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灰域永恒不变的晦暗天光透过山谷幻阵，带来些许稀薄的亮色。张问的石屋外，传来了赵干略显生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敬意的声音。
“张道友，林师姐有请。”
张问推门而出，经过一夜修炼，他周身气息愈发内敛，但眼底深处那抹源于寂灭本源的幽邃，似乎又深沉了一分。他微微颔首，随赵干向哨所中央最大的石屋走去。
路上，遇到的其他守望者弟子，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敬畏、好奇，还夹杂着些许因他昨日展现的、近乎“邪异”手段而产生的不安。张问视若无睹，神情平淡。他早已习惯各种目光。
石屋内，林璎早已等候，除了她，还有另外两名元婴初期的修士，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道侣，神色间带着常年征战的疲惫与坚毅。
“张道友，”林璎开门见山，指向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兽皮地图，“哨所东南方三百里处，有一处被称为‘黑蚀洞穴’的矿脉遗迹，曾是上古时期开采‘沉阴铁’的地方。灰域形成后，那里被死气彻底侵蚀，滋生了不少秽物，更成了‘堕落者’一个小型聚集点。”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着骷髅头的凹陷处：“近日，我们发现洞穴深处有异常的灵力……不，是死寂波动传出，疑似有某种蕴含精纯死寂本源之物孕育或显露。此物若被堕落者所得，恐助长其气焰，对哨所构成更大威胁。”
林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问：“你的任务，便是与周毅、柳眉两位道友一同，清理黑蚀洞穴，探查波动源头，并将那物带回。”她指了指那对元婴道侣。
周毅是个面容坚毅的汉子，背负一把宽厚重剑，闻言抱拳沉声道：“张道友，昨日见你神通，佩服。此行还需倚仗道友对付那些污秽之物。”话语坦诚，带着军旅般的直爽。
柳云则要含蓄些，她容貌清秀，但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只是微微欠身：“有劳张道友。”
张问目光扫过地图，又看了看周毅柳眉二人，最后落在林璎脸上：“可有具体情报？洞穴内堕落者实力如何？那波动之物，形态为何？”
林璎对张问的细致颇为满意，答道：“据前期侦查，洞内常驻堕落者约二十余，多为结丹层次，但至少有两名元婴初期的‘蚀骨者’头领。至于那波动之源……形态不明，只知死寂纯度极高，远超寻常。正因如此，才需你出手确认。”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此任务若成，记为丙等功勋一次。积累足够功勋，便可申请查阅更核心的秘典，甚至……使用古道资格，也会优先考虑。”
“可。”张问言简意赅。他需要功勋，也需要更深入了解灰域和古冥府，这个任务正合他意。至于风险，修行路上何时无风险？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周毅显然是个行动派。
三人不再多言，出了石屋，化作三道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灰暗的天际，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灰域的大地满目疮痍，焦黑的土壤，扭曲的枯木，时而可见巨大的骸骨半埋于地，散发着苍凉死寂的气息。越靠近黑蚀洞穴，空气中的死气越发粘稠，带着一股硫磺混合腐肉的刺鼻气味。
周毅和柳云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遁光灵巧地避开几处隐晦的空间褶皱和不时喷发的死气泉眼。周毅偶尔会出声提醒张问注意某些特定区域隐藏的毒虫或地陷。
“张道友似乎对此地环境适应极快。”柳眉看着张问在浓郁死气中如鱼得水，甚至周身遁光都隐隐汲取着周围死气补充自身消耗，忍不住轻声感叹，眼中那抹忧郁似乎更重了，“我等在此，需时刻运转法力抵抗侵蚀，久战之下，消耗甚巨。”
张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功法特性使然。”
周毅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是啊，像张道友这般能利用此地死气的，在守望者中也属凤毛麟角。大多数兄弟，都是靠着意志和丹药硬抗。这鬼地方，待久了，折寿啊……”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张问默然。他想起卷宗记载，长期暴露在灰域死气下，即便有功法抵抗，修士的寿元也会缓慢流逝，心性也易受侵蚀。这或许就是柳眉眉间忧郁的由来。相比之下，他的尸道在此地，确实是得天独厚。
谈话间，前方出现一片嶙峋的黑色山峦，山体仿佛被强酸腐蚀过，布满孔洞。其中一个最大的洞口，幽深黑暗，宛如巨兽张开的口器，浓郁的污浊死气从中不断涌出——正是黑蚀洞穴。
洞口处，依稀可见几道扭曲的身影在徘徊，正是低级堕落者。
“按计划，我和柳眉负责清理外围，吸引注意。张道友，你神通特殊，可否直接潜入深处，优先解决那两名蚀骨者，并探查波动源头？”周毅布置战术，目光征询地看向张问。
这安排正合张问之意，他点了点头：“可。”
下一刻，周毅暴喝一声，重剑出鞘，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直接杀向洞口！柳云紧随其后，素手轻扬，无数碧绿柳叶状的剑气凭空浮现，如疾风骤雨般覆盖向那些堕落者。
“吼！”
堕落者们被惊动，发出疯狂的嘶吼，蜂拥而上。它们悍不畏死，攻击方式原始而狂暴，污浊的死气与周毅炽烈的剑罡、柳眉灵动的剑气猛烈碰撞。
张问则趁此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阴影，周身气息与洞穴涌出的死气完美融合，悄无声息地自战团边缘滑过，直接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中。
洞穴内部比外界更加黑暗潮湿，岩壁上覆盖着粘滑的、散发恶臭的苔藓类植物。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张问根本无需辨认方向，他体内《九幽尸解真经》微微运转，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精纯死寂波动的源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行。
沿途遇到零星的堕落者，他甚至无需动手，只是将寂灭魂域的力场微微展开，那些低阶堕落者便如同被抽走了魂火，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一身死气精华尽数被掠夺。
越往深处，洞穴越发开阔，那股精纯的死寂波动也越发清晰。同时，两股相当于元婴初期的暴戾气息，也出现在他的感知中，正守护在波动源头附近。
张问停下脚步，隐匿在一块巨岩之后。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口不过丈许方圆的黑色水潭，潭水粘稠如墨，不断向上咕嘟着气泡，散发出极致的阴寒与死寂。那精纯的波动，正是从潭水深处传来。
水潭边，矗立着两道高大的身影。它们依旧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灰黑色，关节处生出骨刺，眼眸是两团跳跃的幽绿火焰。正是堕落者中的精英——蚀骨者。
其中一名蚀骨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幽绿的目光扫向张问隐匿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被发现了？”张问眉梢微挑，但并不意外。这些高阶堕落者对同源力量的感知极为敏锐。
他不再隐藏，一步从岩石后踏出。
两名蚀骨者看到张问，先是露出嗜血的兴奋，但随即，它们感受到了张问身上那远比它们精纯、高贵、带着本源压制力的死寂气息，那兴奋瞬间化为了惊疑与……一丝恐惧！
“吼……你……是什么……”一名蚀骨者发出艰涩沙哑的声音，似乎还残存着部分语言能力。
张问没有回答的兴趣。他并指如剑，混沌魔龙婴内死寂道痕亮起，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剑罡凭空出现——正是以尸道死寂之力驱动的“混沌心剑”变种。
剑罡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刺那名发声的蚀骨者。
那蚀骨者怒吼，双臂交叉，灰黑色的死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骨盾。
“嗤——！”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黑色剑罡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骨盾，继而洞穿了蚀骨者的头颅。其内的幽绿魂火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僵立片刻，轰然倒地，死气精华溃散，大部分被张问周身力场吸收。
另一名蚀骨者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啸，竟不敢上前，转身就想扑向那口黑色水潭，似乎想夺取其中的东西。
张问岂容它得逞？心念一动，寂灭魂域全力展开，将整个洞窟笼罩。那蚀骨者身形骤然凝滞，动作慢了十倍不止，周身的死气不受控制地离体飘散。
张问身形一闪，已至其身后，手掌轻轻按在其背心。
《九幽尸解真经》——吞灵！
蚀骨者身躯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哀嚎，其体内的死寂本源连同残魂，如同决堤洪水般被张问强行抽取，不过数息，便化作一具真正的枯骨，散落在地。
洞窟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黑色水潭咕嘟冒泡的声音。
张问走到潭边，目光落在潭水深处。那精纯的波动源头，似乎是一块沉在潭底的、约莫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体，通体漆黑，却散发着幽幽的乌光。
他能感觉到，体内万骸传递出的渴望意念，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是……寂灭玄晶？”张问回忆起《九幽尸解真经》残篇中的零星记载，这是一种只在极致死寂环境中，经由漫长岁月才能凝聚的精华，对于尸道修士而言，乃是无上至宝。
他伸出手，探向那粘稠的潭水。极致的阴寒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足以冻结元婴修士的法力与神魂。但不朽星核甲微光一闪，便将寒意隔绝，张问运转功法，手掌毫无阻碍地深入潭中，一把将那块黑色晶体捞了出来。
晶体入手沉重冰凉，内部仿佛有黑色的星河在缓缓流淌，精纯至极的寂灭本源之力，让张问的混沌魔龙婴都发出了欢愉的轻鸣。
就在这时，他心神猛地一动，察觉到洞穴入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更加暴戾混乱的堕落者气息，其中还夹杂着周毅和柳眉急促的呼喝与法宝碰撞之声。
“外面出事了？”张问眉头微皱，将寂灭玄晶收起，身形化作一道幽影，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洞外的战斗，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