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令人窒息的审判目光下,找到航向的,不止燕白露一人。
废墟一角,稷下学宫的文昭衣,这位儒门女圣,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
“道”是代码,“礼”是插件,“秩序”是服务器规则。
她所信奉并为之奋斗一生的“王道”,在姬珩的揭示下,成了一座数据构成的空中楼阁。
如果世界是被设定的,那追求“善”是否还有意义?如果人性可以被编码,那“教化”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编程”?
她的信念,正被从根基处一寸寸地抽离。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哭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文昭衣木然地转头看去。
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女孩,正挣脱开旁人的拉拽,不顾一切地扑进一个受伤女人的怀里。
“娘!哇——”
那是纯粹的、不含任何逻辑计算的亲情,是生命在遭遇恐惧时最本能的寻求。
这一幕,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文昭衣脑中的思辨迷雾。
她忽然明白了。
世界的真假,或许已不重要。
但“人性”中这些无法被量化、不为“效率”服务、甚至显得“低效”的情感——母亲对孩子的爱,孩子对母亲的依赖,这种最质朴的连接,正是这个世界超出“程序”设定之外,最宝贵的东西。
姬珩的“完美世界”,要优化掉它们。
而儒家“王道”的终极目的,不正是为了守护它们吗?
她的“道”没有崩塌,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更坚实的根基。
这个根基,不在虚无缥缈的“天理”,而在每一个具体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文昭衣缓缓挺直了腰背。她拂去儒裙上的尘土,在这片象征着毁灭与无序的废墟中,端正地盘膝坐下。
她无视了天上那神罚般的目光,也无视了周围的死寂,开始低声诵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温暖的溪流,在这冰冷绝望的氛围中,为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带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安宁。
角落里,盘膝疗伤的悬空寺高僧空镜禅师,听到这诵经声,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低语了一句:“善哉。程序非道,行道是道。”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
另一边,万商钱庄的大掌柜苏清蝉,则在经历一场完全不同的“破产清算”。
她的大脑在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
姬珩的出现,让元玉和黄金瞬间变成了废纸。他俯瞰众生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们所有的秘密金库和商业网络,在我这个“管理员”面前,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清零的变量。
她毕生的追求,她用以构建安全感的财富帝国,在一瞬间被宣告了破产。
苏清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曾几何时华贵无比,此刻却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蜀锦旗袍,又看了看手上那串曾价值连城,如今却黯淡无光的元玉算盘珠。
这些曾带给她无限安全感的东西,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被她救回来的包租婆刘翠花身上。
刘翠花刚刚醒来,虽然脸色惨白,虚弱不堪,但在看到苏清蝉望过来时,她努力地、扯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充满感激的微笑。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微笑。
苏清蝉的心,猛地一颤。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微笑,是她用再多钱庄、再多金山银山也买不到的“资产”。
它不产生利息,无法估值,却能在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崩塌时,重新构建起一种名为“价值”的东西。
苏清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她此生最重要的一笔“投资”。
她站起身,走到正与空气墙对峙的顾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顾老板,我破产了,一无所有。”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斩断过去的决绝。
“从此刻起,万商钱庄所有残存的力量,从情报网到分布各地的暗子,全部押你赢。”
顾休闻言,终于从跟那堵墙的对峙中回过神,瞥了她一眼。
苏清蝉的眼神亮得惊人:“不是投资,是保命。我赌你护着的这口锅,比天上那个家伙的‘完美世界’,更值钱。”
顾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不过账目你得理清楚,我懒得算。”
苏清蝉一愣,随即失笑。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还在计较这个。
但这份不合时宜的“日常感”,却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随着燕白露的站队、文昭衣的诵经、苏清蝉的押注,这支七零八落的队伍,在精神层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重组。
他们以顾休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松散但目标一致的联盟。
然而,这朵在绝望中悄然绽放的希望之火,下一刻,就将面对姬珩掀起的、用以震慑整个世界的狂风暴雨。
神,要开始清扫他眼中的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