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十五天，深夜。
“无痕之巢”内，刚刚建立起的秩序被一声低沉的佛号打破。
临时指挥部里，一直入定调息的空镜禅师猛然睁开双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苍白。
“阿弥陀佛”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又来了。这一次，他的目光更专注。”
“专注”二字，让空气瞬间凝固。
如果说上一次是雷达的全图扫描，这一次，就是锁定了可疑目标的精确侦察。第二次大考，不期而至。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只有角落的躺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顾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毯子里伸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扫了众人一眼，懒洋洋地下达了新的“表演”指令。
“上次是混乱，这次是执着。”他揉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说道，“别瞎忙活了，都停下来。每个人，选一件最荒诞、最没道理的事情，给我演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疯癫感。记住，你们不是在干活，你们是在追寻一种信仰，一种除了你们自己谁也看不懂的、伟大的、狗屁不通的信仰。”
指令下达，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创造力在他们眼中迸发。
冰冷的、仿佛来自世界穹顶的意志，如水银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无痕之巢”。压力比上一次强大了十倍，每个人的灵魂都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被一根根冰冷的探针反复剖析。
然而，姬珩的“天机仪”所看到的，却是堪称行为艺术大赏的一幕。
在基地的广场中央，公孙辩，这位曾经的法理信徒，正对着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慷慨陈词。他不再是简单地念诵法条，而是手持一根炭笔，试图在一卷羊皮上为这块石头“立法”，赋予它“法人资格”和“沉默权”。他的表情庄严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创举。
不远处，文昭衣在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圈，宣布其为“礼仪之邦”。她跪坐在圈外，对着一只误入圈内的蚂蚁，温声细语地进行着“教化”，从“入邦之仪”讲到“君臣之别”，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那只蚂蚁是前来求学的邻国使节。
而唐不甩，则在基地的最高处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是石敢当昨天练习“能量噪音”时烧糊了的一口铁锅。唐不甩身披一条破麻袋，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黑漆漆的锅底顶礼膜拜，其姿态之虔诚，眼神之狂热，足以让任何教派的大祭司都自愧不如。
这一次，扫描的重点，果然落在了燕白露身上。
姬珩的意志如同一支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她的识海，试图解析那部让无数魔道巨擘为之疯狂的《九转轮回魔典》的复杂逻辑。
燕白露没有抵抗。她反而彻底敞开了自己的功法核心，将其中最深奥、最无解的那个悖论——“我从业力中诞生，又为消灭业力而存在；我吞噬轮回，却又身在轮回之中”——毫无保留地放大到极致。
她的识海，瞬间变成了一个首尾相衔、自我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一个无解的逻辑死循环。任何试图理解它的意志，都会被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自我追问之中，无法脱身。
就在姬珩的探针深陷这片逻辑泥潭的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顾休的躺椅上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基地。
那不是阻挡，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浸染。
顾休的归墟气息，如同一层朦胧的“梦境滤镜”，将所有人的“表演”都染上了一层“真实”的质感。在这层滤镜下，公孙辩的立法不再是伪装，而是一位先知在与顽石沟通天地法则；文昭衣的教化不再是荒诞，而是一位圣贤在向蝼蚁阐述众生平等；唐不甩的膜拜不再是滑稽，而是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对“毁灭与新生”的图腾崇拜。
他们的疯癫，看起来不像是演的，而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独一无二的真实信念。
（视角切换）
遗迹核心，神座之上。
姬珩面前巨大的光幕上，数据流疯狂滚落。
“报告：目标区域‘无痕之巢’熵值稳定在极高水平。个体行为呈现高度‘仪式化’特征，符合‘晚期集体精神障碍’伴生的‘强迫性仪式行为’。逻辑结构稳定，但无任何外部指向性与威胁性。”
一个冰冷的、由程序合成的助手声音响起：“分析结论：目标已演化为自我封闭的、无害化精神污染源。建议：提升威胁等级，执行物理干预，以清除此‘数据污染源’，防止其不可预测的演化对新秩序造成潜在影响。”
姬珩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数据流，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这群“疯子”的演化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从单纯的混乱，升级到了有组织、有仪式的混乱。但这仍在他能理解的“病理学”范畴之内。一群活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可怜虫罢了。
他最终抬起手，否决了助手的提议。
“不必。”他的声音冷漠如冰，“一个能够自我循环的疯人院，对新秩序无害。甚至……可以作为一个活体的‘反面教材’保留下来，用以警示那些抗拒理性、沉溺于虚妄情感的旧时代残党。”
“指令确认。”光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文字，“将‘无痕之巢’监控等级降至最低。威胁评估：可忽略。除非其能量波动触及龙脉核心，否则不必再报。”
笼罩着整个基地的冰冷意志，如同退潮般，迅速而彻底地退去。这一次，它没有丝毫的留恋和盘旋。
“噗通！”
公孙辩第一个扔掉炭笔，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紧接着，文昭衣、唐不甩所有人都虚脱地倒在了地上，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仿佛刚打完一场耗尽心力的生死大战。
他们成功了。他们用最极致的疯狂，骗过了一位神明。
一直紧绷着神经、时刻准备启动备用方案的苏清蝉，在确认那股意志彻底消失后，紧绷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上扬。她缓缓坐倒在地，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黎明时分。
新建成的、歪歪扭扭的大厅里，篝火盟约的成员们横七竖八地睡得到处都是，鼾声和梦话此起彼伏，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安详。
顾休躺在他的新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是谁给他盖上的厚毯子，也睡得正香。这是神弃之日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一道清晨的阳光，透过一个不规则的菱形窗户照了进来，形成一道扭曲的光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身前铺开的那张巨大的九州舆图的一角。
那里，是黑暗与混乱的起点，或许，也将是希望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