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红灯高悬,映照着曲折水榭与亭台楼阁轮廓。
处处可见甲胄鲜明的军士持械肃立,步履沉稳地往来巡逻,火把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王旻带着一脸疲惫之色,步履沉重走到自己的居室门前。
但见房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暖黄色光晕透出门外。
几名身着素色衣裙的丫鬟正于内室忙碌。
两人小心翼翼地铺展锦被,用手背试探着被中暖意。
另一人则轻手轻脚地往鎏金兽首香炉里添入几块安息香,淡白轻烟袅袅升起。
余下几人或整理案几,或拨亮灯芯。
还有一个端着铜盆热水,准备伺候。
暖意与熏香气息自门内溢出。
门口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与屋内的丫鬟见王旻走近,齐齐躬身,低声道:“将军。”
王旻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微微颔首步入房中。
丫鬟们立刻上前,动作轻熟地替他解下腰间佩刀挂于架上,又合力卸下那身沉重铁甲。
待甲胄离身,王旻只觉肩头一轻,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下去吧,不用服侍。”
“是。”丫鬟们齐声应道,敛衽一礼,裙摆轻移,悄无声息依次退出房门。
两名亲兵随即上前,将厚重房门轻轻合拢。
心头烦闷,了无睡意。
王旻踱至窗边,“吱呀”一声推开雕花木窗,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试图驱散胸中烦闷。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显得空洞失焦,显然思绪已沉浸在纷繁复杂的军务与城防盘算之中。
随后背着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房中缓缓踱步。
熏炉散发的安神香气袅袅弥漫,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摇曳。
时间在无声焦虑中一点点流逝。
“唉——”王旻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叹息。
“睡不着也不必叹气。”一个低沉平缓、仿佛自腹中发出的声音毫无征兆在室内响起。
呼——
话音落时,一股灼热劲风毫无征兆凭空卷起。
“噗噗噗——”
屋内数盏烛火齐齐一暗,尽数熄灭。
“谁?!”王旻心头剧震,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便窜至墙角兵器架旁。
五指瞬间扣紧刀柄,目光如电,在骤然陷入昏黑的房间内急速扫视。
但见靛青色的稀薄星光从洞开窗户流淌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屏风的模糊轮廓。
无数细微尘埃在星辉中显现,如雾如霭,无声舞动。
王旻额角不自觉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自负一身沙场锤炼的武艺,绝非庸手,今夜宴上那些所谓的江湖豪雄,真个生死相搏,也未必能占他上风。
可却有人竟能在他毫无察觉下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府衙内室。
若是刺客王旻心头寒意骤升。
他若身死,襄阳危矣!
心思电转间,王旻已悄无声息将长刀一寸寸拔出鞘,雪亮刀身在微弱星光下反射出冷冽寒芒,将他眼周映亮。
余光同时瞥向门口。
只见门扇上映着两名亲兵僵立的身影轮廓,纹丝不动。
方才那声厉喝足以惊动守卫,门外却死寂一片。
王旻心头一沉,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亲卫显然已被制住了,不知是死是活。
“王将军不必惊慌,”那低沉腹语再次响起,声源已清晰可辨,不再飘忽,“裘某此来,并非怀揣恶意,反倒是欲助将军一臂之力”
这次的声源明确,指向内厅方向。
王旻紧握刀柄,深吸一口气,步履缓慢且沉稳朝内厅走去。
对方既然没第一时间偷袭他,或许还有其他说道,大概率不是蒙古高手前来暗杀。
再加之言语也未有针锋之意,他自不能被吓退。
“阁下三更半夜,擅闯军府重地,莫非视大宋律法如无物?”王旻声音沉凝,一步步踏入内厅,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扇遮挡视线的沉香木屏风。
只见沉香木屏风上,一道模糊轮廓在星辉下隐约可见。
屏风后,那磁性腹语声带着一丝玩味道:“将军身边魑魅暗藏,早已被人渗透如筛。”
“裘某若堂而皇之现身,反倒不美,恐误了后续大计。”
话语间,王旻已绕过那扇雕花沉香木屏风,探头瞬间,瞳仁骤然收缩。
只见内厅深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猛虎下山图》。
图下,一魁伟身影端坐于太师椅中,身着黑袍,面覆黑缎,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莹白如玉的手指正一下下,温柔地穿过那雪色皮毛。
清冷星光透过花窗,恰好映亮他半边身子,勾勒出沉静而莫测的轮廓。
“裘笑痴?”王旻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掩惊疑,“你怎会在此处?”
实在裘图大名已于江湖如雷贯耳,尤其是其双目失明却能如目视物,舌头被割却能腹语发声,特征鲜明太过传奇。
且能够悄无声息潜入把守森严的府邸后院,还是个瞎子的,天下间也唯此一人了。
但见裘图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温和笑容,腹语沉沉道:“王将军好眼力。”
“裘某午时便已抵达襄阳,只是初来乍到,尚需观望局势,故未贸然与人相见。”
王旻闻言点了点头,手中长刀微微下垂,但仍紧握不放,站在屏风旁不再靠近,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容道:
“裘帮主千里迢迢亲临襄阳,可是为了贵帮那位焦长老?”
裘图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专注地抚摸着怀中灵狐,手指在柔顺皮毛间流连。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灵狐细微的呼吸声。
王旻不知裘图武功如何,江湖上也几乎无人见过裘图出手。
但那彭长老的本事可谓响彻江南武林,一手快剑杀得江南武林群雄俯首称臣。
能令此等人物甘心俯首听命做事的,自然不可能是庸人。
再加之江湖传闻有鼻子有眼,说裘图一身武艺自佛法中自行领悟而来,天资堪比达摩再世。
便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也不敢正面相敌,只敢在暗中搞些小动作。
此刻二人相处一室,对方虽无杀意流露,但那如山岳峙立的气度,已让王旻颈后寒毛微竖。
王旻深吸一口气,紧盯着裘图覆眼黑缎,沉声道:“裘帮主侠名远播,王某向来敬重,断然不信那些污蔑裘帮主通敌叛国的无稽之谈。”
“然两军对垒之际,私绘山川舆图,乃军中大忌,此例断不可开。”
“焦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某将其暂押府牢,亦是权宜之计,还望裘帮主体谅王某职责所在。”
但见裘图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王旻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却又强自按下。
沉吟片刻,终是咬牙道:“罢了!既然裘帮主亲自驾临,这个面子,王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稍后我便下令放人。”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硬,“只是,也请裘帮主莫要再行此等逾矩之事。”
“至于那什么头顶生瘤的异蛇,还请裘帮主务必等到战事平息后再行寻觅,王某在此先行谢过!”
说罢,双手抱拳,微微一礼。
话落,但见裘图脸上的温和笑意加深,身体微微前倾,腹语沉凝道:
“裘某此行非是为了什么长老之流。”
“而是来替将军,替大宋百姓,镇守襄阳,抵御外敌。”
裘图在笑傲江湖世界也算得上博览群书,些许历史还是记得一些。
端平三年时,襄阳沦陷过一次。
史书上记载当时襄阳城内突然发生内乱,守将之间矛盾激化。
蒙古军利用了这个机会,在三月之时,趁襄阳内乱之机,顺利进入并占领了襄阳。
只不过占领襄阳后不久,皇子阔出突然病逝于军中。
主帅的突然死亡,给蒙古中路大军造成了沉重打击,攻势一度受挫。
阔出死后,大宋抓住机会,由孟珙率军反攻。
在襄阳失守三年后,成功从蒙古军手中收复了襄阳。
而后才轮到郭靖等人进入襄阳,帮忙镇守。
但如今,他裘某人却是不能让蒙古人拿下襄阳。
否则,他的蛇谁去寻,难不成要他一寸寸搜索方圆千里深山老林不成?
那还练不练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