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三人听闻此言,皆低头沉吟,怅然若思。
半晌之后,黄伯流幽幽一叹:“却不想宁少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通透事理,叫人听在耳中,应在心里。”
宁煜哈哈一笑:“不过一首打油诗,快别埋汰我了。
黄帮主,许久未见,快请上船一叙!”
黄伯流应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使劲,只是竹杆轻摆,那一叶小舟竟似离弦之箭,飞速靠了过来。
那三道人影皆身手矫健,施展提纵术噔噔噔便上了大船。
离近了一瞧,当先那身材魁悟的自然是天河帮主黄伯流无疑。
其后二人,一个矮扁脑袋,一个焦面圆肚,不是黄河老祖,又是谁人?
宁煜笑着迎上,抱拳招呼三人:“原来都是故人当面!”
黄老祖三人正要一齐回礼,突然看清宁煜面目,不由得一惊。
黄伯流更是直接开口:“宁少侠,你这是”
他看着那苍白面皮、阴肿眼袋,真想问问宁煜,这画舫上是荤的还是素的,怎么整成了这么个这么个阳气不足的样子。
“咳咳”宁煜握拳掩口咳嗽两声,解释道:“近日新受了些伤,气血有亏,叫您见笑啦。”
黄伯流神色一肃,立即说道:“不知宁少侠是与哪一家起了龃龉,还请说了出来,不要客气!”
“无妨——”宁煜摆了摆手:“我只是伤着,对头可已经死透了。”
“那便好,那便好!”黄伯流又道:“那看来,我们今日还真是来对了!”
“哦?此话怎讲?”宁煜一边说着,一边引三人步入堂中落座。
他还专看来老、祖二人一眼,笑问:“您二位今日怎么这般沉闷,混不似咱们初见之时?”
老、祖二人对视一眼,还是祖千秋开口叹道:“时移世易了宁少侠,您如今入了那位的眼,管人家称师姐。
我们还怎么好如初见时一般,随意相待?”
宁煜却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没有遇上您二位,我只怕已经是洛阳城外一具死无葬身之地的枯骨,还谈什么如今呢?”
祖千秋听了这话,好似是放开了一些,又敢说话了:“恕老冒昧,请教宁少侠,您既然管那位叫‘师姐’,那您的师承”
他话不说完,只把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黄、老二人也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去听。
“啊,是这样。”宁煜一边提起茶壶往三个杯子里倒水,一边说道:
“我没见过师父的面儿,只是交待我说——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师父是个姓任的老前辈便是。”
屋里陡然一静,只剩下宁煜手中茶壶涓涓的冒水声。
他倒罢水放下茶壶抬头一看,只见那三人眼睛一眨不眨瞪得老大,好似呼吸也停住,好半天才“吁——”得长出一口气。
宁煜见此,用力压着嘴角的笑意。既然任师姐不在,这虎皮还不是他想怎么扯便怎么扯?
再说了,他刚刚说出口的,难道有一句不实的假话儿嘛?
至于听的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情。
宁煜拿起杯子要给客人端去,却一下惊得三人抢着起身,争先恐后地接了。
我滴个乖乖,这小子啊不,这活爹,岂不是岂不是做了任教主的弟子?!
外人眼中并不不知日月神教高层的龃龉,只以为任我行是主动退位,去调理内伤、钻研神功。
吸星大法的赫赫凶名,还笼罩在整个武林上空呢!
老头子心里最后一丝不舍得也就此荡然无存,将怀中死死抱着的一个锦盒捧了出来,大声道:
“宁少侠!啊不,小祖宗!
我这里有一支正宗甘肃岷县出产的百年当归,正好合对您的伤势!您看”
“老头子!”黄伯流忽然急喝一声,指着他骂道:“好你个奸猾的,这分明是黄某准备的东西,叫你盗去的!”
老头子一翻白眼:“你也说是叫老子盗去了。如今东西在老子手上,由老子拿出来,可不就是老子准备的。”
他一口十七八个老子,真是人如其名,把黄伯流气得不轻。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若不是我非要拉你来此,你岂不是真要卷走了这东西?那可就大大开罪了宁少侠!”
“诶——!”宁煜抬手止住二人争吵,说道:“此事我早有言在先,我已经平白用了老前辈一支好参,自然该”
他话没说完,老头子就“呜呜呜”地头和手一起摇摆:“使不得使不得!宁少侠叫我老头子便是,可不敢用什么前辈二字呀——!”
姥姥的,你既然是任教主徒弟,若是叫我前辈,我岂不是就跟任教主一个位份?
别搞了小祖宗,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身临其境才能感觉到,“任我行”三个字不必出口,只是压在心头,便对这些左道人物有着莫大的压迫力。
宁煜笑了笑,也没纠结,转对黄伯流道:“黄帮主,便算是我托你寻一样东西补给老头子如何?这样一来,咱俩的因果便也是算全了。”
“啊,这”
黄伯流口中迟疑,心下暗道:这位宁少侠倒是全然不似圣姑那般莫测,反倒人还很好哩。这样的人物,说什么也更要好好结交。
于是他只是不应,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了解了。
“这样好了,我替宁少侠还老头子一个,再给宁少侠另准备一样便是!
反正您赐我的东西,也值得这个价儿!”
宁煜听得一乐,这帐是怎么算的?那《搏浪手》难道嘴皮一碰就不算价儿了?
“那不行!”老头子也不干了。
“谁要你赔了?人参是我献给宁少侠的!这当归,也是我要献给宁少侠的!”
二人争执不下,若非当着宁煜的面儿,几乎便要动起手来。
“好了好了”宁煜喊住二人,冲老头子问道:“您不是还有个女儿,正等着各式珍惜药材续命吗?别再争了,快收下吧。”
“我”老头子听了这话,两眼一皱,立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
黄伯流也轻叹一声,避过身不再言语。
正沉闷间,忽然窗外又传来一声高呼——
“贤弟——你在嘛!?”
“今日不曾期许,熟人却是纷至沓来,实在令人开怀。”
他出了堂屋,放声应道:
“李道兄,你自上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