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缭绕在山谷间,草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按照白衣琴师所赠兽皮地图的指引,姜小勺三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向北穿行。这条古道蜿蜒于丘陵之间,确实避开了官道和主要村落,异常僻静,除了鸟鸣兽吼和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迹。
隐踪石被刘禅贴身佩戴,那股温润的遮蔽气息确实起了作用,连刘禅自己都觉得那种时不时会溢出的“被注视感”减轻了许多。赶路时,姜小勺将红豆紧握在手心,那持续不断的微弱暖意,成了支撑他疲惫身躯的某种精神慰藉。
然而,走了大半日后,公输启却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停下脚步,再次展开兽皮地图,对照着周围地形,眉头越皱越紧。
“公输先生,怎么了?”姜小勺见状问道,心中也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地图……”公输启指着上面一处标注为“鹰嘴岩,左转下谷”的标记,“我们半时辰前就该看到那块形似鹰嘴的巨石,然后左转进入一处山谷。可你们看,”他指向右侧不远处的山坡,那里确实有一块突出的、形貌颇有几分鹰隼神韵的巨大岩石,“鹰嘴岩在这里,但我们若是左转下谷……”
他走到岩边,向下望去。下方并非地图标注的“平缓谷地”,而是一道深不见底、两侧近乎垂直的陡峭断崖!谷底云雾弥漫,隐约可闻水声轰鸣,根本无路可下!
“地图错了?还是我们走岔了?”姜小勺心头一沉。在这荒山野岭,地图出错意味着迷路,甚至可能踏入绝境。
公输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回忆走过的路径,又对照地图上其他几处已路过的标记。“之前几处标记,如‘三岔古槐’、‘独木石桥’,都准确无误。唯独到了这‘鹰嘴岩’,地形出现了偏差。不像是我们走错,更像是……地图绘制者,有意或无意地,在这一处做了错误的指引。”
有意误导?姜小勺想到那白衣琴师清冷出尘的面容,心中发寒。难道那琴师相助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将他们引入绝地?
“未必是恶意。”公输启沉吟道,“你们看这地图,绘制手法极其老练,山川走向、植被标记都精准无误,唯独这关键一处出错。或许……是某种考验?或者,这地图本身另有玄机,需要特殊方法才能解读出真正的路径?”
他再次仔细审视兽皮地图,甚至对着阳光透看,用手指细细摩挲每一个线条和标记。忽然,他的手指在“鹰嘴岩”标记旁边的空白处停顿了一下。
“这里……墨迹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淡,而且纸背对应处,有极细微的、非自然的凹凸感。”公输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盛有清水的竹筒,用手指蘸了少许清水,极其小心地涂抹在那片空白区域。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被水浸润的兽皮上,原本看似空白的地方,渐渐浮现出几行极其淡雅的、几乎与皮色融为一体的墨迹!那是一种更古老的篆文变体,笔画纤细如发。
“是隐形字迹!需水显形!”公输启精神一振,连忙辨认,“上面写的是:‘岩非鹰嘴,乃卧犀之首。望其目(指向东),百步外,藤蔓掩洞,是为真途。’”
岩非鹰嘴,乃卧犀之首?三人转头再看那块巨石,换个角度,抛开先入为主的“鹰嘴”印象,那突出的部分配合下方山体轮廓,确实更像一头匍匐在地、回首望天的巨犀头部!而所谓的“目”,正是岩石上两个天然形成的、略深色的凹陷。
“向东百步,藤蔓掩洞……”公输启立刻向东走去,仔细数着步伐。约莫百步之后,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挂满老藤的岩壁。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后面果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修凿的痕迹,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这才是真正的古道入口!”姜小勺又惊又喜,同时对那白衣琴师的心思缜密和考验手段感到一阵后怕。若他们莽撞地按照错误标记左转,或者没有发现这隐形字迹,后果不堪设想。
“地图无误,是我们解读有误,或者说,未达‘标准’。”公输启收起地图,神色复杂,“琴师此人,心思深沉,行事处处设槛。他助我们,却也要我们有足够的机敏和能力去承接这份帮助。这古道,恐怕不会太平。”
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洞口内潮湿阴冷,空气流通,显然并非死路。公输启点燃一支松明(用路上收集的松脂自制),率先进入。姜小勺牵着刘禅紧随其后。
洞内通道狭窄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行,显然是依着天然溶洞开凿而成,壁上偶尔可见早已模糊的古老凿痕和简单的指引符号(与天工符文不同,更像是普通路标)。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光亮和流水声。
出口连接着一条更加隐秘、两侧崖壁高耸的狭窄裂谷,谷底一条溪流潺潺流淌。沿着溪流旁的乱石滩继续前行,裂谷逐渐开阔,竟通向一片地势相对平缓、林木葱郁的山间谷地。谷地中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荒废、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石屋地基,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此居住过。
按照地图,穿过这片谷地,再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就能抵达洛阳西面的平原地区,算是彻底走出了嵩山余脉。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谷地中心时,刘禅忽然停下了脚步,小鼻子动了动,指着左侧一片长满灌木的斜坡,小声道:“姜老板,公输先生,那里……有‘盒子’的味道,跟溪水里那个破盒子很像,但是……好像更‘完整’一点?”
又有“天工”造物?而且更完整?
公输启和姜小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琴师地图指引他们来此,难道不仅仅是提供安全路径,也暗示了这里有值得探索的东西?
“去看看,小心。”公输启示意。
三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来到斜坡下。这里有一处不大的土石塌陷,形成了一个浅坑。坑底,半掩在泥土和落叶中的,赫然是一个与溪流中找到的青铜方盒形制相似、但体积稍大、保存也相对完好许多的金属箱体!箱子表面纹路清晰,只有边角略有磕碰,通体泛着一种暗哑的青铜光泽,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隐隐有流光划过。
“又一个‘辅匣’?或者……是别的什么?”姜小勺蹲下身,仔细观察。这个箱子没有明显的破损,箱盖严丝合缝,似乎还能正常运作。
公输启也是心跳加速,但他更加谨慎。他没有贸然去动箱子,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陷阱或异常能量波动,又取出那本隐者笔记和之前得到的青铜碎片,对照着箱体表面的纹路。
“纹路风格一致,但具体图案和能量回路节点有所不同。”公输启边看边低语,“笔记中有提到‘序列辅匣’,不同编号的‘辅匣’负责不同属性的能量分流和记录……这个,或许是另一个编号的‘辅匣’,甚至可能是……‘主枢’的某个外围组件?”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匠韵”注入箱体表面的一个关键纹路节点。这一次,箱体有了明显的反应!表面纹路如同被点亮的灯带,迅速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芒,光芒顺着纹路流淌,最后汇聚在箱盖中央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凹陷处。凹陷处随之亮起一点稳定的、如同星芒般的白光。
“能量回路基本完整!可以激活!”公输启惊喜道。但他没有继续,而是停了下来,看向姜小勺和刘禅,“但激活之后会有什么变化,是否安全,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都未知。”
冒险,还是放弃?
姜小勺看着那散发柔和光芒的箱子,又看了看刘禅好奇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小脸,咬了咬牙:“公输先生,我们一路收集这些碎片和盒子,不就是为了找到线索,修复节点吗?现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就在眼前,或许里面就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只要小心些,应该……”
他的话没说完,刘禅忽然指着箱盖中央那个发光的圆形凹陷,怯生生地说:“姜老板……那个小洞洞……好像,在‘叫’我脖子上的黑石头(地髓铁)……”
地髓铁?共鸣?
公输启心中一动,示意刘禅取下“地髓铁”。当那枚温润的黑石靠近箱盖凹陷时,凹陷处的白光骤然明亮了几分,而“地髓铁”表面的五色光华也自动流转起来,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能量交换和呼应!
“果然!‘地髓铁’蕴含的五行平衡精气,是激活或稳定这些‘天工’造物的通用‘基础能量’之一!”公输启恍然,“阿斗,你试着像上次安抚断杆那样,用你的感觉,引导‘地髓铁’的能量,轻轻‘碰’一下那个光点,看看会怎样。记住,一点点就好,感觉不对立刻停下!”
刘禅点点头,小脸绷紧,集中精神,握着“地髓铁”,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近那个发光凹陷。当“地髓铁”表面的五色光晕与凹陷白光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声响起。箱盖中央的圆形凹陷缓缓向内旋转、下沉,露出了下面一个结构精密的、由数层同心圆环和微小晶体构成的复杂锁芯!同时,箱体侧面弹开了一个窄窄的缝隙,从里面滑出了一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呈半透明淡紫色的方形“叶片”,上面密布着比头发丝还细的、流动着微光的纹路和符号!
“信息载体!”公输启眼疾手快,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接住那片“叶片”。叶片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上面的纹路光芒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几乎在叶片弹出的同时,箱盖重新合拢,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暗哑的模样,只有那个圆形凹陷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白光,缓缓熄灭。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引发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或异象。
“成功了!”姜小勺长舒一口气。
公输启则迫不及待地研究起那片紫色叶片。他尝试将“匠韵”注入,叶片上的纹路光芒更盛,一些符号开始分解、重组,在他眼前仿佛形成了一幅幅动态的、极其简略的立体图像和流动的数据流!可惜,信息太过庞杂抽象,且明显残缺不全,以他目前对“天工”文字的认知,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的词汇和图案片段:“……节点……失衡……记录中断……坐标……重叠……警告:核心能源衰减……”
“是记录!关于某个‘节点’(很可能就是长安‘乙七’或相关节点)的能量状态记录和故障报告!”公输启激动道,“虽然残缺,但信息极其宝贵!这证实了我们的判断,也指明了方向!这比那些破损的碎片有用多了!”
他将叶片小心地夹在隐者笔记中收好,又看了看那个恢复平静的箱子。“此物留在此处或许更安全。我们带走最重要的信息即可。”
三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谷地,按照地图指引,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当视野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望无际的、被麦田和村落点缀的洛阳平原时,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终于,走出了险峻的群山。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激活那个“辅匣”,取出信息叶片的同时,在遥远的、不知具体方位的某个幽暗地下空间里,一个布满了复杂仪表和闪烁晶体的巨大装置上,某个对应“第七序列辅匣·三号备份”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黯淡。
而装置前,一个穿着与唐代风格迥异的紧身制服、头发短促、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看着屏幕上那一闪即逝的数据波动,眉头微微皱起。
“嵩山方向,‘钥匙’波动短暂激活,序列三号备份有信息提取记录……又是那些‘老鼠’吗?还是……新的‘持钥者’出现了?”他低声自语,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加大对该区域的监控力度。另外,通知‘狩猎组’,洛阳附近,可能有‘大鱼’要入网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光芒。
而与此同时,现代,时味居的“品牌修补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却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助攻”。
林薇通过同学关系,还真弄到了一份清末民初某个地方乡绅家传食谱的手抄本影印件,里面记载了一些如今已不常见的家常菜做法,虽然年代不算久远,但足以充当“古法”的旁证。苏轼则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回忆”并“整理”出了一套更符合宋代《东京梦华录》等文献记载的、关于“烧肉”的多种变化做法(当然,经过了符合现代厨房条件的简化),并用毛笔工工整整地誊写下来,做旧处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康熙则从旧货市场淘来了几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装着不明粉末或膏状物的瓷罐和小陶瓮,洗净后,将自己研发的酱料分装进去,贴上仿古标签,宣称是“祖上在南洋行商时带回的香料基底改良而成”。
朱元璋的“军中火头”故事,在林薇的帮助下,细化成了“曾随某支地方团练辗转,从一位川籍老火头处学得一手融合南北的野路子炒菜功夫”,并且“回忆”起几种确实存在于晚清民国民间、但如今少见的烹饪手法和调味搭配。
杨玉环的“乐户家学”故事也编得更为圆融,甚至“找出”了一本破旧的、印有工尺谱的民间曲谱(林薇从旧书店淘来的),说是母亲遗物。
这些“证据”被巧妙地、一点点地“透露”出去。马梦得在店里“闲聊”时,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到“朱爷爷昨晚又念叨当年在四川吃过一种用茱萸和山椒炒的野兔,可惜好多调料现在不好找了”,或者“苏先生对着那本破菜谱研究了一宿,说里面有个‘隔火煨肉’的法子很有意思”。
渐渐地,一些原本质疑的声音开始减弱。那些真正的老饕和研究者在看到苏轼“整理”出的宋代菜谱变体(虽然简化但内核有据)、尝到康熙那些装在旧罐子里、风味确实独特的酱料,甚至听林薇讲起那份清末食谱里记载的某种失传腌菜做法时,态度缓和了许多。毕竟,民间传承多有遗失变异,“祖传”的东西有点出入、融合了后世元素,也属正常。
那位杜家二公子杜弘毅派来打探的人,似乎也收集到了这些“证据”,反馈回去后,杜弘毅虽然依旧存疑,但明面上的咄咄逼人收敛了些,似乎也在重新评估这家店和这几个人的价值。
然而,“星海”的监控者却捕捉到了一个意外的细节。在一次人流高峰期,一个“星海”的便衣人员,装作不小心碰倒了柜台边一个放着康熙那些“古旧”调料罐的竹筐。罐子摔碎了好几个,酱料流了一地。在帮忙收拾时,那人极其隐秘地用手指蘸取了一点酱料残留,迅速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密封袋装好。
几天后,这份酱料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摆在了赵明远的桌上。
“成分分析显示,含有多种天然植物萃取物和发酵产物,风味组合独特,但未检测到任何超出常规认知的添加剂或异常放射性。部分植物成分来源可追溯至东南亚及我国云贵地区,与对方宣称的‘祖上南洋行商获得灵感’基本吻合。”分析员汇报。
赵明远看着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就是说,从科学检测角度,这些酱料,包括他们现在提供的食物,都‘很正常’?”
“是的,赵总。至少目前检测的样本如此。”分析员点头,“至于那些‘古法’和‘故事’,缺乏实证支持,但也无法证伪。”
赵明远靠向椅背,眼神深邃。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有些可疑。时味居的转变,从之前的“神秘食材”风波,到如今大张旗鼓地经营“复古家常菜”,并抛出看似合理实则难以深究的“传承故事”,这一系列操作,像极了……伪装和掩护。
他们到底在掩护什么?姜小勺等人的失踪,与这种转变是否有关?
“继续监控,重点注意他们是否有异常的人际往来、物资流动,尤其是……有没有尝试通过特殊渠道传递或接收信息。”赵明远下令,“另外,杜家那边也盯紧点。杜弘毅对这个店兴趣不小,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开突破口。”
“是!”
时味居内,众人对“星海”的取样和分析一无所知。他们正为“品牌危机”暂时缓解而稍感欣慰,同时也更不敢松懈,日夜演练,力求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更加“真实”。
这晚打烊后,林薇在核对账目时,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一句:
“小心杜家。他们对‘古乐谱’的兴趣,远超‘古菜谱’。”
林薇心中猛地一跳,看向正在一旁轻轻调试琵琶弦的杨玉环。
环姐姐的琴艺……难道才是杜家,甚至其他势力,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