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上的缺口,像一道醒目的伤疤,硌在林国栋心里。他把它用软布包好,收进了堂屋柜子的最底层,和地契、房契那些要紧东西放在一处。这不是惋惜一方砚台,是那道裂痕代表的东西——对方的手段,从暗处的绊子,变成了明处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挑衅。
接下来两日,林家小院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气氛中度过。表面上,一切如常:炒茶、摊晾、分装,借用“沁芳园”的板车运送鲜叶也顺利,那位王伙计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刘家那边,似乎也偃旗息鼓,没再有什么动静。村里关于茶会的议论渐渐平息,偶尔有人提起,也多是说林国栋大方,刘明义不地道。
但林家人知道,这平静不对劲。就像夏日暴雨前憋闷的天气,越是无风无浪,越让人心头发慌。林国栋每晚带着徒弟上山守夜,更加警惕。茶园里再没发现新的脚印,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第三天夜里,无月,星子也被薄云遮得黯淡。山风格外大些,吹得茶树枝叶哗啦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林国栋靠着窝棚的草壁,闭目养神。林振山守在靠外的位置,眼睛瞪得像铜铃。赵小满则拿着一本旧书,就着防风煤油灯微弱的光,有一页没一页地看着,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师傅,”赵小满忽然合上书,低声问,“您说,刘明义到底图什么?就算他真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逼咱们交出炒茶的法子,或者让咱们名声坏了,他刘家的茶就能顶上来了?喝茶的人,舌头是骗不了的。”
林国栋没睁眼,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他图的,不是茶味儿,是快钱。‘林家茶’现在有名气,能卖高价。他只要能把差不多的东西,贴上咱们的标签卖出去,哪怕只能糊弄一时,也能赚一笔快的。等咱们的名声坏了,或者买家发现上当了,他钱也赚到手了。到时候,他还可以换个名头,或者干脆不做了。这种人,不想着把东西做好,只想着怎么把别人碗里的肉,最快扒拉到自个儿嘴里。”
林振山闷声道:“那咱们就让他扒不成!”
“光防着不行,”林国栋睁开眼,望着棚外浓稠的黑暗,“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黏上了,甩不掉。咱们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至少,得让他知道疼,知道碰咱们林家的东西,代价他付不起。”
可这“法子”是什么?林国栋心里也没底。报官?无凭无据。硬拼?刘家势大。讲理?对方根本不讲理。
就在这时,山下村子里,远远传来几声犬吠,起初零星,继而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焦躁。林国栋霍地站起身,侧耳倾听。犬吠声似乎是从村子东头,靠近林家小院的方向传来的,而且越来越激烈。
“不好!”林国栋心头猛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振山,小满,抄家伙,下山!”
三人抓起靠在棚边的棍棒和柴刀,熄了煤油灯,沿着熟悉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茶树的黑影在身旁飞快倒退。林国栋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闪过各种糟糕的念头:家里出事了?周芳和孩子们?还是堆在院子里的茶叶?
越是靠近村子,犬吠声越是清晰,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喊,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林国栋的眼珠子都红了,几乎是用冲的。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拐进通往自家院子的那条巷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倒流——
院门洞开,门板歪斜在一边,显然是被大力撞开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晾晒茶叶的大竹匾被掀翻在地,里面半干的茶叶撒得到处都是,混杂着泥土和碎石。几个空着的竹篓被踢到墙角,变了形。最刺眼的是,院墙根下那口平日里用来浸泡鲜叶、清洗工具的大水缸,被砸破了!陶片和冷水淌了一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破碎的光。
七八个村里的青壮,举着火把、提着棍棒,正围在院子内外。老村长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周芳将林薇和林莉护在身后,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林大山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跳动着骇人的怒意。
“怎么回事?!”林国栋冲进院子,声音嘶哑。
“国栋!你们可回来了!”一个相熟的邻居上前,急声道,“我们听到狗叫得厉害,起来看,就看见几条黑影从你家院子翻墙跑了!我们追过来,人已经没影了,就剩这……”
林国栋没听完,几步跨到那口破缸前。缸是厚陶的,寻常磕碰绝不容易破,此刻却从中间裂开一个大口子,边缘参差,分明是被人用重物,比如铁锤或者大石头,蓄意砸碎的。缸里的水流光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缸底和碎片。这口缸,不只是用具,它厚重、沉稳,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每天清晨,第一缕天光照亮的,就是它满盈盈的、清亮的水面。
他又看向撒了满地的茶叶。那些是今天下午才炒好、正在摊晾的“雨前二级”茶,虽不是顶级,也是全家人的心血。现在,它们混在泥灰里,有些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人没事吧?”林国栋猛地转身,看向妻女。
周芳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稳得住:“我们听见动静,没敢出来,堵了门。他们……他们没进屋,就是在院里砸、掀……”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林国栋问邻居。
“天太黑,跑得快,没看清脸。”另一个举火把的汉子摇头,“但看身形动作,不像生手,肯定是冲着你们家来的!太猖狂了!”
老村长走过来,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气得胡子都在抖:“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国栋,你想想,最近得罪了谁?!”
这话几乎是明指了。村里人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茶会上刘明义和林国栋的冲突?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黑,这么快!
林国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刺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院墙边,仔细查看。墙头有几处新鲜的蹬踏痕迹,泥灰被蹭掉了。他蹲下身,在墙根破碎的陶片和水渍附近,仔细搜寻。火光晃动,地上杂乱。忽然,一点不属于泥土、也不属于陶片的暗褐色,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拨开一片碎陶,捡起那东西。
是一小截烟蒂。很普通的纸烟,烧剩不到三分之一,过滤嘴是常见的黄色。烟蒂还带着一点湿气,显然是不久前丢下的,被缸里溅出的水打湿了。林国栋自己不抽这种烟,林振山和赵小满更不会。来帮忙的邻居,抽的都是旱烟袋。
他小心地用一块干净布把这截烟蒂包起来。然后,又在翻倒的竹匾旁,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这脚印纹路,和他之前在茶山上发现的、那种胶底鞋印,有些相似。
“村长,各位乡邻,”林国栋站起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今夜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这是有人蓄意报复,欺上门来了!砸了我的缸,毁了我的茶,这是要断我林家的生计!”
他举起那包着烟蒂的布包,和指着地上的脚印:“这就是他们留下的东西!人跑了,影子还在!”
“国栋,你想怎么办?”老村长沉声问。
“报官。”林国栋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找警察所。这烟蒂,这脚印,还有各位乡邻的见证,都是证据!我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报官,对许多安分守己的村民来说,是件大事,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把事闹大。
“对!报官!”林振山憋了满肚子的火,吼道,“太欺负人了!”
“可是……”有人犹豫道,“无凭无据,警察所能管吗?刘家……在镇上可是认识人的。”
“认识人,就能无法无天?”林国栋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吃饭,凭什么要受这份窝囊气?今天他砸的是我林家的缸,明天,是不是就能去砸别人家的门?咱们白石沟,还能不能有安生日子过了?!”
这话激起了一些人的同感。都是乡里乡亲,今天林家被欺负,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老村长沉吟良久,缓缓道:“国栋说得在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歪风邪气涨起来,村里永无宁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咱们有理有据,不怕他!”
有了老村长这句话,众人心里更定了些,纷纷表示支持。大家帮着把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还能挽救的茶叶小心收集起来,安慰了周芳母女几句,这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却是一片劫后的、带着冰冷水汽和泥土腥气的狼藉。那口破缸的大洞,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周芳点起堂屋的灯,给每个人倒了碗热水。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林薇和林莉依偎在母亲身边,小脸煞白。林大山老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胸膛起伏。
“爹,这烟蒂和脚印,真能当证据?”林薇轻声问,她心里也怕,但更担心这步棋的险峻。
“能不能,得试试。”林国栋喝着热水,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压下心头的寒意和怒火,“至少,得让刘明义知道,咱们不是任他捏的软柿子,咱们敢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警察所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能敲打敲打他,让他收敛。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家人,“咱们自己,心里这口气,不能憋着。该争的理,必须争。哪怕最后官司打不赢,咱们也得让所有人知道,林家不是好惹的。”
这是退无可退的反击。与其日夜提防不知何时落下的黑手,不如主动把冲突拉到有规则、有见证的地方。虽然那规则未必公正,见证未必有力,但总好过在黑暗里独自承受。
“明天我去镇上,”林国栋安排,“振山,小满,你们留在家里,帮着收拾,警醒着点。娘,薇薇,莉儿,你们也当心,没事少出门。”
“我去。”林大山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决,“我这把老骨头,也去警察所门口站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爷……”林薇想劝。
“让你爷去。”林国栋看着父亲,“您去了,分量不一样。”
这一夜,林家无人安眠。天刚蒙蒙亮,林国栋和林大山老人便起身,带上那用布包着的烟蒂,仔细用油纸拓印了地上最清晰的半个鞋印,又请了两位昨夜在场的邻居作伴,一同往镇上去。老村长说到做到,也拄着拐杖,等在村口。
一行五人,沉默地走在晨雾弥漫的土路上。林国栋扶着父亲,能感觉到老人手臂传来的、微微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压抑的愤怒和年迈躯体难以承受的激动。
镇上警察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时间尚早,只有一个值班的年轻警员在,打着哈欠,看到老村长和林国栋一行人神色肃穆地进来,愣了一下。
听完林国栋的叙述,又看了看那截湿乎乎的烟蒂和模糊的鞋印拓片,年轻警员挠挠头,面露难色:“这个……林师傅,您说有人夜闯民宅,毁坏财物,有证人,这我们得受理。可这证据……一截烟蒂,半个鞋印,这……这很难锁定具体是谁啊。您有没有看清歹徒的样貌?或者,有什么直接的线索,能指向……某个人?”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警察同志,”老村长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我们没看清脸,但这事,出在我们白石沟,我们有理由怀疑,是某些心怀不满的人打击报复。希望贵所能够调查,至少,去问问话,敲敲钟,让那些宵小知道,镇上还有王法。不然,这次砸缸,下次说不定就敢放火,我们老百姓,还怎么安心生产生活?”
老村长毕竟有些威望,话说得也在理。年轻警员犹豫了一下:“那……你们先做个笔录。我去请我们所长。”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瘦的中年人,听完整件事,又看了看那些“证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显然知道刘家,更知道“林家茶”现在和“沁芳园”有点关系。这事不大不小,却很棘手。
“林师傅,老村长,”所长搓着手指,“这事,我们肯定要管。这样,我们先立案,派人去你们村,再仔细勘察一下现场,也找相关人……了解了解情况。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如何?”
这是标准的敷衍说辞。林国栋心知肚明,但能立案,已是第一步。他正要说话,警察所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夹着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孙所长,忙着呢?”来人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林国栋等人,在林国栋脸上停顿了一下。
“哟,李秘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孙所长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这位是镇公所刘镇长的秘书。
李秘书笑着摆摆手,看向林国栋:“这位,就是白石沟的林国栋林师傅吧?幸会幸会。您家的‘林家茶’,现在可是咱们镇上的名片啊,刘镇长都夸过好几次,说咱们镇也能出这样有特色的产品,是好事。”
林国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李秘书过奖,混口饭吃。”
“听说,林师傅家昨晚出了点事?”李秘书关切地问,转向孙所长,“孙所长,这事可要重视。林师傅是咱们镇上的能人,他的茶产业搞得好,对咱们镇经济发展也有带动作用嘛。要保护好这样的能人,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
孙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李秘书说得对,我们正在处理,正在处理。”
李秘书又对林国栋和蔼地说:“林师傅,你放心,孙所长一定会秉公处理。不过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秘书请说。”
“咱们镇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情,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尤其是你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当然,该查的肯定要查,该罚的肯定要罚。但目的,还是为了解决问题,维护稳定,对吧?”李秘书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在理,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小事化了,别闹大。
林国栋看着李秘书笑眯眯的脸,又看看孙所长略显尴尬的表情,心里那点指望官府做主的念头,凉了半截。他明白了,刘明义的底气从何而来。不仅仅是他家在镇上的势力,更是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和“稳定”、“和气”下面,对不公的默许和纵容。
“李秘书的意思,我懂了。”林国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旁边的老村长都有些意外,“我们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做点手艺,挣点辛苦钱。不想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昨晚的事,警察所既然立了案,我们相信政府会调查。我们等着。”
他不接“和气生财”的茬,也不松口,只是把话又扔了回去,态度不软不硬。李秘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那好,那好。林师傅是明事理的人。孙所长,你多费心。”
又寒暄几句,李秘书告辞走了。孙所长叹了口气,对林国栋道:“林师傅,你也听到了。这事……我们会查,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无头案子,最难办。你们自己也多当心。”
从警察所出来,日头已高。镇上的街道熙熙攘攘,充满生机,可林国栋却觉得身上发冷。老村长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同来的两个邻居,也面露愤懑和无奈。
“爹,咱们……”林大山老人走了这一趟,似乎更显疲态。
“先回家。”林国栋搀着父亲,声音低沉,“账,一笔一笔记着。路,一步一步走着看。”
回去的路上,气氛更加沉闷。官方渠道的路,似乎被一块无形的石板堵死了大半。刘家用行动告诉他们:明的暗的,我都有办法。
快到村口时,他们遇到了“沁芳园”的王伙计,正驾着空板车,看样子是送完鲜叶从茶山回来。王伙计看到他们,停下车子。
“林师傅,老村长,这是从镇上回来?”王伙计跳下车,目光扫过几人沉重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不顺利?”
林国栋勉强笑笑:“劳王兄弟惦记,还行,立了案了。”
王伙计点点头,没多问,却压低声音道:“林师傅,有句话,钱专员让我私下带给您。他说,总公司那边,对您反映的情况很重视。咱们‘沁芳园’做生意,讲的是诚信和品质,也看重合作伙伴的稳定。如果本地有些……不和谐的因素,影响到生产和合作,我们也不会坐视。必要的时候,总公司可以出面,向更高层面反映情况。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
这话让林国栋心头一震。这意思是,“沁芳园”愿意在更后台、更高层的地方,为他们说话?这支持,比警察所的立案,似乎更有分量,也更隐晦、更锋利。
“多谢钱专员,多谢总公司。”林国栋郑重道,“也麻烦王兄弟转告,我们林家,一定尽力保证茶叶的品质和交货,不让合作伙伴为难。”
回到家中,院子已大致收拾干净,破缸的残骸被清理到角落,撒掉的茶叶能抢救的也抢救了,但损失已然造成。周芳听说了镇上的经过,又是气愤,又是忧心。
“沁芳园那边……”她看向丈夫。
“是张牌,”林国栋道,“但不能轻易打。打了,人情就用了一次,咱们和‘沁芳园’的关系,也就更复杂一层。不到万不得已,先靠自己。”
靠自己?怎么靠?难道真的只能日夜提防,等着对方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的下一记黑手?
午后,林国栋一个人去了后院,蹲在那堆破缸的陶片前,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摩挲着锋利的边缘。这缸厚实,用了十几年都没事,如今却碎得如此彻底。刘明义砸的不仅仅是一口缸,是在砸林家的脸面,砸林家“安生过日子”的念想。
他看着那些陶片,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忽然像冰冷的火花,在心底闪过——既然你砸了我的缸,断了我“安生”的路,那咱们,就看谁先熬不住。
他慢慢站起身,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彷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清晰。他走回堂屋,对正在补写“茶事记”的林薇说:
“薇薇,把咱们家所有和‘沁芳园’签的合同、来往的信函,还有咱们自己记的‘茶事记’,特别是关于茶叶品质、工艺要点、还有……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整理出来,抄一份清楚的。”
林薇抬头,有些不解:“爹,这是要……?”
“备份。”林国栋缓缓道,“一份留在家里,一份……你收好,放到绝对稳妥的地方。从今天起,咱们家出的每一批茶,无论是给‘沁芳园’的还是咱们自己留的,都单独包一小包样品,贴上日期、编号,和你记录的要点封在一起,收好。”
周芳也看了过来,隐约明白了丈夫的意图,脸色微微发白:“国栋,你这是要……留证据?防着……”
“防着最坏的情况。”林国栋目光沉静,“如果刘明义真敢在茶叶本身上动手脚,栽赃陷害,或者用别的法子,彻底毁了‘林家茶’的名声,那这些,就是咱们最后的辩白,是咱们的根。哪怕牌子一时被污了,只要根在,只要这些东西在,就还有洗干净、重新立起来的一天。”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也更决绝:“另外,从明天起,振山,小满,你们炒茶的时候,尤其是给‘沁芳园’的那批顶级茶,每一步,我都必须在旁边。不是不放心你们,是要多一双眼睛看着。出锅的茶,我亲自封样。咱们的茶园,白天夜里,都不能离了人。我还不信了,他刘明义能通天彻地,能把咱们盯死!”
这是要转入一种全方位的、极其消耗心力的防御和对抗状态。不是硬碰硬,而是用最笨、最扎实、也最不容出错的方式,把自己的篱笆扎到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让你无处下口,让你每一次伸手,都可能留下把柄。
林振山和赵小满感受到师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同以往的、带着寒意的气势,重重点头:“是,爹(师傅)!”
林薇也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爹。我今晚就开始整理。”
夜幕,再次降临。经历了白日的奔波与谋算,小院似乎比往常更早地陷入了沉寂。但这份沉寂之下,涌动着一种绷紧的、预备迎接更猛烈风雨的无声力量。林国栋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慢慢擦拭着那把他炒茶时最称手的锅铲,乌黑的木柄已被磨出深沉的包浆。
他知道,从砸缸那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生意上的摩擦,是家园的攻防,是生存空间的争夺。刘明义想要的不只是分一杯羹,是逼他低头,夺他根本。而他,退无可退。
院墙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远处茶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地耸立,像巨兽的脊背。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暂时平息下去的暗流,究竟在酝酿着怎样更汹涌、更致命的波涛。刘明义会满足于一次砸缸的警告吗?他得到的,究竟是林家的屈服,还是一个被彻底激怒、决定背水一战的对手?
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预告着,这个漫长的春夜,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