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旻闻言,脸上立时浮现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趋前一步拱手道:“能得裘帮主援手,实乃天降甘霖!”
“本将军这便吩咐下去,设宴为帮主洗尘。
“呵呵。”
裘图轻笑一声,莹白手掌在膝上灵狐后臀轻轻拍抚两下。
那雪狐通灵,乖巧跃下,轻盈窜至王旻榻上,慵懒伸展腰肢。
“将军不必如此忌惮裘某。”裘图悠然起身,背负双手,步履沉稳地向王旻踱近。
黑袍垂落,步履间不见丝毫烟火气,声音低沉温润道:“裘某虽坐拥诺大铁掌基业,看似煊赫,实则孤身一人。”
“心中所系,唯万千黎民,山河社稷,于那些蝇营狗苟,从不挂怀。”
靛青星光自洞开的窗棂流淌而入,勾勒着室内桌椅屏风的模糊轮廓,细微尘埃在其间无声飘浮。
眼见那八尺昂藏之躯逼近,王旻只觉一股无形压力陡增,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抑心头悸动,面上笑容不减,朗声道:
“裘帮主侠义慈悲,名动天下,本将钦佩尚且不及,何来忌惮?”
“帮主当真当真说笑了。”
裘图行至王旻身前站定,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近旁一盏熄灭的灯芯上看似随意地一捻。
“噗!”
一点豆大火苗立时跳跃燃起。
但见裘图腹语沉缓道:“襄阳乃天下有数之雄城,三山环抱如铁壁挡关。”
“只消城内不生变故,守他十年八载,并非难事。”
“所忧者,不过内生祸患,人心通敌罢了。”
言罢,裘图身形微侧,自王旻身旁从容踱过,两指如拈花拂柳般,依次捻过室内其他灯芯。
噗噗轻响中,烛火次第复明,顷刻间将内室映照得亮如白昼。
王旻心中凛然,目光紧紧追随着裘图缓缓踱步的身影。
只听那低沉腹语继续道:“此间汇聚的所谓江湖豪雄,多不遵号令,更与城中乡绅巨贾盘根错节。”
“名为助守,实则半为图利,半藏祸心,又有几人真心系于此城安危?”
王旻浓眉紧锁,长叹一声道:“裘帮主洞若观火。”
“然其中牵涉太广,盘根错节,本将纵有心整肃,亦如蚍蜉撼树,有力难施。”
“若贸然驱逐,恐其勾结生乱。”
“更遑论诸多势力把持民生资货,单是哄抬物价,便足以令本将焦头烂额。”
裘图踱至主位旁,袍袖微拂,淡然道:“生乱?那也要有命在才行。”
“至于物价民生,虽关涉城内百姓,却难撼守军根本。”
“百姓就算死绝,襄阳还是大宋的襄阳,将军却是操心太过了。
稍顿,语气转深,“且裘某今日稍作探查,便已窥得城内诸多暗通鞑虏者,襄阳岌岌可危。”
“是谁?”王旻目光一凝,急声问道。
“多。”裘图轻轻吐出一字,覆面黑缎下唇角微扬。
满室灯火映亮他覆面黑缎下的温润笑意。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道:“便如裘某麾下那位吃里扒外的焦长老。”
“裘某还道寻一条异蛇,何以耗费万余人命仍无所得,进度迟缓。”
“原来——”裘图双肩耸动,嗤笑一声,“他们借裘某之钱财,用裘某之人手,行的是为蒙古绘舆图、谋私利的勾当。”
“竟真有此事?”王旻面色严峻,“帮主可知此人还与何人勾结?”
裘图摇了摇头道:“时间短暂,裘某也只知晓有净衣派,及数股北地流窜而来的势力。”
“可有证据?”王旻追问。
闻言,裘图眉峰微挑,似有不解道:“证据?这还要什么证据?”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凡有可疑,皆当雷霆扫除,岂能拘泥于繁文缛节?”
裘图真不能理解王旻这种行事做法,襄阳一旦没了,整个大宋几乎都要进入亡国节奏。
怎还跟个文臣一般,难不成还要开堂公审不成?
但见王旻面现难色道:“本将亦知此理,奈何”
他不敢轻易大动干戈,盖因此些江湖势力不仅高手坐镇,麾下人手亦众。
襄阳守军有限,若强行清剿,恐逼得众势力联手抵抗,后果不堪设想。
裘图抬手,止住他未尽之言,“裘某乃粗鄙武夫,不善那些弯弯绕绕,唯有一身蛮力可用。”
“给将军十日时间,好生列个名单,届时将襄阳群雄聚于一处,裘某自当为将军,铲除祸根。”
王旻目光灼灼,直视裘图覆眼黑缎,沉声道:“裘帮主真有万全把握?”
“此间势力盘根错节,明暗人手相加之数远超守军,其中更有诸多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
裘图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道:“裘某或许不如五绝之流实力高强,但是恃强凌弱,斩草除根,却是比他们来得利落。”
“只是事后,这襄阳城——”裘图略一停顿,面上浮现一丝羞赧,腹语沉沉道:“当只余两个声音。”
说话间,抬起两根手指。
王旻见状,立时小步上前,倾身凑近,一指裘图,又一指自己,压低声音道:“你——我?”
裘图含笑不语。
王旻眼中精光闪烁,复又皱眉道:“可这内务后勤诸事”
“将军不必忧心此节。”裘图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在王旻眼前徐徐旋握,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腹语温润依旧,“你怕是忘了,那位知府大人的家眷亲族,俱在裘某掌中。”
王旻眼中恍然之色一闪,正待开口——
忽见裘图侧首面向一侧花窗,两指优雅探入灯盏,拈起一截焦黑灯芯。
指尖捻动,其上微末火星明灭不定,腹语带着一丝玩味道:“听完了,可不算糊涂鬼咯。”
话音未落,便见裘图手腕轻轻一抖。
“嗖——”
锐响破空,灯芯如乌光疾电,裹挟一点星火,瞬息洞穿窗纸!
“呃。”屋外一声短促闷哼。
王旻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推开窗户。
只见窗前不远处,副将赵胜双目圆瞪,仰面倒在地上,眉心一点焦黑小孔,已然气绝身亡。
“怎怎会是赵副将!”王旻惊疑回首,欲问裘图。
然室内烛火摇曳,那黑袍身影与雪白灵狐已然杳然无踪。
唯有一道低沉腹语,如夜风低回,缭绕不绝,送入王旻耳中。
“你那两名亲兵,亦是此獠爪牙,裘某已代为处置。”
“十日之期,望将军好生准备。”
“心有所疑,皆可入列。”
“宁杀错,休放过!”
王旻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惊涛,等了数息后,方才仰天高喝,“来人!抓刺客——!”
庭院深深,月华如霜。
火把光影摇曳,甲士巡行的沉重脚步声复又响起,踏碎了短暂的死寂。
唯余赵胜尸身僵卧,眉心那点焦痕,在清冷月色下,刺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