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音并不高亢,却清越入耳,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地传入窑洞。旋律古朴悠扬,带着山风松涛般的空灵,又隐隐藏着一丝清冷孤高之意,与那日在紫色山谷中听到的肃杀“破军调”迥异,却同样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公输启和姜小勺瞬间绷紧了身体,将刘禅护在中间,目光死死盯着琴音传来的方向——窑洞外,雨幕深处。
雨水织就的帘幕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沿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不疾不徐地朝窑洞走来。那人身材修长,一袭白衣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不染丝毫泥污。他(或她?)怀中抱着一张造型奇特的七弦乐器,琴身线条流畅古朴,色泽温润如玉。此刻,那修长的手指正轻抚琴弦,方才那令人心弦微颤的琴音,正是由此而生。
雨丝在他身前三尺处,仿佛被无形的气场隔开,自行滑落。他步履从容,踏在泥泞中,靴底竟也片尘不染。
如此景象,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是人间气象。姜小勺看得目瞪口呆,公输启也是瞳孔微缩,握紧了手中的探路棍。唯有刘禅,似乎被那琴音吸引,好奇地从姜小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白衣人走到窑洞口丈许处,琴音止歇。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出尘、略显苍白的面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疏朗,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如同两泓古潭。他的目光在公输启和姜小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刘禅身上,尤其在他眉心(丙中印记所在)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雨夜路滑,惊扰三位了。”白衣人开口,声音如其琴音一般清越,不带什么烟火气,“闻得此处有人声火光,特来叨扰片刻,避避风雨,不知可否?”
他说得客气,但那种不请自来的姿态和一身超凡脱俗的气质,却让人无法以寻常旅人待之。
公输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警惕,拱手道:“山野破窑,本是无主之地,阁下请便。”他侧身让开了窑洞入口,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戒备姿态。
白衣人微微颔首,缓步走入窑洞。他行走间,衣袂微扬,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仿佛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清新气息。他在离火堆稍远、相对干燥的一角站定,并未坐下,只是将怀中古琴小心地横置于膝上(他竟一直站立着),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尤其在公输启鼓胀的包袱和姜小勺脸上多停留了一刹。
“三位……”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可是从南边嵩山深处而来?”
开门见山!直指来处!
姜小勺心中警铃大作。公输启也是脸色微凝,沉声道:“阁下何出此言?”
白衣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一声低沉悠长的泛音在窑洞中回荡,竟奇异地与外面渐渐稀疏的雨声产生了共鸣。他缓缓道:“山中近来不太平。有铁木死物横行,有异气频现,亦有……身怀古韵与异宝之人穿行。”他看向公输启,“老先生身上,匠气虽竭力内敛,然韵律古朴,非当世常见,且隐带‘天工’余韵。”又看向姜小勺,“这位兄台,气血旺盛,似曾习武,然气息中掺杂一丝……不属于此间的‘驳杂’。”最后目光落在刘禅身上,“至于这位小友,灵光内蕴,更非常人,眉间印记,乃天授之机。”
句句如刀,直剖要害!不仅点破他们来自嵩山,更几乎道破了公输启的匠作传承、姜小勺的“穿越者”气息(尽管白衣人可能不理解什么是穿越,但能感觉到“不属于此间”),以及刘禅丙中印记的特殊!
此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他知道多少?
窑洞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姜小勺手心出汗,公输启的“匠韵”已在暗中运转,刘禅也感受到了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姜小勺的衣角。
白衣人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戒备,继续平静地说道:“不必紧张。若我怀有恶意,方才在谷中,便不会以‘破军调’惊走那些‘傀兵’,此刻,也不会孤身前来。”
谷中抚琴相助的,果然是他!
公输启神色稍缓,但警惕未消:“阁下援手之恩,我等感激。只是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要助我等?又为何……知晓如此之多?”
“姓名不过代号,称我‘琴师’即可。”白衣人淡淡道,“助你们,是因为那些‘傀兵’及其背后的操控者,与我……或者说,与我所守护的一些东西,立场相悖。至于知晓得多……”他目光再次扫过公输启的包袱,“‘天工’遗泽重现,星枢异动,凡与之有缘或关注此事者,皆能感应到一些征兆。你们三人身怀‘钥石’碎片,穿行于异动频发之地,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他果然知道“天工”和“钥石”!而且听其语气,似乎也在“守护”着什么,与操控傀儡的势力是对立的?
“阁下是‘天工’传人?”公输启试探着问,心跳不由加快。
琴师却摇了摇头:“并非传人。只是……受先师遗命,看护嵩山一带几处‘天工’旧迹,阻止其被不轨之徒染指破坏。先师昔年曾与‘天工’有些渊源。”他顿了顿,看向公输启,“老先生既身负‘匠韵’,又能驱动‘钥石’共鸣,想必也得了些‘天工’的零星传承?”
公输启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细说,只是道:“偶得残篇,略知皮毛。敢问琴师,那操控‘傀兵’的,又是何方势力?目的何在?”
琴师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具体来历,我也未能尽知。只知他们行事诡秘,手段阴狠,擅长机关傀儡之术,且对‘天工’遗物有着狂热的收集欲。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研究,更可能是想利用‘天工’遗留的庞大能量,达成某种……不可告人之目的。嵩山几处旧迹,已遭他们数次窥探破坏。”他看向姜小勺三人,“你们手中的‘钥石’碎片,对他们而言,应是志在必得之物。”
姜小勺想起龙虎山“星海”的强行破解,以及嵩山深处傀儡的袭击,心中发寒。看来觊觎“天工”遗泽的,远不止一方。
“那琴师可知,长安城中,是否也有一处重要的‘天工’节点?编号似是‘乙七’或‘第七’?”公输启趁此机会,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琴师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你们竟知道‘乙七’?”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长安确为‘天工’布局重地。‘乙七’乃是一处极为关键的‘星枢锚点’备用接口,位于……皇城东北,具体位置乃绝密,我也不甚清楚。但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乃是稳定中原乃至更广大区域‘气脉’的重要节点之一。近年来,长安异象频发,恐怕也与‘乙七’所在节点能量失衡有关。”
与李世民所言,以及青铜方盒的线索完全吻合!长安“乙七”,就是他们必须前往的目标!
“你们要去长安?”琴师看着三人,“路途遥远,危机四伏。除了那些傀儡操控者,朝廷中,钦天监、司天台乃至一些隐秘势力,恐怕也已察觉异常,开始暗中调查。你们身怀‘钥石’,极易暴露。”
“不得不去。”公输启斩钉截铁,“欲修复节点,寻归途,长安是必经之地。”
琴师默然片刻,忽然道:“从此地向北,经偃师,入洛阳,再转道西行赴长安,是常路,但恐关卡盘查甚严,且各方耳目众多。我知有一条隐秘古道,可绕开大部分关卡城镇,虽崎岖难行,但更为安全。若三位信得过,我可绘制简图相赠。”
这又是相助?姜小勺和公输启对视一眼。这琴师态度莫测,一会儿点破他们秘密,一会儿又屡次相助,实在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意图。
“琴师为何屡次相助我等?”姜小勺忍不住问出声。
琴师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先师遗命,守护‘天工’旧迹,阻止其落入恶徒之手。你们虽来历神秘,但观你们护持幼童,心无邪念,且身负修复节点之志,与我所行之事,或有相通之处。相助你们,亦是守护‘天工’遗泽的一种方式。更何况……”他再次看向刘禅,眼神复杂,“这位小友身上的‘机缘’,或许与‘天工’最终之谜,有着莫大关联。护他周全,亦是应有之义。”
他提到了刘禅的“机缘”,似乎比公输启看得更深。
公输启沉吟良久,终于拱手道:“琴师高义,屡次援手,老夫感激不尽。若能得古道地图指引,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琴师日后,是否还有用得着我等之处?”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琴师如此相助,必有所求,至少是有所期待。
琴师淡然一笑:“若他日,三位真能寻得‘乙七’,乃至触及‘天工’核心之秘,望能记得今日嵩山雨夜一面之缘。或许那时,我亦有事相询或相求。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即可。”
这话说得玄妙,留下了充分的余地。
他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硝制过的、极为坚韧的兽皮和一支炭笔,就着火光,迅速勾勒起来。笔走龙蛇,寥寥数笔,一幅简洁却脉络清晰的山川地形图便跃然皮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岔路口、水源地和需要避开的区域。
“按此图而行,可避过偃师、洛阳大部盘查,直抵洛阳以西的‘渑池’附近,再寻路西进,便容易许多。”琴师将兽皮递给公输启,“记住,行路时,尽量收敛气息,尤其这位小友,尽量不要动用印记之力,以免被感知敏锐者察觉。这块‘隐踪石’,或有些许帮助。”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鸽子蛋大小、通体黝黑、触手温润的石头,一并递过。
公输启郑重接过地图和黑石,再次道谢。他能感觉到那黑石中蕴含着一股柔和、能遮蔽气息的奇异能量。
“雨将停,我也该离去了。”琴师收起古琴,最后看了三人一眼,“前路多艰,望三位珍重。或许……长安城中,你我还有再见之日。”说罢,他转身,白衣身影飘然出了窑洞,很快便消失在渐止的雨幕和愈发深沉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窑洞内,只剩下篝火噼啪声和三人长久的沉默。
“此人……深不可测。”良久,公输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手中的兽皮地图和隐踪石,“他虽相助,但目的不明,所言亦真亦假,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这地图,我们需仔细参详,结合我们已有的信息判断。这石头……”他感受了一下,“确有隐匿气息之效,可用。”
姜小勺点点头,心中却翻腾不已。琴师的出现,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和帮助,但也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又多了一方势力,而且似乎站在他们这边(暂时?),但谁能保证这不是另一张更大的网呢?
刘禅却对那块黑石很感兴趣,拿在手里把玩:“凉凉的,摸着舒服。”
“阿斗,这石头你收好,带在身上。”公输启嘱咐道,“或许能帮你更好地控制印记的波动,不被坏人发现。”
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弯清冷的下弦月和漫天星斗。三人不敢在窑洞久留,连夜按照琴师地图的起始方向,继续北行。有了明确路径和隐踪石的帮助,他们行进的速度和隐蔽性都提高了不少。
而此刻的现代,时味居的“品牌故事”刚刚开始运作,就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杜弘毅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没有再亲自来店里,却派了手下人,以各种身份——食客、闲聊的邻居、甚至假装谈合作的供应商——频繁出现在时味居周围,打听消息,观察细节。
更麻烦的是,那个美食自媒体博主发布的视频彻底火了之后,引来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一些真正的老饕和美食研究者,他们对“古法”的要求可不仅仅是听故事,而是要看到真材实料和传承脉络。
“朱师傅,您说这炒鸡的手法是跟军中老火头学的,敢问是哪支军队?什么年头的事?用的可是传统的铁锅柴火灶?”一个戴着眼镜、自称是饮食文化协会的老先生,拉着朱元璋追问。
朱元璋被问得一愣,他哪记得具体编的是哪支军队?支吾道:“呃……就是……当年南征北战那会儿……反正就是老兵油子教的!柴火灶?咱现在这煤气灶火更旺!”
老先生摇摇头,显然不满意。
另一边,苏轼也被人缠上了。“苏先生,您研究的古菜谱,具体是哪一朝代的?可有原本或抄录?您这‘改良肉’说是源自东坡先生,但用料和步骤与现存记载颇有出入,不知依据为何?”
苏轼心中叫苦,他总不能说“我就是苏轼,这是我后来自己琢磨的简化版”吧?只好含糊其辞:“这个……多方考证,博采众长,注重神韵而非形似……”
康熙的“祖传御厨秘方”也被人质疑:“这酱汁风味独特,但似乎融合了一些近代才传入的调味料,不知祖上是如何得到的?”
林薇更是疲于应付各种打探杨玉环来历、想高价挖角、甚至想请她去录制节目的电话和访客。
“星海”的人混在其中,更是如鱼得水,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漏洞越来越多,质疑声渐渐响起。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分析帖,质疑时味居的“古法”和“传承”真实性,认为不过是营销噱头。虽然也有忠实顾客辩护,但负面影响正在蔓延。
“这样下去不行!”晚上打烊后,林薇揉着发痛的额角,“我们的故事编得太粗糙,经不起推敲。尤其是朱老爷子、苏先生你们的一些说法和细节,跟真实的历史和烹饪知识对不上号。那些真正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朱元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咋办?咱总不能把真话说出去吧?”
苏轼沉思道:“或许……我们可以‘弄假成真’?”
“弄假成真?”康熙看向他。
“对。”苏轼眼中闪着光,“既然我们的‘故事’有漏洞,那我们就去填补这些漏洞!薇姑娘,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找一些真正的、可以公开的、不那么显眼的古代菜谱或烹饪笔记的影印件?哪怕是民间的、残破的、年代不那么确切的都行。朱兄可以‘偶然’发现,或者‘回忆’起更多符合那个时代背景的烹饪细节。我也可以‘回忆’起一些更符合宋代记载的‘东坡肉’做法变体。康熙爷的酱料,可以说成是祖上在南洋或西域行商时获得的灵感融合……”
“我们需要一些‘实物证据’,哪怕只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林薇明白了苏轼的意思,“同时,我们每个人都要恶补一下对应的历史背景和烹饪常识,至少在被问到时不至于露出太大破绽。还有环姐姐,可能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能解释她琴艺高超但又‘家道中落’的身世故事。”
这是一个庞大的“补漏”工程,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还有杜家那边,”康熙提醒,“那个杜弘毅,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他若动用家族力量深查,我们的假身份恐怕……”
林薇咬牙:“兵来将挡。我们先把自己的‘壳’做硬了。另外,卜老那边,我也得再去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官方层面,给杜家或者‘星海’制造点别的麻烦,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计划定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林薇连夜联系她在博物馆和图书馆工作的同学朋友,寻找合适的“古籍”影印件。朱元璋、苏轼、康熙则开始恶补历史知识和烹饪理论,互相考校,完善细节。杨玉环也在林薇的帮助下,编造了一个“祖上是乐户,曾为宫廷服务,后因故流落民间,自己从小习琴”的相对合理的故事。
马梦得则被赋予了一项“重要任务”——负责在店里“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内部消息”,比如“朱爷爷昨晚又梦到当年老火头教他新菜了”,“苏先生淘到半本破菜谱高兴得不得了”之类的,增加故事的可信度。
一场围绕“时味居”品牌真实性的攻防战,在看似红火的生意背后,悄然升级。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后厨的角落,那口祖传大铁锅锅底的微光,在某个夜深人静的瞬间,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锅沿处甚至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五颜六色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电压不稳。
遥远的唐代,正在山路上跋涉的姜小勺,胸口那粒红豆,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了一下,烫得他轻呼出声,差点把它掏出来扔掉。但那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度,只是隐隐的暖意似乎更持久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又怎么了?”公输启回头问。
姜小勺摇摇头,将红豆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奇异的温暖,心中某个角落,仿佛也被微微照亮。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离‘家’又近了一点。”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公输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公输启看着他,又看了看前方漆黑的山路,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还长,但脚步不能停。无论是为了修复那维系时空的古老“大阵”,还是为了回到那个有着熟悉灯火和面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