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核心区域出现裂痕,寂静力场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仿佛一盏油量将尽的残灯,在末日的狂风中摇曳。
每一个还在维持着力场的人,脸上都毫无血色,身体因内力的过度透支而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苏清蝉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储物袋,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金钱和资源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燕白露紧咬着下唇,一丝不祥的红丝顺着她绝美的眼角缓缓蔓延,那是魔功《九转轮回魔典》在内力枯竭后,开始反噬宿主的征兆。
崩溃,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我我不行了”
一名从开场就坚持着输送内力的联盟武者,突然身体一软,口鼻中溢出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他的倒下,仿佛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他负责的那一角力场猛地向内凹陷,巨大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啊!”
“撑撑不住了”
接二连三的闷哼声响起,那些非核心的盟友一个接一个地达到了极限,软倒在地。最后,整个力场之内,只剩下顾休、燕白露、苏清蝉、石敢当和陆清风五人,还在摇摇欲坠地苦苦支撑。
力场的隔音效果也开始失效。
外界那神魔咆哮般的战斗余波、规则被撕裂时发出的刺耳尖啸、无数亡魂在消散前的绝望哀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决堤的潮水,疯狂地涌入众人早已脆弱不堪的脑海,冲击着他们的精神。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陆清风想再次吟诵儒家经典来稳定心神,可他一张口,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沙哑的干咳,再也无法凝聚起一丝一毫的浩然正气。他的精神,已经枯竭了。
石敢当的双臂因长时间全力输出内力而剧烈痉挛,肌肉如同打结的绳索。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双眼布满了血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输送出去。
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师父深不可测”的迪化思想,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守护师父。
就在此刻,最大的危机爆发了。
力场穹顶正中央,那道正对着古井的裂痕,在又一波冲击中猛然扩大!
一股来自苍九旻领域的、凝练到极致的毁灭性剑意,如同一柄精准无比的手术刀,穿过裂隙,直刺力场的核心——那个盘膝坐在井边的顾休!
顾休不得不将全部心神,都用于修补这道致命的裂痕。
他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剧烈地一震,嘴角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
这是他构建力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受伤”。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身旁同样濒临极限的四人,嘶哑但平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部给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圣旨。
燕白露、苏清蝉、石敢当、陆清风四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信任。
他们,不再保留。
四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将各自经脉中最后的一丝内力,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压榨出来,全部灌入了顾休的引导之中,汇入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如同薪柴投入烈火,这最后的燃料,换来了短暂的辉煌。
嗡——!
寂静力场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几乎凝为实质,将所有从裂隙中渗透进来的混乱规则和攻击余波,暂时地、强横地屏退了出去!
力场内,迎来了一瞬间的回光返照。
但这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三息过后,力场的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致,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噗通。”
陆清风率先倒下,彻底昏迷。
紧接着,是石敢当,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也重重摔倒在地。
苏清蝉和燕白露,则只是身体一软,瘫坐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们,彻底油尽灯枯。
整个力场,这片浩劫中的孤岛,只剩下顾休一人,还在独自支撑着那片仿佛一触即溃的光幕。
他看着倒在身边的同伴,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场即将分出胜负的神魔之战,眼中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化不开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
下一瞬,外界的一切喧嚣、光影、混乱,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最终的湮灭,似乎已经到来。
那是一种宇宙级别的静默。
仿佛有人在世界的后台,悄无声息地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天穹之上,苍九旻那癫狂燃烧的剑意世界,与姬珩那森然有序的因果棋盘,在经历了无数次狂暴的对撞后,终于达到了一个极致的临界点。
没有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巨响,没有能量宣泄的狂潮。
一切都停了。
就像一幅被画到极致,墨色浓郁到再也无法添加一笔的画,时间、空间、光线、规则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那无法言喻的对撞中心点彻底吸入。
紧接着,一道“纯白”的光,从那奇点中扩散开来。
那不是圣洁的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代表着“删除”与“格式化”的空白。它像一块宇宙级的橡皮擦,以无可阻挡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抹除着沿途的一切。
“寂静力场”之内,顾休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等到靴子落地的平静。
“唉,该来的总会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抱怨一场躲不过的应酬,将体内那最后一丝、也是由所有人汇聚而来的力量,全部灌注于身下的古井之中。
然而,当那道纯白的湮灭冲击波触及力场时,没有发生任何想象中的剧烈爆炸,也没有能量对撞的璀璨光华。
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寂静力场”,就像一片被投入滚烫熔炉的雪花。
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彻底蒸发了。
“噗——!”
作为力场的核心,顾休承受了最直接、最恐怖的反噬。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被一股力量击中,而是被“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狠狠绊了一跤,然后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身体像个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得有些过分的凄厉弧线,最后“咚”的一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口熟悉的古井井沿上。
力场消失的瞬间,毁灭性的冲击波蛮不讲理地扫过了每一个人。
石敢当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厨师服,连同他怀里死死抱着的、已经裂开的宝贝铁锅,在一瞬间就化作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粒子,连飞灰都没剩下。他魁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打了几个旋儿,便消失在狂暴的能量洪流中。
“小心!”
苏清蝉下意识地尖叫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旁边的刘翠花,将她紧紧护在身下。下一秒,两人便被一股巨力掀飞,滚地葫芦般撞进了远处的一片废墟,没了声息。
燕白露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体内的《九转轮回魔典》就像一个正在运行老旧系统的电脑,突然遭遇了世界级的强制系统更新,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代码激烈冲突,让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世界,在顾休的视野里,失去了所有色彩。
天空、大地、废墟、远山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闪烁不定的黑白噪点,仿佛一台接收不到信号的老旧电视机。无数代表着“信息”与“规则”的数据洪流,在天地间奔腾咆哮。
这不是世界末日。
这是世界正在被格式化。
这是一首为整个世界献上的、冰冷而宏大的镇魂歌。
顾休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他那独特的“归墟境”,让他能“看”到这恐怖景象背后的本质。
他看见,张屠夫的人生记忆被解构成一行行代码,然后被删除;他看见,安乐镇东边那条小河的“设定”被篡改,凭空蒸发;他甚至看见,苍九旻那崩溃的剑意世界正被分解成最纯粹的能量与感悟,而悬浮于风暴中心的姬珩,正像一个冷静的程序员,将这些宝贵的数据一份份地“下载”到自己身上。
“呃啊”
在这世界崩解的洪流中,无数混乱的、破碎的“世界真相”片段,如同一个几百个t的、充满了病毒和乱码的压缩包,被强行解压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闪烁着光芒的巨大齿轮,看到了被无数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看到了十年前,叶擎帝在昆仑之巅,临死前冲着天空发出的那一声不甘的怒吼
这些信息带来的痛苦,远比肉体上的重创更加剧烈,如同一次宇宙级的偏头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连赖以“躺平”的家都被拆得一干二净。
他跪倒在破碎的家园中,身边是生死不知的同伴,眼前是正在毁灭的世界,脑中是无法理解的真相片段。
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那是一种连吐槽和犯懒的力气都被抽干的、极致的疲惫。
也就在这时,天空中,那一声属于苍九旻的、最后的不甘咆哮,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