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缸的陶片被林国栋仔细收拢,在后院墙角堆成一个小丘,他没让人扔掉,只是用旧席子盖了。那堆破碎的陶,像个沉默的墓碑,提醒着那夜的不速之客和未散的阴霾。
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中滑过。林家小院运转如常,甚至更加井然有序,但这种秩序里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带着棱角的坚硬。每日天不亮,林国栋必定上山,和守夜的儿子徒弟一起,将整片茶园细细走一遍,不放过任何一片叶子的异常。鲜叶的运送交给了“沁芳园”的王伙计和板车,路上再无波折。灶房里,林国栋亲自盯死每一锅“沁芳园”订单的茶,从投叶到出锅,目光如鹰隼。林薇的记录愈发详尽,每一批茶的编号、采摘地块、天气、炒制要点、出锅时间、封样编号,都清清楚楚。那些备份的合同、信函、记录,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藤条箱,箱子又塞进了她房间炕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刘家那边,出奇地安静。刘明义再没在村里公开露面,连他家茶行的伙计,路上遇见了林家人,也多是低头匆匆而过,眼神躲闪。砸缸事件在村里沸沸扬扬了几天,警察所也派了人来,在破损的院墙和那堆陶片前转了转,问了几个邻居话,便没了下文。孙所长再没露过面,李秘书也没了声音。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滑,只是那平滑之下,是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林国栋并不认为事情结束了。他了解刘明义那种人,像草丛里的毒蛇,咬一口没咬死,不会轻易游走,只会盘得更紧,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这种表面的平静,比直接的冲突更熬人。全家人的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时间久了,疲惫从心底一丝丝渗出来。
最明显的,是林振山。他练得更狠,白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灶房,对着冷锅练习手法,或者帮着炒制那些要求不高的散茶。他话更少了,眉头总锁着,炒茶时浑身肌肉绷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仿佛在和锅里的茶叶,也和自己较劲。有两次,因为过于紧张,对火候判断失误,差点炒坏了给“沁芳园”的次等品原料,幸亏林国栋及时接手补救。
“振山,你绷得太紧了。”一次饭后,林国栋叫住他,递过一碗凉茶,“茶有茶性,人有人性。你心里那根弦绷得要断了,手上怎么可能有松活劲儿?炒茶是细活,不是打仗。”
林振山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用袖子抹了把嘴,闷声道:“爹,我心里憋得慌。刘家那龟孙子,使阴招,咱们就只能这么干守着?我怕……我怕哪天一个不留神,又让他们钻了空子。咱家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上。”
“招牌不是靠一个人死扛就能保住的。”林国栋看着他,“是靠咱们全家人,心在一块,各司其职,把每一片叶子、每一锅茶都做到问心无愧。你越慌,越容易出错。沉住气,该你的活,稳稳当当地干好,天塌不下来。”
道理林振山懂,可那股焦灼和无力感,像影子一样缠着他。他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打在棉花上,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下一拳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过来。
赵小满则陷入了另一种困扰。他试图用更系统的分析来理解现状,预测刘明义的下一步。他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罗列刘家可能采取的手段:继续破坏茶园?在镇上散布谣言诋毁林家茶?通过关系从“沁芳园”那边施压?甚至,在茶叶本身做手脚,然后栽赃?每一种可能,他都试图推演应对方案。可越想,越觉得对方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这种思维的困局,让他在实际操作时,更容易分心,那种“知行割裂”的感觉又出现了。一次练习炒制时,他因为过度思考“如果刘家买通人,在鲜叶里混入杂质怎么办”,手下动作一滞,锅温瞬间偏高,险些酿成大错。
“小满,”林国栋看在眼里,没有批评,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对手想得太聪明,也别把自己想得太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自家的篱笆扎牢。至于他想从哪儿跳进来,等他跳了再说。你现在想的这些,除了让自己乱,没别的用处。炒茶的时候,心里只能有茶。”
赵小满惭愧地点头,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却难以完全摆脱那种被无形威胁笼罩的焦虑。
就连最沉稳的周芳,眉宇间也添了几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她操持家务,调度人手,安排茶饭,看似一切如常,但林国栋发现,她夜里翻身更频繁了,白天也时常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院门外出神。她在担心,担心这个家,担心茶园,担心孩子们,也担心丈夫肩上那越来越重的担子。
林薇是家里看起来最冷静的一个。她一丝不苟地整理记录,协助母亲安排事务,还抽空教林莉认字。但她眼底深处,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备份资料的意义,那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时时压在心头。
林大山老人更加沉默,常常一整天就坐在堂屋门口,望着天,或者望着那堆盖着破席的陶片,旱烟一袋接一袋,不说话。但他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历经沧桑后,对危险本能的直觉。
这种全家人心照不宣的、隐忍的紧张,终于在春茶季接近尾声时,被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打破了。
那天午后,林国栋照例巡查茶园。阳光很好,茶树叶色油亮。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垄茶树。当他走到茶园东北角,靠近山坡边缘那片老茶树时,脚步顿住了。
这片老树有十几丛,树龄都在三四十年以上,是林家的根基。往年春茶,它们的芽头发得稍晚,但内涵最足,是炒制顶级“匠心茶”的核心原料。今年因为天气和采摘安排,这片茶树的芽叶大部分还未开采,留待最后一批精制。
林国栋蹲下身,仔细察看其中一丛老树的叶片。乍看之下,并无异常。叶片墨绿,肥厚。但他伸出手,轻轻托起一片中部的成熟叶,对着阳光,眯起眼。
叶片的正面,叶脉清晰,色泽正常。但他的指尖,在叶片背面,靠近主叶脉基部的地方,感觉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凹凸不平的颗粒感。不是虫卵,也不是灰尘。他凑近了,几乎贴到叶片上,才看清——那是一些针尖大小、近乎透明的、微凸的浅黄色小点,零星分布在主脉和几条大侧脉的基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连忙查看旁边几片叶子,甚至旁边几丛老树,都在相近的位置,发现了类似的小点,数量不多,但确实存在。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他种茶炒茶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不像是常见的病害,也不像虫咬。这些小点……更像是某种外来的、轻微的刺激或损伤留下的痕迹,而且,位置如此有规律地出现在叶脉基部。
他立刻想到了那晚在茶园边发现的陌生脚印。难道,那晚来人,不仅仅是在茶园边“转转”?他们对这些老树做了什么?
“振山!小满!”他扬声喊道,声音在山间显得格外急促。
林振山和赵小满从茶垅另一边跑过来。林国栋指着那些小点,让他们看。两人看了,也是一脸茫然。
“爹,这是啥?以前没见过。”林振山用手摸了摸,感觉不明显。
赵小满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这是他记录时用的),对着一个小点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紧锁:“不像自然病变,边缘太规整了。倒像是……被什么很细很尖的东西,轻轻刺过,或者滴了什么东西留下的微量残留?可这能是啥?”
“去,把这边几丛老树,所有的叶子,都细细查一遍,主要看叶子背面,叶脉根上。”林国栋吩咐,自己也动手检查。
一个时辰后,三人将东北角这片老茶树仔仔细细筛了一遍。结论是:大约有六七丛老树,其中面向山坡外侧的枝条上,部分叶片的叶脉基部,出现了这种浅黄色、针尖大小的凸点。数量不多,每片叶子上一两个,分散在不同的叶子上。不查到这个程度,根本不会注意。
“这东西……对茶树有影响吗?”林振山忧心忡忡。
林国栋脸色铁青:“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刘明义那晚派人来,绝不只是踩点。他们肯定动了手脚!”他蹲在一丛受害最明显的老树前,看着那遒劲的枝干和厚实的叶片,心里一阵绞痛。这些老树,是林家的根啊!它们要是出了事……
“爹,要不要把有问题的叶子摘下来,去镇上找人看看?或者,请‘沁芳园’的钱专员,他见多识广……”赵小满建议。
林国栋沉吟着,缓缓摇头:“不能摘。摘了,就没了证据。而且,万一这东西……摘了反而扩散,或者引起别的变化?”他深吸一口气,“这事,先别声张,尤其不能让你娘和薇薇知道,免得她们担心。咱们自己先弄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从几片有症状的叶子上,用干净的小竹刀,轻轻刮下一点点那凸起物的表层,分别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又让赵小满详细记录了发现的位置、茶树编号、症状描述,并画了简图。
“从今天起,这片老树,还有茶园其他地方,每天早晚各查一遍。有任何新变化,哪怕叶片颜色有一丁点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林国栋沉声吩咐,“另外,这事,先别往外说。尤其是对‘沁芳园’的人,暂时也别说。”
“为什么?”林振山不解,“他们不是站在咱们这边吗?”
“站在咱们这边,是因为咱们的茶好,合作有价值。”林国栋目光深远,“如果咱们的茶树出了问题,哪怕只是可能出问题,他们会怎么想?还会像现在这样支持咱们吗?生意场上,情分是情分,利害是利害。在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有什么影响之前,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把弱点暴露给别人,哪怕那个别人眼下是朋友。”
他此刻异常清醒。刘明义这一手,如果真是他干的,其阴毒远超砸缸。砸缸是毁物,是示威;而动茶树的根本,是要绝户,是釜底抽薪!而且手段如此隐蔽,如此有针对性,直指林家最值钱、也最脆弱的老树资源。这需要懂茶的人指点,更需要狠毒的心肠。
当天晚上,林国栋几乎一夜未眠。他反复摩挲着那几个油纸包,对着灯光看里面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是什么?毒药?某种抑制生长的药物?还是一种慢性的、暂时看不出危害的“标记”?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让老树慢慢枯萎?让炒出的茶变味?还是仅仅为了制造恐慌,让他们自乱阵脚?
他想起父亲林大山的话:“是疖子,总要出脓。”现在,这“疖子”似乎以另一种更凶险的方式,出现在了茶树的叶脉上。这脓,该怎么出?
接下来的两天,林国栋表面上一切如常,指挥炒制最后一批春茶,安排交货事宜。但私下里,他和两个徒弟对茶园的巡查严密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那些有症状的老树,被他们偷偷用削细的竹签做了不起眼的标记,重点监控。叶片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进一步恶化,那些小点也没有扩散,仿佛就停留在那里,成了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谜。
林国栋的心,却像被这些针尖大的小点,扎出了无数细密的孔洞,寒意和忧虑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他不知道这平静能维持多久,不知道那些小点背后,酝酿着怎样的风暴。他只能等,在煎熬中等待,同时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交货前夜,最后一批顶级“匠心茶”炒制完成,品质无可挑剔。林国栋亲自将茶样封好,编号,记录。周芳带着林薇、林莉,将茶叶按“沁芳园”的要求,装入特制的紫砂罐,用蜡封口,贴上红纸标签,一切井井有条。
院子里,月色如霜。那堆盖着破席的陶片,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怪影。林国栋站在院中,望着黑黢黢的茶山方向。山风送来茶树特有的清新气息,可此刻在他闻来,这气息里,似乎也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异样。是心理作用,还是……
他转身回屋,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油纸包,在灯下再次展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浅黄色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生命力。
“刘明义……”林国栋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你到底,在这些老树的叶脉里,埋了什么?”
窗外,一片浮云遮住了月亮,院落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茶山庞大的轮廓,在夜幕中沉默地耸立,而那些藏在叶脉深处的、针尖大的秘密,仿佛也随之沉入了无边的黑暗,等待着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悄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