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茶山还笼罩在薄雾里，露水压弯了草叶。林国栋带着林振山和赵小满，沿着茶垅仔细巡查。一夜过去，茶园安然无恙，那几株被特别标记的老茶树依然挺立，嫩芽在晨光中舒展。但三人的脸色并未放松——昨夜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爹，您看这儿。”林振山蹲在一处茶垅边，指着地上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浅，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但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还是留下了端倪。
赵小满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蹲下身仔细描摹脚印的轮廓。“这不是咱们的鞋印。咱们平时穿的都是粗布鞋，这印子前掌宽，像是……镇上卖的那种胶底鞋。”
林国栋的心沉了沉。果然来过人。没动手，只是来看看？还是踩点？
“把这片垅的茶树再仔细查一遍，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他压低声音，自己先蹲下身，从最靠近脚印的那丛茶树开始检查。
日头渐高，三人把整片茶园细细筛了两遍，除了那串脚印，再没发现其他异常。没有泼洒的痕迹，没有折断的枝条，连一片被碰掉的嫩芽都没有。这反而让林国栋更加不安——对方太谨慎了。
下山时已近晌午。周芳在院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怎么样？”
“昨晚有人上去过。”林国栋简单说了脚印的事，“没动茶树，就是在边上转了转。”
周芳脸色一白：“这是要干什么……”
“试探。”林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晾好的茶水，“看咱们防得严不严，也在掂量咱们的反应。”她看向父亲，“爹，‘沁芳园’的板车今天一早就来了，伙计姓王，看着挺实诚，已经把上午采的鲜叶装车运走了。路上确实太平。”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运输环节暂时有了保障。但茶园呢？总不能夜夜都睡在山上。
午饭吃得沉默。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什么。林大山老人慢慢扒着饭，忽然开口：“今儿个，我出去转了转。”
众人都抬头。老人腿脚不便，平日极少出院门。
“去了村头老槐树下，”老人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那儿人多，闲话也多。”他抬起浑浊的眼，扫过桌上每一个人，“刘家那事，传开了。说法不一。有说咱们林家得罪了人，有说刘家眼红使坏，也有说……咱们的茶卖得好，招了同行的恨，这是常事，让咱们‘破财消灾’。”
“破财消灾？”林国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嗯，有人递话，说刘家少爷其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咱们肯‘让一步’，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老人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问，怎么个让法？那人说，简单。咱们今年这春茶的炒制法子，刘家想‘学学’。不用咱们教，他们自己琢磨，就借咱们的名头用一年。明年各走各路。”
“啪！”林振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脸涨得通红：“他们做梦！”
赵小满也皱紧了眉头：“这是要偷师？还要借名头？那明年市面上就会出现‘刘记林家茶’，到时候真假难辨，咱们的招牌就……”
林国栋抬手，示意林振山坐下。他看向父亲：“爹，您怎么说？”
林大山重新拿起旱烟袋，却不点，只是慢慢摩挲着烟杆：“我说，林家的茶，是林家人一锅一锅炒出来的。这法子，这名声，就像这双手上的老茧，是几十年工夫熬出来的。你刘家想要，行啊，也去熬几十年。想走捷径？门都没有。”
老人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可这话放出去，梁子就结死了。刘家在白石沟经营两代，认识的人多，门路广。明的他们不敢，暗地里的小动作……防不胜防。”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拒绝容易，可拒绝之后呢？对方已经展露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鲜叶可以派人护送，茶园可以夜夜看守，可其他的呢？流言蜚语？在镇上买卖时使绊子？甚至，对林家其他人下黑手？
“爹，”林薇忽然轻声说，“您记不记得，去年冬天，钱专员来的时候，问过咱们茶园管理的事？他还特意问了施肥、除虫的法子，说总公司在做供应链的什么……溯源体系？”
林国栋想起来了。当时钱专员确实问得很细，还说要记录下林家的茶园管理“特色”，作为“林家茶”品质背书的一部分。他当时觉得麻烦，但林薇认真记了，还整理成册。
“您的意思是……”
“咱们把咱们的法子，公开。”林薇的眼睛亮起来，“不是公开炒茶的秘诀，是公开咱们怎么伺候茶树的——用什么肥，什么时候修枝，怎么防虫。把这些写成明白的条条，请老村长做个见证，在村里公布出去。谁想学，来看就是。但有一条得说清楚——这是伺候茶树的本分，不是炒茶的诀窍。咱们林家茶的好，一半在山上，一半在锅里。山上这一半，咱们不怕人看。”
周芳最先反应过来：“薇薇这主意……是要把水搅清？让他们知道，咱们行得正坐得直，种茶炒茶都有讲究，不是藏着掖着？”
“对，”林薇点头，“而且，咱们主动公开了种茶的法子，显得大气。刘家要是再纠缠炒茶的手艺，就显得贪得无厌，不讲道理了。村里人眼睛都看着呢。”
林国栋陷入沉思。这法子……险。公开了种茶经，会不会让人觉得林家底气不足，在让步？但转念一想，这或许真是条路。种茶的法子，各家有各家的习惯，其实大同小异。林家讲究些，无非是更舍得下本钱，更勤快。真正核心的，是那一锅茶的火候与手感。这手感，看得见，学不会。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是把冲突从“林家vs刘家”的私下争斗，拉到了“讲理vs不讲理”的台面上。刘家可以暗地里使坏，却不敢在明面上反对林家公开种茶经验——这是造福乡里的事，他要是反对，就是与全村为敌。
“可这样一来，”赵小满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会不会有人觉得，咱们是怕了，在变相服软？”
“那就看咱们怎么做了。”林国栋忽然下了决心，目光扫过家人，“要做得堂堂正正，做得光明磊落。薇薇，你今天就动手，把咱们种茶的那些讲究，一条条理清楚，写得明白白。我去找老村长，请他来主持，咱们在村祠堂开个茶会，请村里种茶的、感兴趣的人都来听。咱们不光说，还带着大家上山看，现场讲。”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至于炒茶的手艺，那是吃饭的本事，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外传。这点，咱们也说得清清楚楚。谁要再打这个主意，那就是要断咱们林家的活路，咱们拼到底！”
计议已定，午后林家便忙碌起来。林薇伏案疾书，将冬日整理的茶园管理笔记重新梳理、细化。林国栋去了老村长家，半个时辰后才回来，脸上神色复杂。
“老村长答应了，说这是好事。时间就定在后天下午。”他坐下喝了口水，看了眼周芳，“但老村长也提了醒，说刘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让咱们……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傍晚时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林国栋站在院子里，望着茶山方向。山色苍翠，宁静依旧，可他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公开种茶经，是一步棋，一步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的棋。但这步棋能走多顺，能不能逼退刘家，还是反而激起对方更狠的反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家没有退路。这茶园，这手艺，这名声，是祖辈传下来的，也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传下去。任何想玷污它、巧取豪夺的人，都得先问问他林国栋，问问林家的老老小小，答不答应。
灶房飘出晚饭的香气，周芳在唤他吃饭。林国栋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院墙外的巷子口，一个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夜色，再一次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