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之日第十一天，凌晨。
“天律，被篡改了。”
空镜禅师那句带着骇然的低语，如同一块冰投入滚油，让“无痕之巢”指挥大厅内死寂的空气瞬间炸裂。
“什么意思？”苏清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基地的核心控制台前，双手在那些由欧冶钧设计的、奇形怪状的符文按钮上急速操作，“什么天律被改了？”
她话音未落，一面由水汽凝结而成的巨大光幕在墙壁上展开。光幕上，正是幸存者聚集地“黑水集市”的实时景象。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何为“地狱”。
一个平日里恩爱有加的铁匠夫妇正在当街对骂。
“你昨晚是不是又偷藏了半块饼！”妻子怒吼。
“你还有脸说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把咱家最后那点盐换了半盒不值钱的胭脂？”丈夫的声音更大。
街角，一个平日里最老实本分的布店老板，正抱着头蹲在地上，对着自己的店铺嚎啕大哭：“假的！都是假的！什么西域名品，都是隔壁王二麻子家染坊染的次品！我对不起大家！”
一名负责警戒的守卫，直挺挺地站在哨塔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大声汇报：“报告长官！我计划在下半夜找个草堆睡大觉！完毕！”
一场无形的“真话瘟疫”，席卷了整个集市。人们被迫将内心最阴暗、最自私、最不堪的想法，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信任链条在瞬息之间寸寸断裂，整个幸存者营地化作了一场大型的、歇斯底里的闹剧。
“我的天”陆清风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姬珩的新招数？”
“看起来是，一种强制性的‘绝对诚实’。”燕白露的语气冰冷，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就在这时，光幕中的一个角落，传来了更加荒诞的叫卖声。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唐不甩举着一瓶丹药，声嘶力竭地喊着，“这‘延年益寿丹’，其实就是我用泥巴和草根搓的，吃了顶多肚子疼，绝对死不了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而，唐不甩下一句话却让画风急转直下：“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念！只要你们相信它能延年益寿，你们的心情就会变好，心情好了，自然就能多活几天！这叫‘信念疗法’，是最高级的心理暗示！你们买的不是药，是希望！是一种积极面对绝境的人生态度！”
他这番被迫诚实却又逻辑自洽的歪理，竟真的吸引了一群精神濒临崩溃的幸存者，他们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大师！我悟了！”
“说得太对了！我买！”
“给我来三颗！我要积极！我要希望！”
“这”石敢当挠了挠头，满脸困惑，“他到底是骗子，还是大师啊？”
顾休靠在躺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抽搐。这该死的江湖骗子，总能把事情搞到最离谱的境地。
然而，唐不甩这种公然“传道”并制造大量矛盾信息的行为，显然触动了姬珩的秩序警报。
三只蜻蜓状的银色金属傀儡，拖着淡蓝色的尾迹，以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天而降。它们悬停在唐不甩的“道场”上空，机械的电子音响彻全场：“检测到逻辑污染！威胁等级：中。准备执行物理清除！”
“糟了！”苏清蝉惊呼一声，“要不要救他？”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她自己就无法控制地给出了答案：“从资源和风险角度计算，营救唐不甩是一笔净亏损的买卖，我们不该出手。”
众人神色一黯。
但苏清蝉紧接着，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被迫补充了后半句：“但我就是想救这个蠢货！”
这句充满矛盾的话，反而让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一瞬。
“正面冲突不行，”顾休终于坐直了身子，否决了所有硬碰硬的想法，“那些铁蜻蜓是姬珩秩序的延伸，毁了它们，等于直接向姬珩宣战。”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迷宫般的基地入口处。那里堆放着一堆欧冶钧当建筑垃圾丢弃的、长短不一的废弃金属管。
顾休似乎想绕过去，却像是没睡醒一样，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哗啦啦——！
那一大堆金属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叮叮当当、连滚带爬地滚进了下方那座由欧冶钧亲手设计的、充满非欧几里得几何诡异风格的迷宫里。金属撞击墙壁和地面的声音，在复杂的结构中被反复折射、放大，形成了一串毫无规律、越来越响的噪音交响乐。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成功吸引了空中三只傀儡中的两只。它们放弃了锁定唐不甩，如同被激怒的黄蜂，一头扎进了迷宫入口。
然后，它们迷路了。
“最短路径算法错误重新计算错误”
两只傀儡在莫比乌斯环般的走廊里疯狂打转，它们的程序在欧冶钧设计的混沌空间里彻底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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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藏在暗处的燕白露，轻轻启动了手中的“是非珠”。
一股无形的恶意波动扩散开来。迷宫中的两只傀儡猛地停下，它们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互相锁定了对方。
“指令冲突！你的行动路径不符合逻辑最优解！”
“否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干扰！”
在“是非珠”的恶意放大下，它们那纯粹的“维护秩序”指令，演变成了对同伴的极端排斥。下一秒，两只高科技傀儡，像两个街头混混一样，用自己的金属肢体扭打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与此同时，黑水集市上空，最后一架傀儡正要对唐不甩动手。
顾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像小时候打水漂一样，对着远处漫不经心地一甩。
嗖——啪！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越过数百丈的距离，不偏不倚地“碰巧”击中了那只傀儡的左侧平衡翼。
傀儡的飞行姿态瞬间失衡，打着旋一头撞进了旁边的酱油铺里，激起漫天酱色的水花。
“神迹！是神迹啊！”
唐不甩的信徒们爆发出狂热的欢呼，簇拥着他们惊魂未定的“导师”，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欧冶钧的锻造间里。
那只被酱油泡过的、唯一被完整捕获的傀儡被拖了回来。欧冶钧正拿着大锤和扳手，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暴力拆解。
篝火盟约的成员们围在一旁，一边观摩，一边忍受着“绝对诚实”规则带来的极致尴尬。
“师父，”石敢当看着顾休，双眼放光，大声说出心里话，“您刚才那一跤摔得真是神来之笔，弟子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一下看似无意，实则引动了天时地利，简直是兵法与武道的完美结合！”
“咳咳，”陆清风的脸有些红，他看向一旁的燕白露，眼神真诚得可怕，“燕姑娘，你刚才蹙眉忧郁的样子，像极了我话本里那位为国殉节的前朝公主，实在是太美了。”
燕白露的脸颊罕见地掠过一丝红晕，迅速别过头去，假装研究墙上的纹路。
哐当！
就在这片尴尬得能凝固空气的沉默中，欧冶钧成功拆开了傀儡的核心。他兴奋地举起一块闪烁着微光的晶片，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我发现了！它的核心逻辑是‘维持自洽’！”他大声宣布，“当它面对一个自身逻辑无法理解的悖论时，比如为什么两个维护秩序的单位要互相攻击，它就会为了维持内部逻辑的‘正确’而陷入宕机！”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所有人精神一振！
公孙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群被迫坦诚相待、关系变得无比诡异却又莫名牢固的盟友，又看了看桌上那具代表着姬珩秩序的傀儡残骸。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现在，”他沉声说道，“既然我们谁也无法对彼此隐瞒任何事，或许，我们可以开始一场真正的会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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