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捏着那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并未将其捏碎。
他只是对着下方苍九旻那具变得半透明的躯体，屈指一弹。
嗖！
那团混沌光团如同一颗流星，划破死寂的空间，径直飞向苍九旻。但它并未直接撞上，而是在距离苍九旻眉心前一米处，骤然停住。
下一刹，光团如同一颗被激活的数字种子，瞬间向四周展开。
一幅巨大、半透明、由亿万道流光线条和无数闪烁符号组成的虚拟界面，如一道数据构成的瀑布，在苍九旻面前轰然垂下，瞬间覆盖了他全部的视野。
界面上的“代码”以凡人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滚动、刷新，组合成各种玄奥的图样，充满了冰冷的、非人的、极致的逻辑之美。
末日废墟之上，一场神只的公开课，就此展开。
在场的幸存者，被迫成为了第一批、也可能是最后一批学生。
“原来如此”
在顾休的“归墟境”感知中，这幅界面并非幻象。他几乎是本能地“看”穿了那些符号的表象，直接“读”懂了其运转的本质——那是构成这个世界基石的因果之链、是编织万物的时间之轴、是定义生命的存在之法！
它们此刻，被以一种可视化、可编辑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了出来！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顾休浑身汗毛倒竖。因为他自己的力量，那套被动触发的“麻烦吸引器”和“巧合制造机”，本质上就是一种对这些“代码”进行微调的直觉！
“搞了半天，他有管理员权限，用的是图形化界面。而我，只是个能凭感觉偶尔输入命令行，还老是输错的普通用户？”顾休的内心剧场里，吐槽之魂熊熊燃烧。
而在另一边，燕白露如坠冰窟。
她看到界面上飞速滚动的某些特定符文组合，竟与她修炼的《九转轮回魔典》最高深篇章中的描述惊人地相似！
“业力循环判定权重”她失神地喃喃自语。
她瞬间明悟，天魔宗历代祖师引以为傲、也给他们带来无尽痛苦的镇派宝典，可能只是对这个庞大“系统”某个报错功能的拙劣模仿和反向编译！
她们世世代代为之挣扎的宿命，在人家眼里，可能只是一份需要处理的“错误日志”？
她体内的业火，第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颤抖，而是源于一种“物种”层级被碾压的、最原始的恐惧。
“美太美了”
与所有人的恐惧不同，铸剑狂人欧冶钧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狂热。他早已无视了生死，视线死死锁在界面的某些特定区域。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物质如何从虚无的“概念”被定义为坚硬的“实体”，看到了“锋锐”这条属性是如何被一行行代码赋予给金属的！
“这这就是‘理’！这就是我要找的‘理’！”
他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浑身颤抖，激动得差点把水晶眼镜给抖掉。
“我明白了！铸造的终点不是‘形’，而是‘理’！不是千锤百炼，而是修改代码！”
相比之下，文昭衣与空镜禅师的反应则充满了哲学的悲怆。
文昭衣看到，她所信奉的“仁、义、礼、智、信”，在界面上竟是可以被随意修改、增删的参数。
空镜禅师则看到，佛门最核心的“业报轮回”法则，只是一段可以被注释掉，或者改写触发权重的代码。
两人的信仰，在这一刻，被从最坚实的根基上彻底颠覆。
天穹之上，姬珩很满意众人脸上的表情。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如同一个在国际顶尖期刊上发表了划时代论文的科学家，正在享受同行们震惊、嫉妒、崇拜的目光。
他缓缓抬手，隔着遥远的空间，对着那数据瀑布，凌空虚点。
随着他的动作，瀑布般的代码中，有一大段被瞬间高亮。
紧接着，界面的最上方，出现了一行由无数因果之线扭曲、编织而成的巨大标题——
“实体：苍九旻”。
百字总结完成，接下来，是正文部分。
“冗余数据，寻获。”
“准备执行清理程序。”
姬珩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如同在操作一个凡人看不见的鼠标，精准地选中了那整块被高亮的代码。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如同最标准、最无情的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毁灭，开始了。
但它并非爆炸，也非湮灭，更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一切都发生在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苍九旻那只曾执剑百年、布满厚茧的右手，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经脉、骨骼所有构成“手”这个概念的物质，正以一种极其规整、极其有序的方式，分解、离散。
它们变成了一颗颗、一粒粒微小的，闪烁着荧光的立方体。
那画面荒诞得就像劣质戏班子的幻术，无数个细小的“像素块”从苍九旻的手上剥落，却不坠落，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半空，每一个立方体的内部，都仿佛流动着破碎不堪的信息光影。
“这”苏清蝉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干呕的冲动阵阵上涌。
她一生都在追求将一切事物量化为价值，进行所谓的“破产清算”，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这位顶级的“清算专家”感受到了生平第一次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清算，这是删除。连带着曾经存在过的“账目”，一并删除。
“没没有痛苦？”燕白露的嗓音干涩沙哑。
是的，没有痛苦。
没有流血，没有惨叫。苍九旻，这位曾经的武林神话，只是低着头，用一种全然麻木的眼神，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右手。
他感觉不到疼痛。
但顾休凭借“归墟境”的感知，却能“读”到一种比疼痛可怕一万倍的东西——“不存在”。
他能清晰地“听”到，苍九旻的大脑还在徒劳地向右手发出“握拳”、“挣扎”的指令，但那些指令如同一封封发往空白地址的信件，发出后便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的“自我”，与他的“肉体”之间的连接，正在被从根源上干脆利落地剪断。
“硬件被拔了，软件还在空跑”顾休的内心剧场里，吐槽之魂用一种近乎哭腔的语调哀嚎，“这比直接格式化硬盘还缺德啊！”
那些从苍九旻手上分解出的“像素块”，开始动了。
它们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引力的牵引，化作一道道纤细却无比坚定的数据流，缓缓地、安静地向上飞去，最终汇入姬珩身后那庞大到无边无际的星辰棋盘之中。
姬珩不只是在删除，他还在回收，在分析，在品尝。
他要将苍九旻这个存在过的生命，连同其数百年的记忆、感悟、力量，全部转化为自己的养料。
就在这时，顾休强忍着精神层面传来的巨大撕裂感，将“归墟境”的感知力催动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个分解过程，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发现，姬珩的“格式化”并非完美无瑕。
这是一种极致霸道的“写入”操作，是强制性的“修改”。而自己的“归墟境”，其本质是一种“读取”和“静默”的权限，是系统自带的、最底层的“只读保护”。
几乎是本能，在姬珩的“写入”权限触及世界规则的根基时，顾休体内的归墟之力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执拗的排斥！
如同一个后台的杀毒程序，在疯狂弹出警告，试图阻止某个恶意软件对系统核心文件的修改！
“嗡——！”
这股来自世界底层的对抗，瞬间反馈到了顾-休的身体上。他只觉五脏六腑如遭重锤，喉头一甜。
“噗。”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
也就在这一瞬间，天穹之上，姬珩的目光第一次从苍九旻身上移开，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诧异，穿透无尽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顾休的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标本”或“观众”，而是像一个程序员，终于发现了一个潜伏在系统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编写过的未知程序。
一种饶有兴致的、属于发现者的冰冷愉悦，在他眼中浮现。
紧接着，那无情的系统提示音，第一次，只在顾休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哦？”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后台进程，正在尝试访问核心代码。”
“有趣。”
话音刚落，顾休只觉得压在自己精神世界上的重量骤然增加了十倍！仿佛整个天元大阵的运算力，都分出了一小部分，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朝着他这个“未知进程”狠狠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