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祠堂前的空地上,老槐树的叶子在暮春的风里沙沙作响。午后未时,日头正好,不烈不燥。空地上摆开了十几条从各家借来的长凳,稀稀拉拉坐着些人,多是村里种茶的老人、闲汉,也有几个端着粗瓷碗、倚在墙根下看热闹的妇人孩子。
林国栋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脚下放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整齐摆着几样东西:几把不同年份修剪下的茶树枝条,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自制土肥样本,一摞林薇连夜整理抄写、字迹工整的“种茶要略”册子。林薇站在桌旁,微微垂着眼,手里握着毛笔和本子,准备记录。周芳、林振山、赵小满站在稍后些,林大山老人坐在祠堂门槛内的阴影里,旱烟袋的烟雾袅袅升起。
人比预想的少些,气氛也透着股说不清的观望意味。老村长坐在最前排,吧嗒着旱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各位乡邻,”林国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今日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想把咱们林家这些年伺候茶树的一点笨办法、土经验,跟大家说道说道,琢磨琢磨。种茶不易,咱们白石沟靠山吃山,茶树是大家的饭碗。碗里的饭能不能更香点,得靠大伙一起使劲。”
开场白朴实,没什么花哨。下面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林国栋拿起一根枝条:“咱们先从修枝说起。茶树这物件,不能惯着。该剪的杂枝、弱枝、病枝,下手要狠,要勤。但也不能乱剪,得看时节,看树势。像这根,去年秋后剪的,伤口平滑,今年春梢就从这儿发出来,壮实。”他又拿起另一根,切口参差,带着黑褐色,“这就不行,剪的时候拖泥带水,伤口烂了,容易招虫害,新芽也发不好。”
他讲得细,从修枝讲到施肥,什么时候用农家肥,什么时候补点草木灰,怎么根据茶树长势调整。讲到防虫,更是把他那套“以虫治虫”、用烟叶水、草木灰水驱虫的土法子都倒了出来,还特意提醒哪些草药不能混用,哪些天气不能喷施。
林薇在一旁适时补充,将一些要点写在带来的小黑板上,字迹清秀。遇到有老人提问,林国栋也耐心解答,甚至答应茶会结束后,可以带大家去他家茶园实地看看。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个种茶的老把式开始低声讨论,有的点头称是,有的提出自己不同的做法,林国栋也不反驳,只说“各家有各家的法,合适就好,咱们这是抛砖引玉”。
“国栋啊,”一个姓李的老汉忽然大声问,“你这些法子,是好。可费工夫啊!又是什么适时修枝,又是什么自制土肥,还要盯着防虫。咱们小门小户,哪有那许多闲工夫?不如撒点化肥,打点药水,省事!”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场上安静下来,都看着林国栋。
林国栋笑了笑,不慌不忙:“李叔问在点子上了。是费工夫。可咱们庄稼人,工夫不就是下在地里的么?”他拿起桌上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色泽乌润的成品干茶,“化肥催出来的茶,长得快,样子好,可喝到嘴里,啥味?咱们这土法子慢,茶也长得慢,可它内里的东西攒得足。是好喝,是经泡,是卖了能有个好价钱。这多花的工夫,最后是不是又回到咱自己兜里?再说了,”他语气沉了沉,“那化肥农药用多了,地累了,茶树的根坏了,往后几年,还种不种茶了?咱们不能光图眼前省事,断了子孙的路。”
这话实在,又透着远虑。老李头咂咂嘴,不说话了。旁边有人低声附和:“是这么个理儿。”
“林师傅,”又有人问,语气里带着试探,“您这伺候茶树的法子说了,那种茶的呢?咱们这儿的土,这儿的天气,种啥品种好?您家那老茶园里的茶树,年头不短了吧?有没有啥讲究?”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些,隐隐指向茶树品种和茶园管理核心。林国栋神色不变:“茶树品种,咱们这儿主要就那几种,土生土长,适应了水土。我家老园子里,是有几棵老树,是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要说讲究,无非是地方选得好,通风向阳,土质松软。再就是待它们像待老人,精心些,少折腾它们。具体咋伺候,刚才说的那些,对老树小树,道理都一样,无非是下手更轻、更仔细。”
他四两拨千斤,把问题绕回了通用的管理经验,既没露真正的底,也没让人觉得藏私。
茶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浓时,祠堂侧面的巷子口,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几个人转头望去,只见刘明义摇着一把折扇,穿着簇新的绸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其中一人正是那日镇口拦路的“癞头”。
场上的说笑声顿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在刘明义和林国栋之间来回扫视。老村长抬起眼皮看了看,又垂下,继续抽他的烟。
刘明义径直走到前排,对老村长略一拱手:“老村长,各位叔伯都在啊。哟,林师傅,这是开堂授课呢?好事,大好事!咱们白石沟的茶业,正需要林师傅这样无私贡献的高人带动啊!”他说得响亮,语气里的那点讥诮,却藏不住。
林国栋看着他,点了点头:“刘少爷也来了。正好,咱们说道种茶的法子,刘家茶行见多识广,也请指点指点。”
“不敢不敢,”刘明义哗啦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眼睛扫过桌上的东西和林薇身旁的小黑板,“林师傅方才讲的,我都听见了。真是……面面俱到,用心良苦啊。连怎么沤肥、怎么赶虫子都说了,这是真把大伙当自家人了。”他话锋一转,笑容加深,“不过,我有点小疑惑,想请教林师傅。”
“请讲。”
“您说的这些,伺候茶树的法子,确实周到。可咱们种茶,最后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锅里那点茶味么?”刘明义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这茶树伺候得再好,到了炒锅前,手艺不行,火候差了,那也是白搭!就好比上好的五花肉,落到拙厨子手里,也能做成柴火块。林师傅今天把种茶的‘米’给了大家,可这煮饭的‘手艺’……是不是,也得让大伙见识见识,学个一两手,才能真正吃上饱饭啊?”
图穷匕见。他终究还是把话头,引向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炒茶手艺。
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今日茶会之下,真正的暗流。林振山的手握成了拳,赵小满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周芳担忧地看向丈夫。林薇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国栋沉默了片刻,迎着刘明义带着挑衅的目光,缓缓开口:“刘少爷这话,有意思。种茶是种茶,炒茶是炒茶。就像种稻子的,未必是煮饭的好手。今天咱们说的是怎么把茶树伺候好,这是根本。至于炒茶……”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是祖师爷赏饭吃,是各家安身立命的手艺,是爹娘师傅手把手教、自己千百遍练出来的。这就像老木匠的斧子,老铁匠的锤,吃饭的家伙,能随便亮给人看,随便教给人么?”
他目光扫过场上众人:“在场的各位,谁家没有点不肯外传的拿手本事?谁家愿意把保命的饭碗,白白端给别人?将心比心,这个道理,大家应该懂。”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不少村民默默点头。是啊,人家把种茶的法子公开,已经是大方了。炒茶的手艺,那是命根子,怎么能强求?
刘明义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两声:“林师傅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说,为大家着想嘛。毕竟,咱们白石沟的茶要是都能炒得像您家那样好,大家不都跟着沾光?”
“茶要炒得好,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夫,不是靠嘴皮子,更不是靠动歪心思。”林国栋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他没再看刘明义,转向众人,“今日请大家来,就是交流种茶。炒茶的事,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咱们林家,只会守着祖传的手艺,本本分分炒茶,挣该挣的钱。谁要是觉得这手艺能偷、能抢、能骗……”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刘明义,“那恐怕,打错了算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场上静得能听到风声。
刘明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折扇在手里捏得死紧。他盯着林国栋,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忽然又扯出一个笑容:“好,好!林师傅有骨气!守得住!佩服!”他一拱手,转身就走,两个伙计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靠近的人听见:“那就祝林师傅……一直守得住。这茶山的风大,路滑,小心着点。”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国栋站在原地,看着他主仆三人消失在巷子拐角,面色平静,只有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些。场上的气氛有些凝滞,方才那点热络消散无踪。
老村长这时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开口道:“行了,该听的都听了。国栋把种茶的法子拿出来,是情分。炒茶的手艺是各家的根本,不讲,是本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村长发了话,众人便三三两两起身散去,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一幕。有人对林国栋点头示意,眼神复杂;有人摇头叹息,觉得林家这下是把刘家得罪狠了;也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刘明义欺人太甚。
人群散去,祠堂前空地上只剩林家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爹,他最后那话……”林振山忍不住道。
“听见了。”林国栋弯腰,慢慢收拾桌上的东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的根在茶山,在锅里。只要根扎得深,站得稳,风再大,也吹不倒。”
话虽如此,但当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时,林薇眼尖,发现她早上带来、用来书写的那个墨砚,边缘不知何时,磕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裂痕新鲜,不像是无意碰倒的。
她拿起墨砚,看向父亲。林国栋接过,用手指摸了摸那处缺口,冰冷的触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墨砚仔细包好,放回筐里。
暮色四合,远处的茶山轮廓渐渐模糊。林家小院方向,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似如常。但那句“小心着点”,还有这方破损的墨砚,却像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归家人的心头。
茶会看似平息了事端,实则将那暗处的较量,推到了更明、也更危险的边缘。刘明义会善罢甘休吗?他口中的“风大路滑”,指的又是什么?
夜风起,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了老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