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十天,深夜。
“无痕之巢”内,篝火盟约成立的激情余温尚在,跳动的火焰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也映照着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希望。
在苏清蝉铺开的巨大九州舆图前,众人围坐一圈,气氛前所未有的高昂。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个有了共同目标和名字的团体。
公孙辩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卷在遗迹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古籍,小心翼翼地展开。泛黄的兽皮上,用古老的朱砂文字记载着关于“向天问道”仪式的具体要求。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已确认,仪式若要成功,必须集齐五种具有强大象征意义的祭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道:“其一,为“天之泪”;其二,为“地之髓”;其三,为“人之愿”;其四,为“神之骨”;其五,为“鬼之声”。”
话音落下,刚刚还热烈燃烧的篝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发出“滋”的一声。
空气凝固了。
这五个缥缈如神话史诗般的名词,像五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刚刚因结盟而燃起的万丈豪情,被这五个词砸得粉碎,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开什么玩笑?”苏清蝉第一个打破沉默,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天之泪?鬼之声?公孙先生,你确定这不是某本神话小说的残页?”
“我以春秋笔的信誉担保,每一个字都真实不虚!”公孙辩急切地辩解。
“真实不虚又如何?”燕白露的声音比深夜的寒风更冷,“这些东西,听起来就像是凡人对神明的臆想。就算它们真的存在,我们要去哪里找?挖开天空,还是潜入地府?”
她的质问尖锐而直接,盟约的团结气氛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场关于可行性的激烈争论就此爆发。
苏清蝉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她坚持认为:“我们必须从定义最清晰、风险最低的祭品开始!比如“地之髓”,听起来像是某种矿物,至少有个实体。其他的,完全是空中楼阁!”
“恰恰相反!”燕白露寸步不让,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寒光,“姬珩是‘理’的化身,对付他,就必须用他无法理解的‘虚’!“天之泪”、“鬼之声”,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才是我们的武器!你那种按部就班的商业思维,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激进等于送死!”
“保守等于等死!”
两人理念的冲突,几乎要将刚刚缔结的盟约撕裂。
“哎,两位女侠别吵,别吵啊!”陆清风站起来,试图用他从话本里学来的英雄气概来调解,“英雄不畏险阻,越是艰难,才越显我辈本色!我们应该”
他慷慨激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清蝉一个冰冷的眼神打了回去:“陆少侠,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你的‘本色’,能替我们挡住姬珩一根手指头吗?”
陆清风顿时被噎得面红耳赤,呐呐无言。他那套行走江湖的漂亮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那我们能不能直接去问问姬珩?”石敢当看着大家愁眉苦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聪明的建议,“就问他,想要什么祭品才能放过我们?咱们给他找来不就行了?”
这句天真到令人心碎的话,让场面陷入了比刚才更深的尴尬。欧冶钧甚至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这句话凸显出的,是这个临时凑成的团队之间,在认知层面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一直埋头研究古籍的“技术专家”欧冶钧。
他猛地抬起头,将手里的放大镜往桌上一摔,用一种宣判死刑的语气,给出了他的结论:“都别争了。我刚才仔细研究了这卷轴的材质和这些词汇的古代语源学结构。结论是,这五样东西,从任何已知的物理层面来看,都完全无法定义,更遑论寻找或制造。”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最残忍的三个字。
“这是个骗局。”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团队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怀疑、沮丧、绝望,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争论无果而终。
苏清蝉独自一人走到基地的角落,那里是她用最宝贵的资源搭建起来的临时数据室。她启动了那台只有巴掌大小、却耗尽了她所有私藏元玉的便携式天机仪,开始演算。
她输入了所有变量:祭品、地点、团队成员、姬珩的已知能力她试图找到一条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生存率的路线。
刺眼的红色数据流在小小的光幕上疯狂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冰冷的数字上。”
苏清蝉的身体晃了晃。她拿着那块小小的光幕,走回人群中央,将它展示给所有人看。
冰冷的数据,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
燕白露的激进方案是自杀。苏清蝉的保守方案也毫无意义。
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所有的挣扎,都在养鱼人的注视之下。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篝火盟约,在它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上,就面临着解散的危机。
顾休斜靠在角落里一张临时搭建的、还没完工的躺椅上,双眼微闭,看似假寐,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感受到团队信心的瓦解,能听到希望如沙漏般流逝的声音。
真麻烦。
他内心烦躁地啧了一声,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都闭嘴,吵到我睡觉了”也行,只要能打破这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最底层、最根源的无形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扫过了每一个人。
这股波动没有压迫感,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修改天地法则的绝对威严。
一直闭目养神、试图以禅定对抗绝望的空镜禅师,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骇然与凝重。
他失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颠覆了世界观的颤抖:
“阿弥陀佛‘天律’,被篡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