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完全由纯粹星光构成的阶梯,仿佛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叹息。
它从天穹正中的棋盘天元之位,一阶一阶地,无声延伸,最终悬停在了鹰愁峰那片剑意风暴的正上方。阶梯的每一级都由流动的星辉构成,散发着冰冷而神圣的光芒,仿佛连接着凡人无法企及的神域。
在它出现的瞬间,世间万籁俱寂。
懒人武馆的废墟之上,无论是正道还是魔宗,无论是皇子还是巨商,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思考。他们只是呆呆地仰望着这超越想象、甚至超越梦境的一幕,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武功能够造就的奇迹,也不是阵法可以达成的伟力。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高级的,对“现实”本身的定义与书写。
恐惧、敬畏、茫然、绝望种种情绪在废墟上升腾,却又被那神圣的冰冷感死死压制,连化作尖叫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阶梯的顶端。
他开始缓缓拾级而下。
他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儒衫,手持一把温润的玉骨折扇,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得如同尺量,仿佛不是走在杀机四伏的战场,而是在自家繁花似锦的后花园里悠然散步。
他的出现,让这片刚刚经历了天灾与人祸的废墟,变得像一出精心布置好的舞台。
“是是他”废墟的某个角落,一名来自中州、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的二流门派掌门,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哀嚎,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绝望,“是无相门的‘天机子’!是那个怪物!他他怎么会亲自下场!”
“天机子姬珩!”
这三个字如同瘟疫,瞬间在知情者中引爆了最深沉的恐惧。
鹰愁峰之巅,苍九旻那狂喜到扭曲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那双充斥着血丝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从星光中走下的身影,惊疑与暴怒瞬间取代了所有得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足以撕裂天地的剑意领域,在那道身影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被风吹拂的薄纸。
姬珩的步伐仍在继续,不疾不徐。
可顾休却“看”到,随着他每向下一步,周围那些连接着万事万物的因果之线,就变得更加“稳定”和“清晰”,仿佛一个原本模糊、充满噪点的程序,正在被不断地优化、修复。
他本身,就是“规则”的具现。
顾休的瞳孔,在那一刻,缓缓缩成了针尖般大小。
终于来了。
那个从头到尾,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将整个安乐镇当作棋盘,将他和苍九旻都视为棋子的幕后黑手。
对方的从容和强大,比他预想中任何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万倍。
终于,姬珩停下了脚步。
他最终停在了鹰愁峰的上方,高度恰好比狂暴的苍九旻高出半个身位,形成了一种不带任何烟火气、却又无比清晰的天然俯视。他脸上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仿佛在看一位值得尊敬、但已经彻底过时的前辈。
他完全无视了苍九旻身上那几乎要化为实质、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剑意。
他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语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那些无形的因果之线,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脑海里,无论他们修为高低,身在何处。
“苍九旻前辈,”姬珩说,“感谢你为我预热了场地。”
话音落下,他缓缓展开手中的玉骨折扇,轻轻摇动,带起一阵无形的微风。那姿态,仿佛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尚有余温的艺术品。
接着,他用一种近乎赞叹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让苍九旻彻底疯狂的话。
“现在,你的‘道’,借我一观。”
“吼——!”
姬珩那句平淡的话语,仿佛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苍九旻理智的最后一寸领地。
言语的羞辱,远比刀剑的伤害更让他无法忍受。
这位活了近两百年、被正道尊为神话、又堕入魔道的老怪物,彻底被引爆了。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震天怒吼,不再试图去理解眼前的诡异,而是将毕生修为,将他对剑道的全部理解,将他所有的疯狂与不甘,尽数凝聚于一剑!
剑意化形!
一条长达百丈、周身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狰狞恶龙,咆哮着从他身后冲天而起。空间在这条血龙面前剧烈地扭曲、破碎,仿佛连天地法则都无法承载这股纯粹的毁灭意志。
它只有一个目标——将眼前那个胆敢亵渎神明、亵渎“道”的儒衫青年,连同他那碍眼的微笑,彻底撕成虚无!
“焚天龙剑!”
废墟之上,所有人,无论强弱,都被这股足以焚天煮海的剑压逼得无法呼吸,五脏六腑仿佛要被生生挤碎。苏清蝉、燕白露等人更是脸色惨白如纸,她们毫不怀疑,这一剑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余波,也足以将她们连同这片废墟彻底抹杀一百次。
远处,七皇子赵寂的秘密观察点。
他身边那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太监猛然睁眼,眼神凝重到了极点,用尖细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低声道:“殿下,快退!此乃苍九旻的搏命一击‘焚天龙剑’,他已彻底疯了!”
赵寂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鲜血流出都毫无知觉。他没有退,只是死死盯着战场,他想知道,那个自称“天机子”的男人,要如何应对这神明之怒!
万众瞩目的焦点,鹰愁峰之上。
面对那毁天灭地的血色恶龙,姬珩脸上的温文尔雅竟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移动哪怕半步。
他就那样微笑着,只是用手中的玉骨折扇,对着身前一道旁人根本无法看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因果之线,仿佛弹去一点微尘般,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轻响,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咆哮的血色恶龙,在冲至姬珩面前三尺之处时,仿佛一头撞上了一张无形、却又柔韧到极致的蛛网。无数闪烁的因果之线从虚空中浮现,缠绕而上,它们没有硬碰硬,而是如最温顺的水流般,瞬间将其包裹。
血龙的咆哮,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充满痛苦与迷茫的哀鸣。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的龙头,竟开始以一种违背一切物理、一切道理的方式,进行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剑意奔腾的方向,被一股更蛮横、更底层的力量,强行逆转、重新编程!
仿佛一个被篡改了目标的指令。
“不不可能!”苍九旻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不解。
然而,规则的判决,不会因他的不解而停止。
那条血色恶龙在调转方向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狂暴的姿态,狠狠地撞向了它自己的主人——苍九旻。
“噗——!”
苍九旻仓促间布下的层层剑气防御,在自己最强的一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只一瞬间,便被彻底撕碎。他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轰飞出去,漫天鲜血如凄美的红莲,染透了鹰愁峰之巅。
懒人武馆的废墟中,顾休清晰地“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不是反弹,不是挪移,更不是任何他所知的武学或阵法。
“是篡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他直接篡改了‘因果’。在他刚刚的定义里,苍九旻这一剑的‘果’,从‘攻击姬珩’,变成了‘攻击苍九旻自己’”
鹰愁峰上方,姬珩看着狼狈不堪、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苍九旻,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再度用那温和的、仿佛教书先生般的语气,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脑海。
“前辈,你看,‘力量’若是不听话,便会伤到自己。”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关于‘道’的事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