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要开始清扫他眼中的垃圾了。
而第一个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便是旧时代的最后一位枭雄,苍九旻。
先前还不可一世的剑盟老祖,此刻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瘫在废墟之上。他身上的剑意世界已然崩塌,化作无数道细碎狂暴的能量乱流,在他周身肆虐。那些曾经是他力量延伸的剑气,如今成了最无情的刀俎,将他的皮肤、血肉、经脉割得支离破碎,深可见骨。
可他对此毫无知觉。
他只是在地上翻滚着,时而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鸡崽般的笑声,时而又嚎啕大哭,涕泗横流。
“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傻子”
在他的幻觉中,他回到了沧浪剑盟戒备森严的祖师堂。一幅幅列代祖师的画像从墙上活了过来,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期许与威严,而是一种赤裸裸的、看小丑般的嘲笑。
“百年求道,求了个笑话。”
“我沧浪剑盟的脸,都被你这个蠢货丢尽了!”
“追逐一个虚假的‘道’,你算什么剑客?你就是个傻子!”
这些无声的指责,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锋利,将他最后的神智凌迟处死。
陆清风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不久前,他还无数次地在脑中幻想过复仇的场景。手刃仇敌,为师兄讨还公道,然后将这老贼的罪行昭告天下。每一个细节,他都想得滚瓜烂熟。
可眼前的景象,没有带给他一丝一毫的快感,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空虚。
这个曾经一根手指便能碾死自己的武林神话,这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刽子手,现在只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可怜疯子。他的仇恨,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落了个空。
“如何?”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那是姬珩。
“复仇的算法已经执行完毕,是否感到了预设的‘满足感’?哦,我差点忘了,仇恨算法是有升级补丁的。”。恭喜你,你的新仇人已经刷新——是我的师门,无相门。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人生又有新目标了?”
这番轻蔑至极的嘲讽,像一盆冰水,反而让陆清风从那令人窒息的空虚中骤然惊醒。
他猛地意识到,姬珩说得对,但又完全不对。
个人的仇恨,在这个横跨百年的巨大骗局面前,渺小得可笑。师兄不是死于苍九旻的野心,也不是死于自己的愚蠢,而是死于创造了这个残酷“规则”的无相门。
他的仇恨没有消失。
它只是从滚烫喷发的火山熔岩,凝固成了冰冷的、能冻结灵魂的万年玄冰。不再灼热,却更坚硬,更沉重。
陆清风不再看那个疯癫的罪人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座由石敢当草草垒起的小小坟茔前。那是蔺惊弦的衣冠冢。
他蹲下身,从泥土里捡起一片破碎的、属于“听风剑”的碎片。他用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角,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碎片上的泥污,直到它反射出一点灰败天光下的冷芒。
然后,他将这块锋利的碎片,紧紧地握在掌心。刺破皮肉的痛感,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选择继承的,不再是个人的“仇恨”。
而是师兄临死前,也想守护的某些东西。
“师父,那把剑好像在发光哎。”石敢当小声地对顾休说。
其他人的视角里,这场闹剧也呈现出不同的意义。
铸剑狂人欧冶钧,他的眼中早已没有了苍九旻这个“人”,只有那柄随着主人道心崩溃、正在从实体向虚无“数据化”分解的古剑。他痴迷地看着那些构成剑身的规则线条一根根崩解、逸散,嘴里喃喃自语,陷入了某种技术狂潮般的顿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剑的本质不是‘形’,不是材料,而是承载‘理’的容器我懂了,我懂了!哈哈!”
角落里,空镜禅师对着苍九旻的方向,缓缓拨动佛珠,闭目低声为他念诵往生咒,悲悯的梵音在肃杀的空气中,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吼——!”
就在这时,疯癫中的苍九旻,似乎在幻觉中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咆哮,朝着那道幻影猛冲过去。
然而,他一头撞在了天元大阵那无形的规则壁障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就像一只撞上玻璃的飞蛾,被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轻飘飘地弹了回来,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次,他没能再爬起来。
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都在那最后一撞中彻底耗尽,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躺在那里,只剩下胸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旧时代的最后一位枭雄,以最屈辱、最滑稽的方式,落幕了。
天穹之上,姬珩的目光扫过这具“活尸”,脸上露出了一个外科医生般的、满意的神色。
现在,舞台彻底清空。
一场用以宣告新纪元开启的“献祭”,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