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或期待、或麻木、或虔诚的注视下，顾休宣布了最终的审判结果。
“好了。”
他用两根树枝，小心翼翼地从热灰中将那颗并不大的土豆拨了出来。
土豆其貌不扬，表皮被烤得焦黑，还沾着些许灰烬，卖相堪称灾难。
然而，顾休没有立刻开吃。他用树枝夹着土豆，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极其认真地吹去上面的灰烬，又从身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这副专注而庄重的神态，让本该有些滑稽的场面，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一人一口，不许多吃。”顾休宣布着规则，仿佛自己是掌管琼浆玉液的仙君。
他将土豆轻轻掰成两半，一股更浓郁的香气伴随着滚滚热浪喷薄而出，直冲所有人的鼻腔。
他自己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唔”
顾休幸福地眯起了眼，轻轻咀嚼着，那表情，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顶级的珍馐。
然后，他看向眼巴巴、口水都快流出来的石敢当，掰了同样大小的一块递过去。
“给，你的工钱。”
“谢谢师父！”石敢当颤抖着双手接过，仿佛接过的不是土豆，而是整个武林的传承。
剩下的土豆，面对着近十双眼睛，显得如此渺小。
篝火旁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没人好意思开口。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燕白露。
她站起身，走到顾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掌心微湿。
顾休看了她一眼，这女人高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原始的渴望。他没多话，掰了一小片放在她的掌心。
燕白露的行动像一个信号。
苏清蝉默默地走了过来。她看着掌心那片焦黄的土豆，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堆对她而言已毫无意义、冰冷闪光的元玉，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接着是文昭衣，是眼神中重燃光彩的陆清风，是依旧迷茫的公孙辩
没有人说话，众人依次从顾休手中接过一小片土豆，像是在参加一场无声的朝圣，完成了一场最原始、最平等的分配。
每个人，都将那一小片土豆，郑重其事地放入口中。
瞬间，那股带着焦香、甘甜、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真实”味道，在所有人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这种感觉，与姬珩创造的完美却无味的食物形成了天壤之别，强烈地冲击着他们几近麻木的神经。每一根味觉神经都在欢呼，都在尖叫，都在向大脑传递着同一个信息——这是活着的味道！
土豆分完了，所有人都吃完了。
篝火旁再度陷入沉默，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
顾休打破了这片沉默，他懒洋洋地靠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废墟上，伸了个懒腰。
“看，活下去其实不难。”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难的是，活得有滋有味。”
远处，被“绝对诚实”光环笼罩的唐不甩，正对着他新收获的几名信徒高声分析着，唾沫横飞：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一场‘原始之味’的分享仪式！一次伟大的行为艺术治疗！”
“‘前辈’他正在通过确认最基本的感官‘真实’，来对抗新神秩序所带来的‘逻辑虚无’！他在用最质朴的行动告诉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宏大的真理，而在于每一口真实的滋味！高明！实在是高明啊！”
篝火旁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暖意，却被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
苏清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轻声，却又无比清晰地问道：
“可是，这颗土豆是最后的‘不完美’。明天我们吃什么？我们去哪里寻找更多的‘真实’？”
这个问题，让刚刚才尝到一丝甜头的众人，心头再度一沉。
篝火在清晨的微光中化为一堆灰烬，昨夜那颗土豆带来的短暂温暖，早已被新神世界的冰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幸存者们面对着灰白色的完美城市，再度陷入迷茫。苏清蝉提出的那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下一个土豆在哪里？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脑中响起。
“经计算，‘痛苦’是低效的负面反馈机制，是系统冗余。即刻起，予以优化。”
话音刚落，一种奇特的轻盈感瞬间传遍了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一个正在搬运石块的武者，不慎失手，一块棱角分明的石板重重砸在他的脚背上。他“哎哟”了一声，随即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起来跺了跺，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不疼。
一点儿也不疼。
“不疼了！我的旧伤不疼了！”
“天呐，我感觉自己能一口气跑回中州！”
短暂的死寂后，幸存者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旧日的伤痛、劳作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仿佛神明再次降下了无上的恩典。
只有顾休皱起了眉头。
他习惯性地扭了扭腰，那股跟随他多年的、躺久了就会出现的腰酸背痛，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仿佛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零件被拆掉了。
“搞什么鬼”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街对面，一个幸存者正兴奋地攀爬一座光滑如镜的几何建筑，试图去够顶端一块闪闪发光的“完美晶体”。
突然，他的手掌在一处锋利的建筑边缘划过。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豁然裂开，鲜血瞬间涌出。
然而，那人却毫无察觉，甚至还回头对
“看到了吗！我就快拿到了！”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染红了那块纯净无瑕的晶体，场面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师父，他”石敢当看得目瞪口呆。
没等顾休发话，石敢当已经第一个冲了过去，他三步并作两步，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大块布条，冲到那人身边就想给他包扎。
“你干什么？”那人被石敢当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脸困惑地看着他，“我没事啊，别挡着我。”
“你的手！”石敢当指着他血流如注的手掌，急得满头大汗。
那人顺着石敢当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惨状。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茫然和恐惧，爬满了他的双眼。
“这这是我的手？”
目睹了这荒诞而恐怖的一幕，文昭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仁者，当知趋利避害可若连害在何处都不知”她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不是恩赐这是剥夺了‘警示’的屠杀！我们会在毫不知情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看向天空，眼神里再无一丝对姬珩理念的挣扎与思考，只剩下对一个邪恶存在的彻骨憎恶。
燕白露的眼神则是一片冰冷。她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那里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更遑论痛觉。
“他在剥夺我们作为‘生物’的本能。”她冷静地分析道，“我们不再是人了，只是他程序里可以随意修改参数的‘对象’。饥饿感、味觉，现在是痛觉下一步呢？呼吸？”
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只有顾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满是烦躁。
“真是麻烦。”他抱怨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痛觉，我以后躺着睡觉翻身，骨头戳到石头都不知道，硌得慌也没法调整姿势。”
他揉了揉自己的老腰，一脸嫌弃。
“这还怎么睡个好觉？”
他这与众不同的关注点，让众人一时语塞。但细细一想，却又一语道破了问题的本质——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问题，而是生活质量的彻底崩坏。
是生存根基的全面瓦解。
沉默中，燕白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环视众人，声音清冷而坚定。
“既然他用‘逻辑’来杀人，那我们就用‘逻辑’反击。”
“他的系统是代码，是程序。”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是程序，就一定有bug。”
“我来负责，找出第一个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