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堂在洛阳城东南角,是座三进的院子,门面朴素,门口挂着块木牌,上书“广善慈幼”四字。公输启敲开门,一个穿着灰布僧衣的老尼姑探出头来。
“明净师太。”公输启合十行礼。
老尼姑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是龚先生啊,稀客稀客。快请进。”
她将三人让进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廊下玩耍,见有生人,好奇地张望。一个稍大些的女孩跑过来:“明净师父,午饭的米不够了。”
“知道了,这就去磨。”明净师太温和地应道,转向公输启,“先生这是……”
“想托师太照看这孩子一日。”公输启把刘禅往前轻轻推了推,“我们有些急事要办,带着孩子不便。”
明净师太打量着刘禅,刘禅有些怯生生地往姜小勺身后躲。师太笑了:“好俊的娃娃。来,告诉婆婆,叫什么名字?”
“阿斗。”刘禅小声说。
“阿斗啊,好名字。”明净师太牵起他的手,“走,婆婆带你去见见其他小朋友,他们正玩捉迷藏呢。”
刘禅回头看看姜小勺,姜小勺蹲下身:“阿斗乖,跟师太玩一会儿,小勺哥哥办完事就来接你。”
“拉钩。”刘禅伸出小指。
姜小勺笑着跟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着刘禅被师太牵走,姜小勺心里空落落的。公输启拍拍他的肩:“放心,明净师太为人可靠,这儿也清净,不会有人找来。”
两人离开慈幼堂,往城南去。清心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竹帘,隐约能听见里面说书先生的声音。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找个地方盯着。”公输启低声嘱咐,“若有异常,以咳嗽为号。”
姜小勺点头,目送公输启掀帘进去。他自己则走到对面一家书铺,假装挑选书籍,眼睛不时瞟向茶馆门口。
书铺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埋头整理账本,见姜小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客官随便看。”
书铺里书不多,多是些蒙学读物和通俗演义。姜小勺随手拿起一本《列国志传》,心不在焉地翻着。怀里的红豆忽然微微一动,他低头看去,豆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莹光,转瞬即逝。
有情况?
他悄悄挪到窗边,看向茶馆。竹帘晃动间,隐约能看见公输启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确实坐着一个灰衣僧人,但背对着这边,看不真切。
说书先生正讲到“程咬金三斧定瓦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一切都显得正常。
但姜小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环顾四周,巷子里行人稀少,卖糖葫芦的老汉慢悠悠地走着,两个妇人在井边洗衣,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
等等。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第三次从茶馆门口走过了。而井边洗衣的妇人,手里的衣服搓了又搓,却始终没拧干晾起。
这些人在盯梢。
姜小勺心中一紧,正想给公输启示警,忽然看见茶馆里,公输启站起身来,朝门口走来。他对面的慧明也随之起身,两人似乎在道别。
竹帘掀开,公输启走出来,神色平静。慧明跟在后头,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慧明便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公输启径直走向书铺,姜小勺连忙迎出去。两人在巷口会合,公输启低声道:“走,换个地方说。”
他们拐进另一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墙角停下。
“怎么样?”姜小勺迫不及待地问。
“这个慧明,有问题。”公输启眉头紧锁,“他对天工之学的了解确实很深,能说出许多《寰宇图志》中的细节。但他对崇圣寺本身的情况,反而含糊其辞。”
“比如?”
“我问他崇圣寺三塔的高度,他说了个数,但与我多年前游历时所见不符。”公输启道,“我又问寺中那株千年菩提树的方位,他支支吾吾,最后说在藏经阁后——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树在大雄宝殿前。”
姜小勺心往下沉:“他是假的?”
“不一定。”公输启摇头,“也可能是他离寺多年,记忆有误。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简图,画着洛阳城的地下沟渠系统,其中一条支线标红,指向城北一处。
“他说,这是杜家藏匿天音谱的真正地点。”公输启指着那处标记,“不在德济堂后院,而在城北一处废弃的染坊地下密室。杜家故意在前院摆个假货,吸引注意,真品早就转移了。”
姜小勺仔细看图,那染坊位置偏僻,靠近城墙,周围多是贫民窟。“他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
“他说,杜家已经和黑煞帮勾结,准备今夜将天音谱运出洛阳,卖给关外来的胡商。”公输启收起图纸,“他要我们去拦截,抢在天音谱离城前得手。而他会在染坊接应。”
“接应?他不是说不能贸然使用天音谱吗?”
“这就是矛盾之处。”公输启冷笑,“一边劝我们谨慎,一边又怂恿我们去抢。而且——”他顿了顿,“你注意到茶馆周围那些盯梢的人了吗?”
姜小勺点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洗衣的妇人,都是眼线。”
“那些人是官府的。”公输启肯定道,“走路姿势、眼神、彼此间的默契,瞒不过我这双老眼。官府在监视慧明,或者说,在监视所有与天音谱有关的人。”
“那咱们还去染坊吗?”
“去,但得换个方式。”公输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大家都盯着,那就让盯梢的人,帮我们探探路。”
“您是说……”
“天黑之前,咱们去找‘包打听’。”公输启嘴角勾起,“有些消息,该让它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了。”
与此同时,现代香港。
林薇、苏轼、朱元璋三人站在中环一栋摩天大楼下,仰头望着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康熙和马梦得留在酒店接应,杨玉环则借口身体不适,在房间里研究那本《唐代乐律考》。
“就是这儿?”朱元璋眯着眼,他今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西装,是林薇临时在街边店买的,袖口短了一截。
“对,德丰银行私人保险库。”林薇看着手机上的资料,“乐谱残页就在地下三层的v12号保险箱。电子音给的路线图显示,可以从通风管道进入,避开大部分监控。”
苏轼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也是临时买的平光镜,为了遮住那双过于古典的眼睛。“林姑娘,此事……当真可行?苏某读圣贤书数十载,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苏先生,这不是偷,是取回。”林薇纠正道,但自己说得也没底气,“那东西本就不该在私人收藏家手里。况且,事关小勺他们能否回来,咱们别无选择。”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该用计就用计,该动手就动手,哪来这么多讲究。走吧,别磨叽了。”
三人走进大楼。大堂宽敞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匆匆来往的白领。林薇按计划走到服务台,用提前准备的假身份预约了“参观保险库服务”——这是电子音提供的方案,保险库对潜在客户提供有限度的参观,以便他们了解安保设施。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职员微笑着引领他们走向专用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林薇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地下三层,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冷灰色的金属板,光线柔和但无死角。每隔几步就有摄像头缓缓转动。
“这里是我们的高级客户保险库区。”女职员介绍道,“每个保险库都是独立单元,采用三重验证:指纹、虹膜、动态密码。而且整个区域有24小时人工监控和自动报警系统。”
朱元璋小声嘀咕:“比咱的皇宫守得还严。”
苏轼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慎言。
女职员带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旁有个操作面板。“这就是v12号保险库。目前由一位匿名客户租用,租期还有三年。”
林薇盯着那扇门,想象着门后那页泛黄的乐谱残页。它真的能帮到姜小勺吗?这一切冒险值得吗?
参观很快结束,女职员送他们回到大堂。走出大楼,三人都松了口气。
“看清楚了?”林薇问。
苏轼点头:“通风口在走廊尽头天花板,但距地约三丈,不易攀爬。且走廊两端皆有摄像头,死角甚少。”
朱元璋挠头:“要是有轻功就好了,嗖一下就上去了。”
林薇苦笑:“现在的问题是,就算进去了,怎么打开保险箱?三重验证,咱们一样都没有。”
三人陷入沉默。电子音只给了进入路线,却没给破解保险箱的方法。这最后一步,成了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
回到酒店,康熙和马梦得迎上来。听说了情况,康熙沉吟道:“既然强攻不行,只能智取。那保险箱既然是租用的,必有管理员权限。可否从管理员入手?”
“银行对管理员权限管控极严。”林薇摇头,“而且我们时间不多,杜弘毅那边随时可能下手。”
正一筹莫展时,房间电话响了。林薇接起,是前台:“林小姐,有您的包裹。”
包裹?林薇一愣,她没买任何东西。
包裹是个小小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个u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
“管理员陈国明,每周四晚八点去兰桂坊‘老地方’酒吧。好威士忌,好赌马。”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陈国明的详细资料:家庭住址、子女学校、银行账户、甚至还有几条不太光彩的私人记录。
“这是……”林薇心跳加速。
“帮手。”苏轼缓缓道,“有人在帮我们。”
“是谁?电子音那个人?”
“可能,也可能另有其人。”康熙拿起纸条端详,“字迹是打印的,无从辨认。但这资料详实至此,绝非寻常人能弄到。”
朱元璋一拍大腿:“管他是谁!有门路就行!那个陈什么明,好赌是吧?咱去会会他!”
“不可鲁莽。”康熙制止,“此人既是银行职员,必多疑谨慎。贸然接近,恐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苏轼忽然道:“或许……可以从‘好威士忌’入手。苏某虽不善饮,但当年在杭州任上,也曾与酒商打过交道。上等威士忌的品鉴、掌故,略知一二。”
林薇眼睛一亮:“苏先生的意思是……”
“投其所好。”苏轼微笑,“以同好之身份接近,聊酒、聊马,建立交情,再徐徐图之。”
计划就此定下。明天就是周四,他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
当晚,林薇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拿起手机,翻看姜小勺的照片——那是他刚接手时味居时拍的,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笑得有点傻气。
“小勺,你一定要平安。”她轻声说。
而此刻的洛阳,夜幕降临。
城北废弃染坊周围,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是黑煞帮的人,刀疤脸亲自带队,一共八个,都是好手。
染坊荒废已久,院子里堆着破烂的染缸,空气中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味。刀疤脸打了个手势,两人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刀疤脸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厂房。
“搜!”他低喝。
手下散开搜查。很快,有人在墙角发现了一道暗门,门上有锁,但已经被撬开过。
刀疤脸眼神一厉:“有人先来了!”
推开暗门,下面是石阶,通向地下室。一行人鱼贯而入,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
地下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中间摆着张石桌,桌上有个打开的檀木匣子。
匣子是空的。
刀疤脸冲到桌前,拿起匣子仔细看,又用手摸了摸匣内铺的绸缎——还是温的,刚被人取走不久。
“追!他们跑不远!”
一行人冲出染坊,分头追赶。刀疤脸带着两人往城墙方向追,刚追出两条巷子,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赶到一看,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灰衣僧人激战。那僧人武功极高,以一敌三不落下风,手中一根齐眉棍舞得呼呼生风。
地上躺着一个包袱,包袱散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正是天音谱!
刀疤脸大喜,正要上前抢夺,忽然侧面巷口冲出几个人,穿着官服,手持弓箭。
“官府办案!放下兵器!”
一时间,场面混乱。灰衣僧人见状,虚晃一招,抓起地上的包袱就跑。刀疤脸和官兵同时追去,三方在狭窄的巷弄里展开追逐。
而在染坊屋顶,公输启和姜小勺伏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果然是个局。”公输启低声道,“慧明故意泄露假消息,引黑煞帮和官府来此,自己则趁乱取走了真品——如果那包袱里的是真品的话。”
姜小勺握紧木棍:“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跟上去。”公输启站起身,“看看这位慧明大师,到底要把天音谱带到哪里去。”
两人跃下屋顶,悄无声息地跟上。前方,追逐战还在继续,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
而在更远处的城墙角楼上,另一个灰衣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这场闹剧。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眉白须,眼神深邃。
他手中,也拿着一页泛黄的纸张。纸张在月光下,边缘的暗金纹路微微发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轻声自语,“只可惜,黄雀之后,还有猎人。”
夜风吹过,他的僧衣飘扬。下一秒,身影一闪,消失在角楼阴影中。
洛阳的夜,还很长。
而在现代香港的酒店房间里,杨玉环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姜小勺了。梦见他浑身是血,站在一片火海中,朝她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她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走到窗边,望着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