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废墟中的众生相。
顾休那张懒洋洋的脸上,罕见地结了一层冰霜,那是一种被吵醒了午睡、还被人掀了被子的静怒。
燕白露护在顾休身侧,白衣胜雪,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冷冷地盯着天空。
文昭衣盘膝而坐,口诵经文,周身散发着一股“纵使天塌地陷,我道依然”的坚韧。
苏清蝉则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眼神里却燃烧着押上性命的决绝。
还有那个握着剑鞘的少年陆清风,他的悲伤已经凝固成了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嗯,不错。”
姬珩像一个完成了毕业论文答辩的科学家,满意地点了点头,欣赏着自己实验的成果。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精神低语,而是如同广播般,向整个被禁锢的安乐镇,乃至通过天元大阵向整个世界,清晰地宣告:
“旧的叙事,已经讲完。”
“从此刻起,那个充满谬误、情感和随机性的低效时代,结束了。”
这句冰冷的话,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众人心中刚刚靠着彼此才点燃的那一丁点微弱的希望火苗。
他们瞬间明白了。
哲学思辨的时间结束了。
物理清除的时间,开始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
“师父”石敢当嘴唇发白,下意识地往顾休身后缩了缩。
不需要任何言语。
燕白露、苏清蝉、文昭衣,甚至刚刚还在顿悟的欧冶钧和念经的空镜禅师,几乎是出于最原始的本能,不约而同地,向着顾休和石敢当的方向又挪动了几步。
他们之间没有交流,动作却惊人地一致。
一个以顾休为绝对圆心,以石敢当为第一层肉盾,外围是燕白露、苏清蝉等人的松散但坚定的防御阵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这是渺小的凡人在面对神罚时,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可笑的抱团取暖。
顾休却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只是冷静地抬着头,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清明无比,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姬珩。
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行动都无法阻止对方。冲上去对骂?还是扔个石头?都毫无意义。他的归墟之力在天元大阵的绝对压制下,就像一滴水扔进了撒哈拉沙漠,连个响都听不见。
行吧,你牛。
顾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他放弃了任何无谓的冲动,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极致的观察与解析之中。
他要把姬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他说话时每一个音节的频率,都一字不差地刻进脑子里。
打不过,那就先背题。等老子找到你的bug,看我怎么给你写个差评!
天穹之上,姬珩的目光在巡视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了废墟中那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活尸”——苍九旻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变得如同吟诵诗篇般优雅。
“一个新世界的序曲,总需要一声清脆的响指来开启。”
“那么,就用这位苦苦求索了一辈子的旧时代‘求道者’,来为历史,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吧。”
话音落下,姬珩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遥遥对准了地上的苍九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消失了。
远处废墟燃烧的噼啪声,消失了。
所有人的心跳声、呼吸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屏蔽。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被凝固。
整个安乐镇,乃至通过天元大阵那无处不在的视角,窥见这一幕的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那决定一个时代终结,也预示着一个新神降临的——第一乐章。
那由姬珩一指点出的绝对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打破它的,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也不是石破天惊的怒吼,而是一阵嗬嗬的、仿佛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笑声。
笑声来自废墟中央,来自那具被宣判了死刑的活尸——苍九旻。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初时嘶哑,继而癫狂,最后化作一种撕心裂肺的悲鸣。它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每个幸存者的耳膜上、心尖上,来回拉扯,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陆清风握着师兄那半截冰冷的剑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本以为,看到这个害死师兄、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罪魁祸首迎来末路,心中会充满复仇的快意。
然而没有。
这笑声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傲,也没有失败者的不甘。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强大灵魂,在认知到自己毕生所求、所信、所恨的一切皆是虚妄泡影后,从最根源处彻底崩毁、碎裂时发出的回响。
一种比仇恨更深邃、比死亡更冰冷的空虚,瞬间填满了陆清风的胸膛。
“原来连仇恨,都是假的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苍九旻自己的感知里,世界早已褪去了所有色彩。
巍峨的沧浪剑盟山门、庄严肃穆的祖师堂、后山那片他曾手植的竹林、一个个曾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聆听教诲的弟子所有他记忆中鲜活的画面,都化作了一幅幅单薄的黑白沙画。
随着他疯癫的笑声,这些沙画被一股无形的风吹过,纷纷扬扬,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真实,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哈哈哈哈——好一个句号!”
苍九旻狂笑着,缓缓从瓦砾中站了起来。他身上再无半分天人宗师的气度,只剩下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在牌桌上掀起最后一张底牌的决绝。
他没有结印,没有握剑,甚至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内力。
他只是张开了双臂,拥抱向这片虚假的天空。
他的身体,从衣袍到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不是光,不是火,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消融。他百年苦修的剑道修为、那颗曾傲视天下的破碎剑心、他波澜壮壮一生所有的记忆、荣耀与屈辱,连同他的血肉之躯、他的灵魂,他作为“苍九旻”这个个体存在于世间的一切“概念”,都在这一刻被主动点燃!
它们燃烧着,坍缩着,化作一团无法用任何属性来定义的、纯粹的混沌。
那是一道“存在性抹除”的终极诅咒。
目标,直指天穹之上,那个以神自居的执棋者。
面对这赌上了一切、甚至赌上了“存在”本身的终极一击,姬珩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不是忌惮,不是凝重,而是一种近似于孩童看到了新奇玩具的“好奇”。
他的声音,如同一位顶尖程序员在审视一段从未见过的病毒代码,带着一丝学术性的评判,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哦?燃烧‘存在’本身作为攻击矢量么?”
“想法很有趣,但能量转化率太低,执行效率也过于粗糙。这就是你们这些旧时代程序,在遭遇逻辑悖论时,必然会产生的‘情感’溢出效应吗?真是浪费。”
顾休在心里默默吐槽:“喂喂,这种时候就别搞技术分享会了好吗?反派的职业素养呢?”
话音未落,那团由苍九旻整个存在所化的混沌光团,已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瞬间出现在姬珩的面前。
然而,预想中那足以将天地重归混沌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
姬珩甚至没有闪避,没有后退,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右手,摊开了手掌,仿佛准备迎接一朵飘落的雪花。
嗡——
混沌光团在距离姬珩掌心三寸之处,戛然而退。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的、由世界规则本身构筑而成的墙壁。光团内部,那足以抹掉一个天人境高手的毁灭性能量疯狂翻涌、咆哮、奔腾,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姬珩的手掌,稳定得像亘古不变的山岳。
他托住的,仿佛不是一位天人境巅峰高手的舍命一击,而是一缕夏日午后,随风飘来的、无足轻重的飞絮。
神与凡的差距,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示得淋漓尽致。
“啧,防火墙性能不错啊。”顾休咂了咂嘴,强迫自己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压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将眼前的一幕幕全部刻入脑海,“不过,只要是程序,就一定有bug。”
他坚信这一点。
天穹之上,姬珩看着掌心那团徒劳挣扎的混沌能量,嘴角笑意更浓。
他伸出食指与中指,以一种优雅到近乎轻佻的姿态,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那团代表着苍九旻一切的混沌光团,仿佛捏住了一只夏夜里误入掌心的萤火虫。
“有趣的样本已收集完毕。”
姬珩轻笑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接下来,是向诸位展示正确的处理方式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