赫枫站在询问室外,从窗口看向那个一脸忐忑的慕辰。
不到一个月,那个风光霁月的男子仿佛只是一个幻觉,眼前是一个一脸胡茬,眼神恍惚的男人,一件袖口磨出油光的蓝色羽绒服勉强让他看上去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
赫枫皱起眉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慕辰,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他和皮克一同进入审讯室。
慕辰的脸上明显露出惊诧的表情,因为他认出赫枫是一名刑警。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手肘微微抬起,并没有挨着桌面。
赫枫没有坐下,而是围着慕辰转了两圈。
慕辰头跟着他,十分不安。
皮克跟在赫枫身后,伸手脱掉外衣;就在他扬起衣裳的一刹那,赫枫手里的塑料瓶瓶盖被撞飞,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洒向慕辰。
一声尖叫仓惶地响起,“你干什么?”慕辰跳起来,像个看见老虎的孩子,嗷嗷直叫。
他的脖子和手眼见着生成一片红疹。
“对不起,”赫枫对冲进来的警察摆摆说,又对慕辰说,“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是勘察碎尸案现场留的标本”
慕辰浑身颤抖,双手紧紧地扣着面前的桌子,几乎崩溃。
半小时后,顶着一头湿发的慕辰再次回来审讯室,脖子和手上被涂了一层湿腻腻的药膏,疹子虽然有所收敛,颜色依然红得吓人。
赫枫咳了一声, 慕辰谨慎地迎上他的目光。
“对不起,你有中度洁癖。”赫枫问。
“是的。”慕辰没有否定,也不可能再否定。
“我不明白一个连土都接受不了的人,怎么可能跟那种女人在地上滚?”
慕辰嘴角嗫喏,“我也厌倦自己的这种毛病,这是病,心理疾病,我不过是想以毒攻毒。”
“有效吗?”
慕辰摇摇头,“每次皮肤病都犯一次。”
“刚才你的反应不用我说,沾点土几乎要了你半条命,你能坚持完成……那样的行为吗?”
慕辰刚想开口,赫枫直接打断他,“别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样的,躯体反应有时候先于脑子,先于心理感受,不受心理控制。”
“可能那时候我还没那么严重,还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最近……更严重了,我已经开始吃药,大夫让我去住院,我没同意。”慕辰一直没抬头。
“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还想自己克服,一进医院我就真成了病人。”
赫枫不由地一阵心软,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不愿承认自己的病情,想着依靠自己走出身体的困局。
“你不知道这种行为可能让你失去家庭,失去工作,甚至有可能失去在海都待下去的可能性吗?”赫枫松了口气,抽出一支烟点上。
“我看过很多医生,始终无法治愈,我在网上看见有人说心理疾病不能一味地躲,就得迎上去,所以我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慕辰沮丧地说。
“我姑且理解你的行为,那为什么还介绍你的表兄弟去?”
“他们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人,是男人都有需要,我表姨家二哥已经和那种女人纠缠不清,我不想他们沦落到那个地步,这种方式不仅便宜而且王不见王,挺好。”他咬牙切齿。
赫枫知道慕辰已筑起心理防线,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突破。
“你和麒麟公司谁的关系比较近?”他换个角度。
慕辰顿了一下,“工作上和财务经理接触比较多,董事长总经理对审计都挺上心,他们时常找我去问问情况。”他突然摊摊手,“审计讲究审计师负责制,说实话,我非常想和他们维持好关系,可以长期合作,所以我们不能完全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能化解的配合的我都会优先考虑化解配合,在审计底线的基础上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也帮着他们调整过账目,我不否认,但我没有违背审计准则。”
“刘霄汉并不管事,也就是说你和万全走得比较近。”
“是,也算是。”慕辰点头,“万总那人比较热情。”
“你帮着他们调过账?”
“这是肯定他们的记账方式难以满足”
“不可能凭空调整,你研究过以前的财务资料吧。”
慕辰敛起眼里的笑,“公司已经把以前的账目封存,我干嘛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知你东敲西扯的目的是什么,直接点行么。”
“他们封存的账目你看过吗?”赫枫盯着慕辰。
“我,我看过,”慕辰撑着坐直,“公司新立的账是一个老会计师做的,现在的财务经理说不清,就把他请了回来,他把封存的账搬出来给我看,一屋子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单据,说实话我没认真看。”
“你已经离开了麒麟,是主动辞职吗?”赫枫突然岔开话题。
“警方通知了单位,我也不好意思待下去,再说麒麟正搞上市,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影响他们……”
“你还真是个好人。”赫枫慢条斯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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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干枯的树枝上的麻雀被惊飞,哗啦哗啦,四周一下寂静下来。
“你怀疑这个慕辰离开麒麟是他发现了什么,害怕被牵连,这才找了个由头离开,可这种自污的方法是不是太决绝了。”皮克说。
“慕辰当时不仅仅是嫖……娼,还有介绍,容留卖……淫这样的行为,这是可以判一至两年实刑的,听说是他的单位磐石审计所替他做了担保,这才判了缓刑。”
“你是说他不仅仅是自污,而是想把自己折腾进监狱。”这是一条新的线索,皮克还没有想透,“这就有意思了。”
“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赫枫又问。
皮克张张嘴,“干咱们这行的什么人没见过,慕辰……“
“他可不是普通人,他曾经是麒麟的审计师,麒麟。”赫枫把麒麟两字重重地吐出来。
皮克倏地一惊,从石天青他们追踪到麒麟,而慕辰恰恰在这个时候决绝地离开麒麟。
“难道他发现了那一亿协调费的去向,可也用不着把自己折腾进监狱呀,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与那事有瓜葛。”
……
“赫队,”老赵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拿起赫枫的水杯就喝,“我这有点发现。”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如果突破这个,其它的估计也是同理。”
老赵回来后除了日常工作,赫枫还让他挖一挖万全掌控的近一亿协调费资金的去向。
“你看华联大厦顶楼这个停车场,开始华联商场董事会决定自营,不出租也不出售;万全他们与华联接触过几次,还找到浙商商会主席廖其远说合,均被谢绝,这事停了约一个月;突然有一天董事会魏达带着一帮人突击检查华联开业准备情况,发了好一顿脾气,认为他们组织管理能力不行,全局观念差强人意,当即让他们把能分包出去的都分包出去,这里就包括华联停车场。”
老赵兴奋地又喝了几口水。
“既然不是拿钱砸,我们换了个思路,调查董事会大股东的异常动向,发现魏达的女儿那段时间闹过离家出走,魏家四处找她,三天后才找到,并且事后紧急将其送出国。”
“你怀疑他们用魏达的女儿威胁魏达才拿到华联停车场?”赫枫问,这倒符合万全以前的行事风格,擅使阴招,投机取巧,“他就不怕魏达事后报复?”
“那次同时分包出去的还有采购权,设备维修等,停车场只是小case, 魏达要怀疑也会先怀疑采购权那边,外人只能觉得麒麟跟着占便宜而已。”
“华联商厦是五年前开业的,这么长时间魏达都没找到元凶?”虽然仅仅是怀疑,但赫枫觉得这样的答案最接近真实;万全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让他把巨款送出去,估计比剜心还难。
“还有吗?”皮克急着问。
“去年海都之眼的两个停车场也有疑点,海都之眼是采取公开招标的形式,投标单位有三个,麒麟排在第二,而第一因为标书作废自动淘汰,而标书之所以作废是因为金额点错了小数点,这个失误后来由投标单位的文书背祸,直接被开除;昨天我特意找到这位文书,她一个劲地叫屈,对投标组组长恨之入骨,问她原因,她吭哧半天,说那个组长和公司副总经理的儿媳有一腿,可能有什么利益冲突;我倒觉得有可能万全掌握了这个组长的隐私,对其进行威胁。”老赵精神百倍,仿佛突然从迷雾中冲出来,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痛快。
“这都涉及个人隐私,说不定万全手里还握着什么证据,否则至少魏达不应该隐忍五年。”赫枫很遗憾。
“一百多个项目,我不信还找不到一个突破点。”老赵干劲十足,“现在至少说明那近一个亿的资金应该大半都被万全吞了,而常宽转移的或许就是这笔钱。”
越来越清晰的案情反倒显得结果更加扑朔迷离,万全一直游离在整个案件之外,但肖元雄操作的最初目的都是为了清除他以及他对麒麟的影响。
难道万全不知道,不做任何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