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深海,无光,无声,无上下四方。
顾休的意识体就像一粒悬浮的尘埃,在永恒的“空无”中漂流。
然而,头顶那轮由姬珩的精神探针所化的“逻辑太阳”,正散发着毁灭性的光和热。
每一缕光线,都是一道冰冷的定义。
“定义:此为“寂”。”
“分析:“寂”的构成参数为”
“结论:“寂”是“无”的一种低级表现形式,可被“全”所覆盖。”
光芒灼烧着顾休的“空无”之体,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解析、被读取、被同化。
纯粹的“无”,无法对抗无所不包的“全”。
就像一张白纸,无法抵挡被写满文字的命运。
他需要一个变量。一个具体的、不合逻辑的、充满矛盾的、无法被轻易定义的锚点。
就在他的“空无”意识体即将被逻辑之光彻底洞穿的瞬间,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被动地激活了一段尘封的战斗记忆。
不是他自己的。
是钟离昧。
画面中,那个刀疤脸的汉子手持重戟,在白猿毁天灭地的攻击下辗转腾挪。他的脚下,戟尾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划动,都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充满了铁血煞气的、古老而复杂的军阵符文。
地煞七星阵!
那是钟离昧以自身为饵,为他布下的最后防线!
福至心灵。
顾休的意识体猛然一震。他不再维持纯粹的“空无”,而是伸出虚幻的手,开始以那些古老、复杂、充满了“人气”的军阵符文为蓝图,将自己虚无的归墟之力,编织成型。
一笔,一划。
一道道充满了寂静与虚无气息的符文,在他的意识深海中亮起,它们彼此交错、勾连,最终
轰!
一座由无数符文构成的、看似残破不堪却异常坚韧的精神堡垒,拔地而起!
堡垒升起的刹那,将那轮逻辑太阳的万丈光芒,暂时隔绝在外。
堡垒之内,一片黑暗。
但很快,墙壁上开始浮现出一幕幕属于安乐镇的、毫无“效率”可言的记忆幻象。
“顾长乐!你这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再不交,我我可就住你这儿不走了!”
画面中,包租婆刘翠花叉着腰,唾沫横飞。但幻象的最后,是她骂骂咧咧地离开后,又悄悄在武馆门口放下一个温热的煮鸡蛋。
“哎,说时迟那时快!咱安乐镇的伙房武圣石敢当,一招‘懒驴打滚’,就破了那黑虎帮主的黑虎掏心!”
街道上,说书人百里说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一旁的赵黑虎听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又不敢,憋屈的模样引得满堂哄笑。
“这雨前龙井是你这破武馆能有的?十两银子一杯,你真是比我还黑心”
后院的石桌旁,苏清蝉拨弄着元玉算盘,嘴上抱怨着,手上却自然而然地提起茶壶,给顾休那空了的茶杯续了个满。
“师父,尝尝!我新琢磨的,三鲜呃,不对,是五鲜好像也不对,反正是海陆空三鲜一体面!”
厨房门口,石敢当端着一碗卖相极差、各种食材胡乱堆砌的面,傻笑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一幕幕,一桩桩。
全是些鸡毛蒜皮,全是些毫无逻辑的市井日常。
最终,所有的幻象都淡去,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幕,定格在精神堡垒的正中央。
那是在一次小风波之后,武馆的躺椅被余波震断了一条腿。
石敢当蹲在地上,用最笨拙的手法,小心翼翼地拿木楔和麻绳,一圈又一圈地修理着那条断腿。阳光透过后院的枝叶,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师父的宝座可不能塌睡不舒服,要没精神的。”
顾休的意识体看着这一幕,笑了。
无声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要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世界的真假,也不是什么武道的存续。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些。
这些充满了缺点、毫无“效率”、在姬珩眼中纯粹是“bug”的温暖的,无意义的日常。
随着他的顿悟,整座精神堡垒发生了质的变化。
墙壁上,那些冰冷的军阵符文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刘翠花叉腰的剪影、是苏清蝉微笑的侧脸、是石敢当憨笑的模样
堡垒的气息,不再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寂静”,而是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
烟火气。
现实世界。
灰白的废墟之中,被规则锁链捆绑的燕白露、苏清蝉等人,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从闭目不动的顾休身上散发出来,将她们轻轻笼罩。
那股力量,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像深夜里的一碗热汤。
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它驱散不了身体的寒冷,却将她们脑海中被姬珩强行灌输的“绝对真理”所带来的冰冷与虚无,稍稍驱散开了一丝。
天穹之上。
姬珩那悲悯而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精神探针,被挡住了。
被一个由海量的、琐碎的、毫无逻辑的“无意义数据”组成的、结构却异常稳固的“防火墙”挡住了。
他无法理解。
这些在他看来纯粹是“垃圾信息”的东西,为何能构成如此有效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