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那句为新系统“腾出空间”的宣告,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锤,敲碎了废墟中最后一丝侥幸。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名为“虚无”的剧毒。
燕白露感觉自己正在这剧毒的海洋中下沉。
她毕生的痛苦与追求——那源自《九转轮回魔典》,焚心蚀骨的因果业火,此刻在她感知中,变成了一行滑稽的、闪着红光的错误代码。
一个“bug”。
为了修复这个“bug”,她家破人亡,背负了半生宿命。她追寻顾休,不惜与天下为敌,以为那是通往解脱的唯一密钥。
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场宇宙级的笑话。
她的一切,都被定义为“错误的编码”。
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业火焚身的痛楚,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一种彻底的自我否定,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意义都找不到。
就在这片沉寂的虚无之海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光,突兀地刺了进来。
那是顾休的背影。
他没有看天上的“神”,也没有理会脚下的“末日”,更没有对那被彻底颠覆的世界观发表任何看法。
他只是固执地、一步步地挪向那口炖肉锅,然后被一面看不见的墙壁挡住。
燕白露麻木地看着。这个行为在她看来,蠢得令人发指,蠢得不合逻辑,蠢得像黑夜里唯一亮着灯的茅草屋,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为什么?
她不懂。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的脑海,只针对她一人。
“有趣的bug。”
是姬珩。
“你功法里的错误编码,在我的系统里清晰可见。它扰乱了‘业力’的正常结算,造成了无用的资源冗余。”
那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宣读一份产品检测报告。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被我‘修复’,我会为你重写功法底层逻辑,抹去副作用,让你成为一个标准、高效的能量模块。二”
姬珩的声音顿了顿,那份平静之下,是令人遍体生寒的蔑视。
“连同你这个‘使用者’,一起被清除。你的价值,仅在于此。”
宣判结束。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将她彻底物化的、不容置疑的处置。
这句充满极致傲慢的“宣判”,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中了燕白露灵魂深处某个地方。
死寂的内心,瞬间燃起一簇苍白的火焰。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高傲。
她燕白露可以被击败,可以被杀死,可以被天下人唾弃为魔女。
但绝不能像一行多余的代码,被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轻飘飘地“修复”或“清除”!
她宁愿作为一个永恒的“bug”绚烂地崩溃,也不愿成为他那完美程序里一个面目模糊的、被格式化过的“合格产品”!
“我”
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天元大阵的禁锢,连她的声带都已接管。
但,身体还能动。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燕白露的身体,替她的灵魂做出了选择。
她调动起《九转轮回魔典》最后残存的力量,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对抗那股黏稠如蛛网的规则之力。
她的右脚,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般的速度,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沙哑”声。
就是这一步,让她从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站到了苏清蝉、文昭衣等人的侧后方。
她成了这支可怜队伍的一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在“神”的面前毫无意义。但她就是做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依旧在跟无形壁垒较劲的顾休身旁。
那里,傻大个石敢当正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老熊,用自己壮硕的身体,死死护着那口炖肉的铁锅。仿佛那不是一锅肉,而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师父锅,锅还是热的!”石敢当还在那儿傻乎乎地喊。
燕白露忽然觉得,或许,守护一些在别人看来“无聊”又“愚蠢”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对抗虚无的意义。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似乎终于引起了顾休的注意。
那个一直跟空气墙较劲的男人,停下了动作,缓缓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丈远的狼藉,在空中交汇。
顾休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惊讶,没有询问,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仿佛在说“你总算过来了”的默契。
那是一种平等的接纳。
不是对一件有用工具的接-纳,而是对一个同类的接纳。
燕白露读懂了。
在这一瞬间,她体内那熊熊燃烧的业火,依旧在灼烧她的经脉。
但她第一次,不再感到那是痛苦的诅咒。
那火焰,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这个“bug”区别于其他“标准程序”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她的目标,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她找到了新的航标,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
然而,个人的选择在“神”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那道审判的目光,已然从顾休身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具蜷缩颤抖的躯体上。
众人的心,随着那目光一同坠落。
那里,是早已疯癫的武林神话,苍九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