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钟远的会面,约在了次日上午十点,时味居二楼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小茶室。这里相对僻静,布置雅致,墙上挂着苏轼的真迹,角落燃着杨玉环调制的宁神香。
姜小勺提前到了,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异常的监听或监控设备——至少以他目前的能力和普通手段检查不出来。他特意泡了一壶上好的安神茶,茶叶里悄悄融入了一丝“坦诚”与“平和”的意念,不求影响对方判断,只希望能营造一个相对理性的谈话氛围。
九点五十五分,钟远准时到了。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但眼神比上次醉酒时锐利清明得多。他独自一人,没有带助手小李。
“钟先生,请坐。”姜小勺起身相迎,为他斟茶。
钟远微微颔首,在姜小勺对面坐下,目光迅速扫过茶室环境,在苏轼的字画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姜小勺脸上。“姜先生,听说你有重要情况想反映?”
开门见山,毫不拖沓。
姜小勺也决定直入主题:“钟先生,上次承蒙关照。这次请您来,一是想更正式地说明一些情况,二是……想反映一个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情况,希望能得到您的重视。”
钟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哦?说说看。”
“关于时味居,”姜小勺斟酌着词句,“这里确实有一些……不同于普通餐馆的地方。并非什么超自然力量,更接近一些古老的、非物质的文化传承和技艺。比如,我们对食材处理、氛围营造、甚至客人情绪引导,有一些家传的、类似心理疏导和环境心理学应用的方法。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客人会觉得在这里用餐特别放松,甚至对一些情绪问题有辅助缓解作用。”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钟远的反应。钟远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这些方法,来源于祖辈的积累和改良,也借鉴了一些传统文化中的养生理念。”姜小勺继续道,“我们一直谨慎使用,旨在为客人提供更好的用餐体验和心灵慰藉,从未想过用于其他目的,也确保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上次字画发光,确实用了些特殊的矿物颜料,是我们的一种尝试,但绝对安全无害。至于其他的‘异常’读数或现象,可能与我们这种特殊的‘氛围场’构建有关,其本质是正向的、温和的。”
他将时味居的“特殊”定性为“古老技艺”和“文化传承”,避开了“时空”、“系统”等核心秘密,但又承认了部分非常规效果。
钟远静静地听着,直到姜小勺说完,才缓缓开口:“心理疏导?环境心理学?古老技艺?姜先生,你的解释,比‘荧光矿物墨’和‘全息投影’听起来……合理一些。但我们监测到的部分能量波动模式,与你描述的‘温和氛围场’,并不完全吻合。有些峰值和特征,更像是……某种‘节点’或‘接口’的活跃迹象。”
姜小勺心头一跳。官方果然有更专业的监测手段,而且判断相当精准!
他面不改色,苦笑道:“钟先生,祖传的东西,很多原理我们自己也一知半解,只知道按方子做有效果。至于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能量读数,我们实在不懂。或许,当人的情绪、环境、技艺达到某种和谐共振时,确实会引发一些目前科学还难以完全解释的微弱物理效应?就像有些古老的庙宇、圣地,也会测出特殊的磁场一样。”
他把问题抛回给“未知”和“科学边界”,这是最安全的说法。
钟远不置可否,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对茶水的宁神效果有所感受。他放下茶杯:“那么,你所说的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情况,是什么?”
姜小勺神色严肃起来:“是‘寰宇餐饮’的‘深井’项目,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
他简要描述了周年庆当晚,疑似通过直播设备进行的大范围精神探测,以及前几天发生的“外卖员偷窃腌菜坛”事件,并出示了那个匿名警告信(隐去了“钥匙在梦里找”的部分)。他没有提刘禅的噩梦和耳勺,只强调对方手段越来越激进,从远程探测到实物窃取,目标直指时味居,且可能涉及不道德的、甚至危险的精神干预技术。
“钟先生,我怀疑‘深井’项目研究的,不仅仅是味觉欺骗,而是更深层次的意识影响甚至控制。他们如此执着于探查我这个小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商业竞争,更可能是想获取我们这里那种……能够安抚情绪、调和氛围的‘技艺’或‘原理’,用于他们危险的研究。”姜小勺语气恳切,“我个人和小店安危事小,但如果让这种技术扩散滥用,后果不堪设想。我希望能引起相关部门的警惕,对‘深井’项目进行更严格的审查和监督。”
钟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茶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宁神香的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钟远才开口道:“姜先生,你反映的情况,与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一些信息,有部分吻合。”他并没有透露具体是什么信息,“‘寰宇餐饮’及其关联项目,确实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上。他们的某些研究方向,也确实触碰到了伦理和安全的灰色地带。”
他看向姜小勺,眼神锐利:“但是,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古老技艺’是安全的、可控的?又如何证明,你这里不是另一个需要被关注和规范的‘特殊节点’?毕竟,从监测数据看,你这里的‘活跃度’和‘稳定性’,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显着的异常点。”
这是要将时味居和“深井”放在一起审视了。姜小勺早有准备。
“钟先生,时间可以证明。”姜小勺坦然道,“时味居开业至今,从未对任何客人造成身体或精神伤害,相反,我们积累了大量客人的正面反馈。我们的‘技艺’完全被动,依赖于客人的自愿感受和环境的自然营造,不具备任何强制性和侵入性。而‘深井’项目,据我了解,已经开始招募‘体验者’,进行主动的、侵入式的实验,甚至可能造成依赖和伤害。二者性质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愿意接受合理的监督和规范,定期向您或指定部门报备情况。也愿意在能力范围内,配合研究一些安全、正向的文化传承与心理疏导方法,或许能对社会有些微帮助。但前提是,必须阻止‘深井’那样危险且不受控的技术扩散。”
这是姜小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表态——接受有限监管,展示无害性和社会价值,同时将矛头指向真正的威胁。
钟远深深地看了姜小勺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诚度和潜藏的信息。茶室的宁神氛围和茶水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丝。
“你的态度,我收到了。”钟远终于说道,“关于‘深井’项目,我们会持续关注。至于时味居……基于目前观察,以及你所承诺的配合,我可以将评估等级暂时维持在‘观察与引导’层面,而非‘限制与干预’。但你必须做到以下几点。”
“您说。”姜小勺精神一振。
“第一,你所说的‘古老技艺’,其应用必须严格限制在餐饮服务和正向心理疏导范畴,不得用于其他任何目的,尤其是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能力’传授或扩散。”
“第二,店内所有可能引发异常读数的‘特殊物品’或‘布置’,需进行登记报备,未经允许不得增减或改变用途。”
“第三,配合我们进行不定期的、非侵入式的环境抽检。若发现任何可能危害公共安全或社会稳定的迹象,我们将立即采取必要措施。”
“第四,关于你提到的‘深井’相关动向,如有进一步确切证据或发现,需及时向我汇报。”
钟远提出的条件,虽然严格,但还在姜小勺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尤其是没有要求他交出核心秘密或关闭店铺。
“我同意。”姜小勺郑重承诺。
钟远点了点头,站起身:“今天的谈话,我会形成报告。希望姜先生能言行一致。另外,近期可能会有其他部门的人员以普通顾客身份来访,例行观察,希望你不要反应过度。”
“明白。”姜小勺也起身相送。
走到楼梯口,钟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姜小勺一眼,意有所指地低声说了一句:“姜先生,有时候,‘钥匙’不一定在明处。保护好你珍视的东西,有时候比寻找答案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下楼离去。
姜小勺站在原地,心中巨震!
钥匙?!钟远也提到了钥匙?!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什么?难道官方对“钥匙”也有所察觉?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比喻?
钟远最后那句话,像是警告,又像是一句模糊的提醒。
姜小勺感到一阵寒意。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官方的触角,似乎比他预感的更深。
他回到茶室,慢慢喝完已经凉了的茶,梳理着思绪。
与钟远的摊牌和有限合作,算是暂时稳住了官方这条线。但“深井”的威胁依然存在,古代观测组织态度不明,系统不稳定,刘禅和耳勺的谜团……还有钟远那句关于“钥匙”的话。
“保护好你珍视的东西……”姜小勺喃喃重复。他珍视的,无非是这时味居,是这些跨越时空的羁绊,是这份用美食连接人心的温暖。
可当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注过来,当暗流逐渐变成惊涛,他真的能保护好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巷熙攘的人流。时味居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看似平静,实则随时可能倾覆。
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也许,真的得从阿斗的梦境,和那枚神秘的耳勺入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这片小小的“港湾”,被任何风暴吞噬。
转身下楼,他要去问问刘禅,昨晚又梦到了什么。还有,得再仔细研究研究那枚耳勺,看能不能找到除了“亮晶晶”之外的更多线索。
而就在姜小勺专注于眼前危机时,遥远的时空夹层,“观星台”上。
浑天仪虚影边缘,代表时味居的光点(丙戌七号)突然比往常更明亮地、有规律地闪烁了三下,然后恢复原状。
负责观测的玄袍人立刻记录:“丙戌七号疑踪,出现短暂有序增强闪烁,疑似主动释放低强度、特定编码信息流,目标方向……指向‘荒域丙寅区’(大致对应秦汉时期)。信息内容无法破译,性质判定为‘无害试探’。”
台丞老者闻言,微微颔首:“回应。”
浑天仪上,代表“荒域丙寅区”的某片暗淡星域,也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如同遥远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星辰,眨了一下眼睛。
跨越时空的、极其克制的信号交换,在无人知晓的层面,悄无声息地完成。
时味居发出的“寻求有限沟通”信号,似乎得到了某种回应。虽然这回应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对方没有无视,也没有表现出敌意。
这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姜小勺来说,或许算是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