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大陆,北境荒原。
寒风卷着灰白色的雪沫,抽打着焦黑的土地。这里曾是焚天门势力范围的边缘,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以及空气中经年不散的血腥与淡淡的魔气。巨大的、仿佛被某种利爪撕裂的山体旁,一个临时搭建的、笼罩着隐匿阵法的营地内,几名穿着残破焚天门服饰的修士正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面色凝重。
“少主离开已经三年了……”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年轻弟子低声道,声音嘶哑,“传讯玉简彻底没了回应,星空古路那边……恐怕凶多吉少。”
为首的一名中年修士,正是焚天门一位执事,他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疲惫而沧桑:“不只是少主。这几年,刑天大陆……快完了。”
他缓缓述说着陈缘顾离开后的剧变:修罗殿对刑天大陆的侵蚀并非简单的征服,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收割”与“改造”。夜来虽因追踪张问暂时离开了这片星域,但他留下的庞大机器仍在高效运转。大量宗门被连根拔起,灵脉被强行抽走或污染,修士要么被转化为修罗殿的附庸战奴,要么被投入血池炼化,凡俗国度更是沦为生产某种“魂税”的牧场,生灵涂炭。
更可怕的是,修罗殿似乎在刑天大陆深处进行着某种可怕的实验。有零星逃出的修士带来消息,大陆中央区域的几处上古禁地,已被改造成了庞大的“界域转换阵基”,不断抽取着刑天大陆本身的世界本源与生灵魂魄,似乎要将其彻底炼化成一件……通往某个更恐怖存在的“坐标”或“祭品”。
“焚天门主力早在两年前就已死战覆灭,山门被魔火焚烧百日,灵峰崩塌。我等这些残部,东躲西藏,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中年执事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据说,修罗殿的下一个目标,是彻底激活那些阵基,完成最后的‘献祭’。到时候,整个刑天大陆,恐怕会从这片星域被‘抹去’,或者变成某种……不毛的死地。”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陈缘顾当年为寻更高大道,毅然踏上星空古路,却不知故乡已然濒临毁灭。而他的挚友张问,更是早已消失在更遥远的星空漩涡之中,生死未卜。刑天大陆的故事,似乎正在走向一个黑暗的终章。
与此同时,遥远的万焰焚宇界,琉璃火域。
这里的天空是永恒的暖色调,流云如同熔化的金红琉璃,缓缓流淌。大地之上,并非单纯的火焰,而是各种形态、不同属性的灵火汇聚成的奇异生态:流淌的赤红熔岩河中生长着火焰珊瑚;静静燃烧的青色冷火平原上,跳跃着以火灵为食的晶石兽;巍峨的赤晶山脉中,开辟着宏伟的洞府与城池。
陈缘顾站在一处高耸的赤晶了望台上,俯瞰着下方那座宛如用整块巨大红宝石雕琢而成的宏伟城池——琉璃焰心城。城池中心,一座高塔笔直刺入流金般的云层,塔顶燃烧着一团永恒不灭的、宛如活物的七彩琉璃火,那是琉璃火域的象征,也是域主权威与力量的源泉。
他身侧,赤璃一改往日简便的火红劲装,换上了一身华贵繁复的宫装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涅盘凤凰的图案,袖口与领口镶嵌着细小的、不断散发温润热力的火灵晶,一头如火红发绾成了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凤凰衔珠步摇,顾盼间,明艳不可方物,又带着域主千金独有的尊贵气度。
只是,此刻她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一缕流苏。
“缘顾,我父亲……他可能有些严肃,规矩也比较多。”赤璃低声道,语气中有着担忧,“但他最疼我了,我坚持的话,他一定会同意的。你……你别怕。”
陈缘顾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佳人。三年相处,从最初的意外邂逅、并肩冒险,到情愫暗生、生死相托,两人早已认定彼此。赤璃的天真烂漫、勇敢赤诚,如同这琉璃火域最纯净的火焰,温暖了他这个来自没落大陆、心中背负着故友与宗门命运的游子。他握住赤璃微凉的手,掌心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声音沉稳有力:“我不怕。只要能与你在一起,面对什么我都愿意。只是……”他顿了顿,我的修为在你父亲眼中恐怕太差,只怕会委屈了你。”
“说什么傻话!”赤璃反握住他的手,美眸中光华坚定,“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重情重义,是你的坚韧道心!什么修为,我才不在乎!我赤璃认定的道侣,天上地下,只此一人!”
感受到她的情意与决心,陈缘顾心中暖流涌动,最后一丝忐忑也化为了坚定。为了她,为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即便是面对威震一域的域主,他也必须争取。
两人乘坐着由四只优雅火鸾牵引的华丽车辇,穿过琉璃焰心城层层叠叠、繁华无比的街道。城中生灵多为火属修士或各种火灵化形的精怪,见到域主千金的座驾,纷纷恭敬行礼,同时也好奇地打量着车辇中那位气息与火域格格不入、却与郡主并肩而坐的陌生青年男子。
车辇最终驶入城池最核心的禁地——赤煌宫。
宫殿并非寻常砖石木料建造,而是整体由一种罕见的“太阳炎晶”构筑,通体呈暗金色,散发着永恒不散的光与热,威严厚重,气势磅礴。宫门高达十丈,两旁矗立着巨大的火焰麒麟雕像,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穿过重重殿宇回廊,守卫越来越森严,遇到的宫人侍卫气息也越发强大。最终,他们来到一座最为宏伟的主殿之前。殿名“焚天殿”,匾额上的字迹仿佛由流动的岩浆书写,散发着灼人的威压。
“郡主,域主已在殿内等候。”一名身着赤金铠甲、气息如渊似海的神将躬身禀报,目光在陈缘顾身上一扫而过,并无波澜,却让陈缘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此人修为,至少是化神期!
赤璃深吸一口气,看了陈缘顾一眼,牵着他的手,迈步踏入焚天殿。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七十二根盘龙炎晶巨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火系宝石,模拟出周天星辰运转,中央一团巨大的金色火焰静静燃烧,照亮整个大殿。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景象,行走其上,仿佛漫步星空火海。
大殿尽头,九级赤玉台阶之上,设有一张宽大的、形似展翅凤凰的宝座。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暗金赤焰龙纹袍、头戴烈焰冠冕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双眉斜飞入鬓,眼瞳竟是纯粹的金红色,开阖之间,似有日升月落、火焰生灭之景流转。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琉璃火域的中心,天地间无尽火灵之力的主宰。一股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磅礴气息,自然而然弥漫在整个大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正是琉璃火域当代域主——赤煌!
赤璃见到父亲,脸上露出笑容,松开陈缘顾的手,快步上前几步,盈盈下拜:“女儿赤璃,拜见父尊!”语气带着亲近与娇憨。
陈缘顾也稳住心神,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陈缘顾,来自刑天大陆焚天门,拜见赤煌域主。”他报出宗门,虽然明知在对方眼中可能微不足道,但这是他出身的根脚,无需隐瞒。
赤煌的目光首先落在女儿身上,那金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随即,便转向了下方的陈缘顾。目光扫过,陈缘顾顿时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到外透视了一遍,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
“免礼。”赤煌的声音响起,如同金铁交鸣,浑厚而充满威严,在大殿中回荡。“璃儿,你此次离域游玩数年,归来便带一陌生男子入宫,言称欲结为道侣。可否给为父一个解释?”他的话语直接,直奔主题,显然早已通过其他渠道知晓了女儿的心思。
赤璃抬起头,绝美的脸上满是坚定:“父尊,女儿并非胡闹。缘顾他救过女儿性命,我们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女儿与他情投意合,真心相爱。他为人正直,道心坚定,天赋亦是不凡。女儿此生,非他不嫁!还请父尊成全!”说着,她再次深深拜下。
陈缘顾心中感动,也再次躬身:“域主明鉴,晚辈对赤璃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虽出身微末,修为浅薄,但必当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不负她情深义重。恳请域主成全!”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穹顶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赤煌的目光在陈缘顾身上停留良久,缓缓开口:“陈缘顾,刑天大陆焚天门修士,修为元婴中期,火系天灵根,根基尚可,所修《焚天圣诀》颇有火候,但功法品阶有限,且……身上带有不属于此界的气息纠缠,隐有劫气。”他竟一眼将陈缘顾的底细看了个七七八八,甚至点出了他因星空古路传送和长期在万焰焚宇界修炼而产生的一些细微异状。
“以你的条件,在寻常宗门可称天才。”赤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重如山岳的压力,“但,欲娶我赤煌之女,成为琉璃火域未来的域主夫婿之一候选……不够,远远不够。”
陈缘顾心下一沉,但并未意外。赤璃却急道:“父尊!我不在乎那些!我不要什么域主夫婿候选,我只要他!”
“胡闹!”赤煌声音微沉,一股无形的威严让赤璃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你身为琉璃火域唯一继承人,你的道侣,关乎一域未来气运兴衰,岂能由你个人喜好任性决定?此子心性尚可,但背景、实力、潜力,皆不足以匹配你的身份,更无法在未来承担起辅佐你、乃至支撑琉璃火域的重任。”
他看向陈缘顾,金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陈缘顾,本座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救过璃儿,对她亦有情义,本座可赐你丰厚赏赐,助你修行,甚至可破例准你入我火域‘琉璃净火池’修炼一次,洗涤异界气息,夯实根基。之后,你可留在火域为将,或自行离去。但,与璃儿的婚事,不必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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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如同最终判决,不容置疑。
陈缘顾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能感受到赤煌话语中并非单纯的轻视,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基于整个琉璃火域利益的冷酷考量。自己与赤璃之间,确实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父尊!”赤璃眼中已泛起泪光,那是委屈、不甘与愤怒的泪水,“您怎能如此!难道女儿的终身幸福,还比不上那些冰冷的利益衡量吗?缘顾他未来定然……”
“未来?”赤煌打断了她,第一次从宝座上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整个焚天殿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那穹顶的中央火焰猛然膨胀了一下。“璃儿,你可知我琉璃火域看似强盛,实则危机四伏?东有‘陨星炎湖’的宿敌虎视眈眈,西有‘寂灭火墟’的古老禁地异动频频,更遑论万焰焚宇界其他大域的明争暗斗!本座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未来为你遮风挡雨、震慑四方的强大臂助,而不是一个还需要成长、且来历不明、羁绊甚多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缘顾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实质性的压迫:“陈缘顾,你若真心为璃儿好,便该明白,离开她,对她,对火域,甚至对你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强求的结果,只会是灾难。”
陈缘顾感到一股浩瀚如星海般的威压笼罩全身,骨骼都在轻微作响,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赤煌的视线。他知道,赤煌的话有其道理,从一域之主的角度,这或许是最理智的选择。但是……
“域主之言,晚辈明白。”陈缘顾的声音因为压力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晚辈自知目前不足,配不上赤璃郡主。但,感情一事,发自本心,无关利弊。晚辈不敢奢求域主立刻答应,只求域主能给晚辈一个机会。”
“机会?”赤煌微微挑眉。
“是!”陈缘顾斩钉截铁道,“请域主给出一个考验!无论多么艰难,只要有一线可能,晚辈愿以性命相搏!若晚辈能完成,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赤璃身边,请域主成全!若不能……晚辈自当依域主之言,远离火域,绝不再纠缠!”
他要争的,不仅是一份感情,更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打破出身与命运桎梏的可能!
赤璃闻言,美眸中爆发出惊喜与希望的光芒,急切地看向父亲。
赤煌看着下方这个在自己威压下依然不肯低头的年轻人,金红色的眼瞳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片刻沉默后,赤煌缓缓坐回宝座,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大殿一侧。那里空间微微扭曲,浮现出一幅火焰勾勒出的地图虚影,其中标注着一处不断闪烁猩红光芒的区域。
“此乃我琉璃火域与‘寂灭火墟’交界处的‘熔古裂渊’。近年裂渊深处有异变,滋生了一种名为‘蚀心魔火’的邪物,能侵蚀修士神魂,污染火灵本源,已伤我火域数位镇守将领。其核心处,疑似有上古火魔残骸或异宝孕育,导致魔火不灭。”
赤煌看向陈缘顾,目光深邃:“你的考验,便是前往熔古裂渊,深入其核心区域,查明异变根源,并设法取回至少一缕纯净的‘蚀心魔火’火种,或摧毁其源头核心。限期,一年。”
赤璃脸色瞬间煞白:“熔古裂渊?蚀心魔火?父尊!那里连化神期的将军都可能陨落!缘顾他才元婴中期,这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陈缘顾也是心头一震。寂灭火墟的凶名他有所耳闻,那是万焰焚宇界着名的绝地之一,充斥着各种诡异火焰和上古遗留的凶险。交界处的裂渊,又被蚀心魔火侵蚀……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这考验,何止是艰难,简直是十死无生!
赤煌面无表情:“既然要证明有资格成为璃儿的道侣,未来要面对的风浪,远比这裂渊更凶险。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未来?陈缘顾,你可敢接?”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缘顾身上。
陈缘顾看着那火焰地图上闪烁的猩红标记,感受着身旁赤璃担忧恐惧的目光,以及宝座上那域主深不可测的注视。他知道,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受,可能意味着死亡。
但是,退缩吗?放弃赤璃?放弃这份照亮他灰暗生命的情感?放弃证明自己的机会?
不!
他体内《焚天圣诀》悄然运转,元婴中期的法力在经脉中奔腾,一股不屈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他想起了生死未卜的挚友张问,想起了可能正在遭受劫难的故土刑天大陆,想起了与赤璃并肩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
“我接!” 陈缘顾的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一年之内,晚辈必从熔古裂渊归来,完成域主考验!”
赤璃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泪如雨下,拼命摇头。
赤煌金红色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掠过,旋即被威严覆盖:“好!有胆色。本座会命人给你裂渊的详细情报和必要的补给。一年后,无论成败,我要在焚天殿看到结果。璃儿,在他离开期间,你不得离开赤煌宫半步。”
考验已定,再无转圜。
陈缘顾轻轻拍了拍赤璃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慰和坚定的眼神。然后,他再次向赤煌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向着殿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不是走向一条死路,而是去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未来,劈开一条生路。
赤璃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却也知道,这是父亲给出的唯一机会,也是缘顾自己的选择。
赤煌端坐于宝座之上,望着陈缘顾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金红色的瞳孔中火焰微微跳跃。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刑天大陆的气息……劫气缠绕……寂灭缘法……小子,你若真能从那绝地带回‘蚀心火种’或摧毁核心,或许……你身上纠缠的,不只是劫难,也可能是……变数。璃儿的眼光……哼。”
焚天殿恢复了寂静,只有火焰燃烧不息。而陈缘顾的征程,将从这琉璃焰心城,转向那吞噬生命的熔古裂渊。他的命运,与赤璃的未来,与遥远刑天大陆的劫数,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