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口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打在台阶边缘碎成两半。
佩妮听见口袋里的水晶轻轻震了一下。她没动,只是将手贴在衣袋外侧,隔着布料感受那微弱的波动。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发烫,但她背脊却泛起一丝凉意。
她转身走进主楼,长廊里已经有人影走动。几个学生围在公告栏前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传到了她耳中。
“真的假的?说有个麻瓜孩子施法时把整条街的灯都烧了……”
“不是说火灾吗?我姑妈昨天收到信,说学院要出事。”
佩妮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拐角。那些话像细针扎在耳边,不痛,却让人没法忽略。她推开办公室门,刚放下魔囊,就看见桌上叠着三封退学申请,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匆忙搁下又急着离开。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封。字迹工整,理由只有一句:“恐魔法失衡,殃及族人。”下面还附了一张剪报,标题是《古老预言再现:凡人触魔,天地反噬》,署名是《巫师纪事报》。
她把剪报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群人在街边围观,电线杆冒着黑烟。配文写着:“昨日西区电路事故,疑因麻瓜学员私自练习召唤术引发能量暴走。”
佩妮盯着那图看了几秒,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一划,一道淡光闪过。图像立刻显出原貌:电线接头老化,绝缘层脱落,根本没有魔力残留的痕迹。
她收手,把剪报折好放进抽屉。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名年轻助教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传单。“院长,这些刚在集市上发现的,有人免费发给路人。”
她接过传单。正面是一幅画:一个普通人举着魔杖,天空裂开,火焰倾泻而下。底下写着:“他们正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你愿意用孩子的命去赌一个异类的理想吗?”
佩妮沉默地看完,把传单放在桌上。“有多少人拿了?”
“不少。”助教声音有点发紧,“已经有家长来问,要不要暂停课程。”
“让他们来问我。”她说,“别转发这些材料,也别让学生私下讨论。等我消息。”
助教点头退下。门关上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广场上,人群比往常多了些,不少人拿着类似的传单,指指点点。还有几个人举着牌子,写着“守护魔法纯净”“拒绝混血污染”。
她没再看下去,披上外袍出了门。
穿过学院大门时,守卫小声提醒:“外面不太平,要不让斯内普教授陪您?”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街道比她想象中更乱。传单像雪片一样在空中飞,有人站在高处念稿,声音通过扩音咒传遍街区。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直来到巫师集市入口。这里摆满了摊位,卖药水的、卖魔具的、卖古籍的,中间却空出一块地,围着一群人。
她挤进去。
地上铺着一张大幅海报,画着一座燃烧的学院,师生四散奔逃。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男人,正对人群说话。
“各位还记得三百年前的‘光启院之祸’吗?混血巫师自以为能打破界限,结果呢?魔法失控,连累整个区域十年无法施法!现在他们又要来了——打着平等的旗号,实则动摇根基!”
周围响起附和声。
佩妮往前一步:“你说的是历史,还是恐惧?”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人转过身,看清她的脸后眯起眼:“哦?新学院的院长亲自来了。怎么,怕我们说得太真?”
“我不怕真相。”她说,“但我讨厌谎言。你说光启院导致魔法失衡,有证据吗?当时的魔法监测石早被纯血议会销毁,记录全毁。你拿什么证明?一句流传的谣言?”
男人冷笑:“那你又能拿出什么?”
佩妮抬起魔杖,轻点空气。一道光影展开,正是她刚才处理过的监控影像:西区电线短路,维修员到场抢修,全程无魔力波动。画面下方浮现出时间、地点、气象数据和第三方魔法检测机构的签名。
“这是你们说的‘魔法事故’。”她说,“真正的起因是设备老化,维修拖延。而这个孩子——”她指向画面角落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他当时正在参加社区服务,帮老人检查用电安全。他是受害者,不是灾源。”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男人脸色变了变,随即扬起下巴:“就算这次是误会,你能保证下次不出事?让不会魔法的人碰魔杖,本身就是冒险!魔法不是玩具!”
“魔法也不是私产。”佩妮声音没提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它是一种能力,像语言、像工具,可以学习,可以掌握。你说它危险,可火能把人烧死,人类照样用它做饭取暖。区别在于教育,而不是否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你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失控。你们怕的是有一天,不再需要你们来决定谁配拥有魔法。”
现场静了几秒。
有人转身走了,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单,像是第一次认真读上面的字。
她没再多说,收起影像,转身离开。
回到学院时已是中午。她直接去了《巫师纪事报》总部,在传媒厅外见到了那个男人。他正和几名编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神情严肃。
佩妮走上前:“那份‘事故报告’是你伪造的吧?签名笔迹和档案室存档不符,墨水成分也不同。”
男人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她掏出魔杖,在空中划出三道光痕。那是她刚从系统里调出的对比图——原始监控日志、报社发布版本、以及所谓“内部调查报告”的时间戳重叠分析。
“你删改了时间线,替换了场景,甚至伪造了专家签名。”她说,“目的就是制造恐慌。可你忘了,魔法世界也有核查机制。”
其中一名编辑接过光图仔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这……这不是我们发稿流程里的文件。”
男人猛地合上手里的资料:“你以为揭穿我就够了吗?民众不会听你的数据。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危险’。你建的学院,迟早会被推倒。”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真实。”佩妮说,“不是你们剪裁过的画面,不是你们渲染的恐惧。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教学过程、看到测试记录、看到每一次施法的能量轨迹。”
“怎么展示?靠几张图?一段影像?”男人嗤笑,“没人会信。”
“我会找到办法。”她说,“只要事实还在,就有路可走。”
男人没再回应,带着文件转身离去。
佩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发汗。她很久没这么长时间连续应对质疑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清楚——这一波不会停。
她回办公室时,桌上又多了几封信。退学申请增加到七份。窗外的抗议人群还没散,举牌的人换了一批,标语也更激烈了。
她坐下来,打开抽屉,取出一本麻瓜科学笔记。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双盲实验设计”和“变量控制原则”。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羽毛笔,在空白处写下三条:
一、建立独立监测小组,由中立魔法师定期巡查课堂;
二、邀请非利益相关学者参与评估,公开评审流程;
三、研发一种仪器,能同时显示魔法波动与生理反应,让效果可视化。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的笔尖停住。
如果能让人们“看见”魔法呢?不只是结果,而是全过程——魔力如何流动,身体如何响应,咒语怎样影响环境。如果有这样一台设备,谎言就再也站不住脚。
她合上笔记,站起身。
资料室在三楼东侧,收藏着她从各地搜集来的古代符文典籍和技术手稿。她记得有一本《元素共鸣与感知装置》,提到过早期巫师尝试用晶体捕捉魔力轨迹。
她拿起羊皮纸和笔,走向门口。
走廊灯光有些暗,风吹动一侧的窗帘,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她脚步没停,穿过主厅,踏上通往资料室的楼梯。
手扶在门把上时,她听见口袋里的水晶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