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十六天，清晨。
“无痕之巢”内，第一次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安宁。
没有了姬珩那如水银般无孔不入的意志窥探，连空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阳光透过墙壁上一个歪斜的菱形孔洞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光斑，光尘在其中懒洋洋地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大厅里，篝火盟约的成员们结束了劫后余生般的沉睡，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这地方虽然丑得惊天动地，墙壁是波浪形的，走廊是会让人迷路的莫比乌斯环，但它安全。这份安全感，是新世界最奢侈的珍宝。
“都别闲着了！”苏清蝉拍了拍手，已经恢复了万商钱庄大掌柜的精干。她指挥着两个从“铁血兄弟会”那边收编来的劳力，吃力地将一张巨大的、用特殊防水兽皮鞣制而成的九州全舆图，铺在了大厅中央那张由一整块不规则巨石充当的会议桌上。
地图铺开，整个大厅的气氛为之一肃。
公孙辩和空镜禅师走了上去，神情庄重。公孙辩手持一支炭笔，由空镜禅师指点，开始在地图上圈出五个醒目的红圈。
一个圈在极西之地的昆仑废墟，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鬼之声”。
一个圈在安乐镇本地，直指他们脚下，标注着：“地之髓”。
一个圈在中州故都“神都洛安”附近，标注着：“人之愿”。
一个圈在十万大山深处，标注着：“神之骨”。
最后一个红圈，则圈住了他们自己，或者说，圈住了他们刚刚在绝望中定义的那枚神秘结晶：“天之泪”（已获）。
五个红圈，如五道致命的伤疤，分散在广袤的九州大地上。每一个都隔着千山万水，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九死一生的冒险，而他们的敌人，是神。
“好了，诸位。”苏清蝉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先走哪一步？”
激烈的讨论瞬间爆发。
“我认为，应先取“人之愿”！”苏清蝉的算盘拨得飞快，语气不容置疑，“故都洛安，曾是我万商钱庄的总部所在，我在那里经营百年，人脉、暗道、情报网最为密集。即便世界天翻地覆，总有些东西能剩下。以最小的风险，获取最大的确定性，这是商道，也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活路！”
“我反对。”燕白露的声音清冷如冰，“姬珩的神国建立在‘理性’之上，那么最能动摇其根基的，必然是‘非理性’的变数。叶擎帝是第一个挑战天道之人，他的“神之骨”很可能藏着姬珩秩序之外的秘密，甚至直接关联到姬珩的弱点。我们应该直捣黄龙，而不是在外围浪费时间。”
“燕姑娘此言差矣！”陆清风涨红了脸，激动地站了出来，一副为天下大义代言的模样，“昆仑墟下，埋葬了十年前正魔大战中无数被遗忘的亡魂，其中不乏我正道前辈！我们当先取“鬼之声”，告慰英灵，此为大义！行大义之事，方能得天心眷顾！”
“可控风险”、“直击要害”、“大义为先”，三方意见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刚刚因安全而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众人争执不下，眼看就要从战略讨论退化为菜市场吵架。
“那个”一个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石敢当举着一只手，憨厚地问道，“敢问各位前辈，这几个地方哪个地方的食材种类比较丰富啊？弟子想想提前备备课。”
“”
整个指挥大厅陷入了一阵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连吵得最凶的燕白露，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约定好了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会议桌尽头，那个从一开始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躺在欧冶钧特制的新躺椅上打盹的罪魁祸首。
“喂！”苏清蝉忍无可忍，走过去踢了踢躺椅腿，“别睡了！该你这个盟主做决定了！”
顾休被吵醒，极其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他被众人连拖带拽地推到地图前，惺忪的睡眼扫过那五个红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吵什么吵，多大点事。”他嘟囔着，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小孩子玩游戏点兵点将一样，随意地在地图上一点。
“就这个吧。”他指着那个点，又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道，“离这里最近的那个看起来有个大湖，应该挺适合钓鱼的。”
众人触电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指尖落下的地方，赫然正是苏清蝉刚刚提议的、位于故都洛安附近的祭品——“人之愿”！
苏清蝉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她看向顾休的眼神，瞬间从“看一个无赖”变成了“看一位深不可测的战略家”。
“前辈高见！”公孙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开始了他的专业解读，“故都洛安，地处中原腹地，乃天下交通之枢纽！我们以此为起点，无论后续是西进昆仑，还是南下大山，都处于战略的中央位置，可以灵活调配资源，声东击西！而且，此地人口稠密，最容易隐藏行迹！前辈的直觉，果然再次指向了最优解！”
空镜禅师也捻着佛珠，缓缓点头：“阿弥陀佛。先取“人之愿”，亦合佛法。人心所向，方为根基。根基若固，则万事可成。顾施主此举，暗合‘从人到天’的无上妙法。”
听着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顾休眼皮直跳，懒得跟这群脑补怪掰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定下来。
目标既已确立，团队的效率空前高涨。
在苏清蝉的主持下，初步行动方案迅速成型。一支精干的“外勤小队”被组建起来，负责潜入故都洛安，获取“人之愿”。
队长，自然是顾休。队员包括熟悉当地情况的苏清蝉，战力担当燕白露，以及自告奋勇、号称要去“行侠仗义，顺便保护大家”的陆清风。
欧冶钧、石敢当、公孙辩和空镜禅师等人则留守基地，负责后勤联络、技术支持和内部防御。
分工完毕，众人立刻各自散去，准备行装、检查设备，整个“无痕之巢”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第一次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顾休乐得清闲，重新躺回他那张用各种废铜烂铁拼接而成，造型歪七扭八，却又与他的脊椎完美贴合的新躺椅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巨大的九州舆图上，视线却越过了作为目标的故都洛安，飘向了更遥远的、地图最东边的海岸线。
那里，是沧浪剑盟的总坛所在。
他眯起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喃喃：
“等办完这破事儿一定要去那儿，钓一次真正的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