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潼关的轮廓在薄雾里渐渐清晰。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矗立在黄土塬上,城墙依山而建,蜿蜒如龙,关楼在晨雾中只露出一个威严的剪影。
车队在关外三里处停下。杜允文策马来到姜小勺他们的车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龚老丈,姜兄,潼关已到。按规矩,车队要在此查验货物文书,恐怕要耽搁些时辰。二位若是急着赶路,不妨先行入关。”
这正是姜小勺和公输启求之不得的。公输启拱手道:“既如此,老朽便与杜公子在此别过了。这一路多蒙照拂,感激不尽。”
“龚老丈客气了。”杜允文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木牌,递了过来,“这是杜家在长安西市‘德济堂’的凭证。二位若在长安遇到什么难处,可持此牌去寻掌柜的,多少能帮衬些。”
公输启接过木牌,再次道谢。姜小勺也抱拳行礼,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能摆脱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杜公子了。
三人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下了车。刘禅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问:“小勺哥哥,咱们不坐大车了吗?”
“不坐了,阿斗。”姜小勺蹲下身,帮他整理衣襟,“剩下的路,咱们慢慢走。”
辞别杜家车队,三人随着人流朝潼关走去。关前已排起长队,守关兵卒挨个查验路引文书,偶尔传来几句呵斥声。公输启将三人的假路引递上时,那兵卒仔细看了又看,又抬眼打量他们几眼,这才挥挥手放行。
踏入潼关的那一刻,姜小勺忍不住回头望去。杜允文还站在车队旁,远远地朝这边挥了挥手。晨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衬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走吧。”公输启低声道。
穿过长长的关洞,眼前豁然开朗。关中平原在晨雾中铺展开来,田畴阡陌,村落点点,一条黄土官道笔直地伸向西北方向。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麦苗的清新气息。
“公输先生,咱们现在去哪儿?”姜小勺问。
公输启展开那张简陋的地图——这是昨晚他在客栈向伙计讨来的。“从此处到长安,还有一百二十余里。若脚程快些,三日可到。但……”他顿了顿,“在去长安之前,我们得先回洛阳。”
“回洛阳?”姜小勺一愣,“去白马寺?”
“对。”公输启收起地图,目光凝重,“那斗篷人所言是真是假,总要探个究竟。况且,若真有一页‘乐谱残页’藏在白马寺地宫,此物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
刘禅仰着小脸问:“爷爷,白马寺是什么地方呀?”
“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寺庙。”公输启摸了摸他的头,“里面有很多和尚,很多经书,还有很多……秘密。”
三人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条小路,折向东行。这条路要绕些远,但胜在人少清净。时近中午,他们在路旁一棵大槐树下歇脚,拿出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吃。
姜小勺掰了块胡饼递给刘禅,自己却没什么胃口。怀里的红豆今日格外温热,甚至有些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公输先生。”他忽然开口,“您说……现代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公输启正就着水咽干粮,闻言顿了顿:“吉人自有天相。林姑娘聪慧,朱老丈等人也非寻常之辈,定能应对。”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宇间的忧虑却藏不住。姜小勺知道,公输启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着急——长安节点的情况越来越糟,若不能及时修复,后果不堪设想。
正沉默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人立刻警觉,公输启示意姜小勺带着刘禅躲到树后。
只见官道方向尘土飞扬,七八骑快马飞驰而过。马上骑士皆着黑衣,腰佩长刀,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昨日在龙门客栈闹事的那个疤脸汉子!
“是他们……”姜小勺压低声音。
这群人不是该在洛阳吗?怎么跑到潼关来了?而且看他们行进的方向,竟是往东去——正是洛阳方向。
马蹄声渐远,公输启才从树后走出,望着扬起的尘土,眉头紧锁:“事情不太对。这些人行色匆匆,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姜小勺担心道。
“难说。”公输启沉吟,“但若真是冲我们,昨夜在渑池就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歇息片刻,三人继续上路。为了避开那伙人,公输启选了更偏僻的山路。这条路难走得多,时而要攀爬陡坡,时而又要穿过密林,走到日头偏西时,刘禅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姜小勺只好背着他走。
“公输先生,咱们今晚能在哪落脚?”姜小勺喘着气问。背上刘禅虽然不重,但走了一天山路,他也是精疲力尽。
公输启看了看天色:“前面应该有个村子,去那儿借宿吧。”
又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山坳里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时近黄昏,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姜小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村子很小,只有一条土路贯穿。他们敲开了村头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老丈,我们赶路的,错过宿头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您看行吗?”公输启和气地问。
老汉打量他们几眼,目光在刘禅脸上停了停,这才侧身让开:“进来吧。家里简陋,三位别嫌弃。”
屋子确实简陋,土坯墙,茅草顶,屋里除了炕、一张破桌和几个木墩,再无他物。但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的草席也编得整齐。
老汉的妻子是个沉默的妇人,见有客人来,默默地去灶间热饭。不多时端上来三碗菜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杂面饼子。
“乡下没什么好吃的,将就着填填肚子。”老汉说。
姜小勺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就喝。粥是粟米掺了野菜熬的,味道寡淡,但热乎乎的下肚,浑身都舒坦了些。刘禅也乖乖地喝粥吃饼,小口小口的,很懂事的样子。
吃完饭,老汉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屋子。公输启与老汉攀谈起来,得知这村子叫“杨树沟”,村里人大多姓杨,靠种几亩薄田和上山采药为生。
“老丈这是要去哪儿?”老汉问。
“去洛阳探亲。”公输启随口答道,“带着孙儿和外甥,走得慢些。”
“洛阳啊……”老汉抽了口旱烟,“那可是大地方。不过最近洛阳不太平,听说城里来了好多外路人,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姜小勺心里一动:“老伯,您知道是什么外路人吗?”
“那我哪知道。”老汉摇摇头,“前些日子我去城里卖药材,听药铺伙计说,城里几家大客栈都住满了生面孔,有穿锦袍的公子哥,也有带刀的江湖人,还有几个和尚打扮的,看着就不像普通出家人。”
和尚?姜小勺和公输启对视一眼。
“那些和尚有什么特别吗?”公输启问。
“特别倒也说不上。”老汉想了想,“就是……其中一个老和尚,得有七八十岁了,眉毛胡子都白了,但眼睛亮得很,看人一眼,像能把人看穿似的。药铺伙计说,那老和尚在打听白马寺的事。”
“白马寺?”姜小勺脱口而出。
“对,白马寺。”老汉点头,“那可是咱洛阳最有名的寺庙,香火旺着呢。不过那老和尚问的不是寻常事,他问的是白马寺的‘地宫’。”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地宫?”公输启语气平静,“寺庙有地宫不是很平常吗?藏经阁下面,多半都有。”
“话是这么说。”老汉压低声音,“但那老和尚问得细,问地宫有几层,入口在哪儿,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你们说怪不怪?哪有和尚打听自己家地宫的?除非……”
“除非什么?”
老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除非他不是白马寺的和尚。药铺伙计说,听那老和尚的口音,像是从南边来的,说不定是……南诏那边的人。”
南诏?姜小勺对古代地理不太熟,但听老汉的语气,那地方应该离洛阳很远。
又聊了几句,老汉打了个哈欠:“不早了,三位早些歇着吧。炕已经烧热了,夜里冷,别冻着。”
吹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姜小勺躺在炕上,听着老汉在隔壁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听到的消息太多太乱——疤脸汉子往洛阳去,神秘老和尚打听白马寺地宫,还有杜允文那些似有深意的话……
这一切,难道都指向那页乐谱残页?
他翻了个身,怀里的红豆贴在心口,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忽然,那温热变得强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姜小勺猛地睁眼。
黑暗中,他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贴在窗外,一动不动,像是在倾听屋内的动静。
是谁?老汉?还是……
姜小勺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公输启。公输启显然也没睡,立刻会意,两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窗边。
窗外的影子还在。公输启对姜小勺使了个眼色,猛地推开窗户!
“谁?!”
窗外空空如也。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怎么了?”隔壁传来老汉迷迷糊糊的声音。
“没事,起夜。”公输启应了一声,关好窗户。
两人回到炕上,却再无睡意。刚才那个影子绝不是错觉。有人在外面偷听——而且轻功极好,能在他们开窗的瞬间消失无踪。
“会是谁?”姜小勺用气声问。
公输启沉默片刻,低声道:“明日天一亮就走。这村子不能待了。”
后半夜,两人轮流守夜,再无异状。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叫醒刘禅,留下几个铜钱在炕头,悄悄离开了村子。
清晨的山路笼罩在薄雾中,草木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冽。三人走得很快,姜小勺不时回头张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们。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虽然还只是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灰影。
“公输先生,咱们直接去白马寺吗?”姜小勺问。
公输启摇头:“先找个地方落脚,打探清楚情况再说。白马寺是千年古刹,香客众多,白日里人多眼杂,不宜行动。况且……”他顿了顿,“昨夜那人若真是冲着我们来的,此刻说不定已经在白马寺附近布下眼线了。”
“那咱们晚上去?”
“晚上寺庙闭门,更难进去。”公输启思索着,“得想个妥当的法子。”
正说着,前方路边出现一个茶棚。简陋的茅草棚子下摆着几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在烧水,茶香随着蒸汽飘散开来。
走了一上午,三人又渴又累,便走过去歇脚。老婆婆见有客人,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端上来三碗粗茶。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味道苦涩,但解渴。姜小勺一口气喝了半碗,这才打量起四周。茶棚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个行商打扮的人在喝茶,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晚白马寺出事了。”其中一个瘦高个说。
“出什么事了?”另一个胖子问。
瘦高个压低声音:“听说寺里进了贼,想偷地宫里的东西,被巡夜的武僧发现了,打了起来。那贼功夫了得,伤了好几个武僧,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地宫?”胖子惊讶,“那里面不是只有经书和佛像吗?有什么好偷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瘦高个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城里‘宝昌斋’的伙计说,白马寺地宫里藏的可不是普通经书,有些是前朝甚至更早时候的孤本,还有高僧留下的舍利、法器……随便一件都值大价钱。”
“那贼抓到了吗?”
“没有。听说那贼蒙着面,轻功极好,翻墙如履平地。寺里的和尚追到洛阳城外就不见人影了。”瘦高个喝了口茶,“不过奇怪的是,那贼明明进了地宫,却什么都没拿走。武僧检查过了,地宫里的东西一样没少。”
“没偷东西?那他进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偷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找到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结了茶钱起身走了。姜小勺和公输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昨夜白马寺进了贼——而且时间正好是他们发现窗外有人的时候。这是巧合吗?
“婆婆。”公输启转向烧水的老婆婆,“您常在这路边摆摊,可见过什么生面孔往洛阳去?”
老婆婆想了想:“生面孔天天有。不过昨天下午,倒是有一伙人挺显眼的。”
“哦?怎么个显眼法?”
“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骑着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老婆婆说,“领头的是个大个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就吓人。他们在老身这儿喝了碗茶,问去白马寺怎么走。老身给他们指了路,他们就急匆匆走了。”
疤脸汉子!他们果然去了白马寺!
姜小勺心里一紧:“婆婆,他们去白马寺干什么,您知道吗?”
“那老身哪知道。”老婆婆摇头,“不过他们喝茶时,老身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和尚’、‘地图’、‘今晚动手’……唉,都是打打杀杀的事,老身不爱听。”
和尚、地图、今晚动手……
公输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谢过老婆婆,付了茶钱,带着姜小勺和刘禅匆匆离开茶棚。
走到无人处,姜小勺才开口:“公输先生,那些人是冲着白马寺地宫去的?他们也要找乐谱残页?”
“恐怕是。”公输启沉声道,“而且他们比我们快了一步。昨夜那贼,说不定就是他们派去探路的。”
“那咱们怎么办?”
公输启停下脚步,望向洛阳城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计划得变了。”他缓缓道,“那些人已经盯上白马寺,寺里现在定然戒备森严。我们若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不去的话,乐谱残页怎么办?”
“去还是要去的,但不能这么去。”公输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得等一个时机——等那些人先动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您是说……”
“没错。”公输启点头,“让那些黑衣人先去闯地宫。等他们和寺里的武僧打起来,我们再见机行事。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公输启从怀中取出那块杜允文给的木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轻声道:“去一趟‘德济堂’。杜允文这个人,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或许……他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那页乐谱的真正秘密。”
洛阳城已经不远了。城门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城兵卒的身影清晰可见。
姜小勺握紧怀中的红豆,深吸一口气。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的旅程。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回家,为了那些在另一个时空等待他的人,再难的路,也得走下去。
刘禅牵着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勺哥哥,洛阳城好大呀。”
“是啊,好大。”姜小勺摸摸他的头,“阿斗怕不怕?”
“不怕。”刘禅摇摇头,“阿斗跟小勺哥哥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孩子的信任像一束光,照亮了前路的阴霾。姜小勺笑了笑,牵起他的手。
“走,咱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