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唔你老韩最后竟然还念着谭某!”
一间破顶漏光的野庙里,谭彦正偎在火边儿囫囵吞着刚烧好的野鸡。
鸡是刚刚路边打的野味,胡乱烤了一通,一块儿生一块儿焦的,又没有任何调料,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味。
可看他的吃相,仿佛嘴里嚼的是什么稀世难见的美味珍馐。
“谭老大,您甭急,这儿还有呢。”老韩说着,又递过一个水囊。
“您的兵器我也带来了。”
“俺是个粗人。”他说道,“谭老大救过俺的命,又带俺发财,俺得知恩图报。”
“你说是不是,老谢?”
被问到的汉子面无表情,却并不答话,只顾着在火上翻转刀尖上的野鸡。
我俩是一个下场。”
“唉——”姓谢的叹了口气:“若不是嵩山派先只盯着谭老大你,我只怕也跑不脱的。”
“谭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谭彦吮着油滋滋的手指头:“他嵩山派也不是一手遮天。咱们朝北走,去投魔教便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千万别让老子窥到他有个马高蹬短的时候!
还有那个姓宁的小子,竟然叫我谭家绝了后”
说起这个,谭彦咬牙切齿,嘎吱作响。
“只求他别落在嵩山派手里,我才好亲手将其碎尸万段!”
老韩也咂巴了下嘴:“那小子看着窝窝囊囊的,没想到还有那等唉——”
“嵩山派也是废物,居然能叫那么个生瓜蛋子在山上杀了人还跑了!
那宁大少是真是假有什么关系?反正也就养那几个月!咱们兄弟是倒楣被迁怒罢了!”
“哒——!”
突然门外一声脚步响,叫发着劳骚的三人齐齐噤了声。
接着便是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由远及近,反倒令三人长出了口气——脚步这般沉重明显,定然不是什么好手。
“咦,居然有火光?”
庙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朗逸的声音:“小生错过宿头,夜深寒重,只求一处遮风,叼扰了叼扰了!”
话音落下,迈进一个头戴斗笠、腰佩长剑的年轻人来,冲着这边连连作揖:“打搅几位大哥了。规矩我懂,我在这边儿就是,绝不给您几位添麻烦!”
其人说完便走到右边儿去,摘下长剑连着鞘当个拐棍使,扒拉起土块儿茅草,渐渐腾出一块儿地方。
老谢跟谭彦交换过一个眼神,意思是没看出什么问题。
他低声道:“生点子,带剑是在外唬人的。”
若没有一身象样的剑法传承,剑这种兵器作为防身之用而言,其实远不如刀枪棍棒好使。
看这年轻人的做派,显然是个听了两段儿评书便向往江湖梦远的生瓜蛋子,混不知险恶二字怎么写。
谭彦却皱了皱眉,火光不亮,今夜月光也稀疏,对方还戴着帷帽斗笠,看不清相貌。
可他总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脑子里却又对不上号。
他这辈子刀口舔血二十多年,谨慎多疑早成了习惯。虽只有这一点点的狐疑,也还是打算验一验,当下冲着老韩努了努嘴。
“瞧他穿得不差,刮一刮吧。”
老韩回头打量了一眼那年轻人:“行礼都没带罢了,多少凑个盘缠。万一再是个出门只带金叶子的少爷呢?”
他拍拍大腿起了身,从腰间解下链锤在手中甩起,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
“喂,小子——!”
“大哥,您您要干什么?!”
听着这怯生生的音调,看着那少年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老韩愉悦地吹起了口哨,心里升起一股猫戏耗子般的趣味,甚至连多日来叫嵩山派压得喘不过气儿的郁闷,都不禁排解了些去。
这叫他有些想要砸烂这个少年人的脑袋了——那样兴许能让自己更畅快些。
“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就敢出来走江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你!江湖上道左相逢即是缘分,你如何这般凶恶待人?!”
少年文绉绉的指斥将老韩逗乐了:“这可真是听了几段话本儿便张口闭口‘江湖’了!
小子!所谓缘分呢,就是你碰着了老子我,就成了老子的财缘,哈哈哈!”
“你我跟你拼了!”
少年大声放着狠话,手忙脚乱地拔剑出鞘,双手柄剑身抵在胸前,不住地颤斗着。
河南一地属嵩山剑法名声最胜,向来风靡一省,年轻人们争相效仿,倒是不足为奇。
老韩看对方那吓得浑身哆嗦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
“行了,别玩了。”身后传来姓谢的催促声。
“知道了!”老韩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转着链锤的手突然猛的一抡。
“呜——!”
空中顿时响起一片浑厚的破风声,拳头大的小锤随之转出一圈残影。
无论如何,对方手上毕竟有一把三尺长剑,便是离近了闭上眼睛瞎砍也有那么一丝威慑力。还是就此一下解决了吧。
这么想着,那扎满狼牙刺的流星锤便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飞射出去,铁链横空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这一锤又快又狠,距离又近,显然是要一击毙命,不留半分馀地。
就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宁煜眼看着那一个黑点在瞳孔中放大,记忆深处的恐惧与羞辱重新翻涌而出。
就是这样一只小锤破窗而入撞进眼帘,欢迎他来到这座瑰丽的江湖,用一个眨眼便教会了他,什么叫生死操于人手,只在一线之间。
而现在,他来找还曾经的恐惧了!
“铮——锵!”
仿佛天上的明月突然坠落,慑人的寒光毫无征兆地一瞬炸裂开来,如九天银河垂落天瀑,高悬如练。
匹练般的剑光精准无比地劈斩在飞来的流星锤上!只听“铛——”的一声震响,流星便被银河一斩而飞。
“有诈——!”老韩暴喝出口,右手一拽便要收回锤头,同时脚下一踏,作势要退。
宁煜岂能容他走脱?
剑式斩至尽头陡然诡异地一绕而回,如山道盘折,凶险回转,正是泰山十八盘!
剑身横拦住半空的铁链,如灵蛇盘枝狠狠一绞,瞬间将其缠住。随着宁煜迸发内力,铁链骤然绷直,将对手退势拉住。
老韩自恃身后同伙马上便到,见对方与自己角力,心想不如将计就计兑掉其长剑,于是双手抓住铁链狠命发劲。
他却不知,这是他此生最后,也是最坏的选择。
宁煜嘴角一勾,右手翻腕倒持阔剑,竟然就此发力脱手向下一掼,将其钉进地面。
下一刻,宁煜展开身法如鬼魅般揉身扑上,进步抬腿,膝盖一松一放,如弓弹弦,一记窝心脚正蹬在对手心口。
“谭腿——!”
谭彦刚刚握起短枪便瞧见此景,惊喝出声。
姓韩的吃这奋力一蹬,整个人顿时倒飞而起,横跃两丈,正正砸在这边儿篝火之上。
谭、谢二人低头一看,只见其浑身哆嗦,胸骨塌陷,口鼻眼耳无不溢血,身下更已是大小失禁,臭不可闻。
尤其他口中噗噗冒着的血沫中,怎么好象还有些冰碴似的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