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蝉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我明白了”,把指挥室里所有人的魂都喊了回来。
大家错愕地看着她冲到全息屏幕前,指尖如蝴蝶穿花,在复杂的数据流模型上飞速操作。而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休,则已经十分没有眼力见地抱着自己的小火盆,缩到角落里,试图抢救他最后一颗生地瓜。
“都看这里!”苏清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音,她指着模型中一大片被标记为“已净化”的灰色区域,“姬珩的规则,删除的是‘希望’!是所有指向未来的、积极向上的正面情感!所以我们的童谣,我们的祈愿,全部失效了!”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精准地锁定了说书人百里说。
“但是!”她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自信,“‘不甘’和‘怀念’是向后的!是根植于过去的记忆、充满了负面能量的情感!他打扫了光鲜亮丽的客厅,却完全没空去管阴暗潮湿的下水道!”
“苏掌柜,你的意思是”百里说喉头滚动了一下,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我需要你,百里先生。”苏清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放弃你那些英雄盖世的传奇,忘记那些给人带去希望的童话。从现在开始,去挖掘,去创作,去传播那些在旧时代,因冤屈、灾祸、或不公而死的普通人的悲剧!”
“什么?”百里说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不行!绝对不行!”
他激动地摆着手,职业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这个指令:“我们说书人,是贩卖希望的,是给人慰藉的!我们怎么能去揭开别人的伤疤,去散播痛苦和绝望?这这违背了我们祖师爷传下来的行规!”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面拒绝了苏清蝉的“订单”。
“我从不强迫我的合作伙伴。”苏清蝉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有发怒,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闻人隽打开了基地的出口。
她看着百里说,轻声说:“百里先生,你去外面的营地里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然后你再告诉我,他们现在还需要希望吗?”
她转头对闻人隽低语,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百里说听见:“要让剧作家写出最动人的悲剧,得先让他自己感到悲伤。
怀着满腔的屈辱与不解,百里说走出了无痕之巢。
幸存者营地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百里说看到了那个前几天还因为抢到半块饼而跟人打架的汉子,此刻正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宇宙的奥秘。
百里说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笑容,讲了他压箱底的笑话,那个能让三岁小儿破涕为笑的经典段子。
无人发笑。
他又清了清嗓子,用尽毕生功力,开始讲述“大侠一剑开天门”的豪情壮举。
无人响应。
他所珍视的、引以为傲的“故事”的力量,在姬珩冰冷的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牢牢攫住。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返回基地时,一个悲恸欲绝的哭喊声从营地角落传来,那声音撕心裂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没味儿啊!它怎么能没味儿呢!这跟嚼木头有什么区别!老夫的毕生追求完了!全完了啊!”
百里说循声望去,瞬间呆住。
只见曾经的味觉宗师,食神舌尖叟,正抓着一块由姬珩的规则凭空“变”出来的、外观完美无瑕的肉干,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捶胸顿足,仿佛失去的不是味道,而是整个世界。
“我我想念我娘做的酸辣汤了”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百里说猛地转头,看到一个原本麻木的汉子,正呆呆地看着痛哭的舌尖叟,眼角,竟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
那一瞬间,百里说看着为了一口“味道”而痛不欲生的舌尖叟,又看了看那个流泪的汉子,他忽然明白了苏清蝉的话。
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深的悲剧,不是死亡,甚至不是绝望。
而是连品尝悲伤、怀念过往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
当他返回无痕之巢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双眼通红,却亮得惊人。
“苏掌柜,我明白了。”他对苏清蝉深深一揖,“我要讲的不是悲剧,是‘记忆’。是那些我们曾经拥有,如今却被夺走的一切。”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临时书房,奋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在一个由鸦巢控制的、仅存的隐蔽酒馆里,一个伪装成失意酒鬼的情报员,用沙哑的嗓音,开始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今天,咱们不讲英雄好汉,就讲一个厨子一个爱美食如命的食神,在一个所有食物都失去味道的世界里,是如何活活‘饿’死的”
故事的名字,叫《失味记》。
随着故事的传播,鸦巢的“低语网络”全面启动。无数个“酒鬼”、“乞丐”、“货郎”,在安乐镇的各个角落,用不同的方式,传播着这个关于“味道”与“记忆”的悲伤故事。
无痕之巢,密室。
苏清蝉手持那枚灰扑扑的归墟石,静静地等待着。
就在酒馆里,那个因《失味记》而想起母亲手擀面的汉子,心中那股“不甘”与“怀念”攀升至顶峰的一瞬间——
嗡!
死寂的归墟石上,猛地亮起了一道比之前所有金色光芒加起来更刺眼、更深邃的猩红色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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