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问被抛入安宁山村、逐步融入凡尘的际遇截然相反,上古传送阵的银光,将冥枭及其麾下五名暗蚀星卫,抛向了一个截然不同、充满无尽恶意与杀机的恐怖界域。
当意识从空间乱流的撕扯与眩晕中挣扎出来时,冥枭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大地的坚实,而是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与失重感。他猛地睁开猩红双眸,发现自己竟悬浮在一片幽暗无垠的虚空之中!脚下并非土地,而是翻滚蠕动的、粘稠如墨的灰色雾霭,雾霭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哀嚎的惨白面孔起伏沉沦。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点缀着稀疏、惨绿如鬼火的黯淡星点,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死气、怨气,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直指灵魂本源的“幽冥”气息。灵气并非稀薄,而是充斥着狂暴、混乱、侵蚀性极强的幽冥能量,与修士所需的清灵之气截然相反,甚至带着强烈的毒性。
“这……这是何处?!”冥枭心神剧震。他身为修罗殿裁决使,见多识广,立刻辨认出此界环境与传说中的“幽冥鬼域”、“九幽黄泉”等死灵位面极为相似!此界法则与生灵界格格不入,活物在此,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会遭到整个世界的排斥与攻击!
他第一时间运转功法,试图稳住身形,吸纳灵气恢复。然而,功法刚一运转,周遭狂暴的幽冥能量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入体内!这些能量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混乱意志,冲击着他的经脉与识海,甚至引动他修炼血道魔功积累的煞气与业力,隐隐有反噬之兆!
“噗!”冥枭闷哼一声,强行中止功法,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鲜血。仅仅是尝试吸纳,便已受了轻微内伤。他脸色难看至极,立刻取出一枚血色丹药服下,镇压体内躁动,同时全力收敛自身气血与生机波动,将气息压制到最低。
他环顾四周,只见五名暗蚀星卫也相继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显然在传送过程中受了不轻的伤,更因骤然暴露在此界环境下而痛苦不堪。其中修为最弱的一人,甚至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浮现不正常的青灰色,眼中血光黯淡,被幽冥之气侵蚀的迹象明显。
“大人……此地……”一名星卫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噤声!”冥枭低喝,猩红眼眸锐利如刀,扫视着下方翻滚的灰色雾霭与无尽的黑暗虚空。神念在此地受到严重压制,且散发出活物气息极易引来未知危险。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死寂的虚空,隐藏着无数充满恶意的窥视。
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点,查明情况,恢复实力!冥枭心中焦躁,张问那小杂种不知被传送到何处,但眼下自身难保,追杀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他勉强提起一丝灵力,灌注于脚下血云(一件飞行法宝),托住己方六人,朝着一个感觉中幽冥之气稍弱、似乎有“实物”存在的方向缓缓飘去。速度不敢过快,以免灵力波动引来麻烦。
飞行约莫一炷香时间,下方灰色雾霭逐渐稀薄,隐约露出地貌。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与惨白色交织的荒原。大地干裂,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中流淌着粘稠的、散发腥臭的暗红色液体,如同凝固的污血。荒原上散落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骸骨,有的巨大如山峦,有的细碎如沙砾,大多呈灰白或漆黑之色,表面萦绕着淡淡的黑气。远处,可见扭曲的、仿佛由骸骨与怨念堆砌而成的狰狞山影,以及一些缓缓移动的、散发着强大阴冷气息的模糊轮廓。
“果然是鬼域死界!”冥枭心头更沉。这种地方,对活人修士极不友好,环境压制、灵气毒害、还有无数鬼物阴魂环伺。
就在他小心降低高度,试图寻找一处相对隐蔽的落脚点时,异变突生!
下方一处巨大的、如同兽类颅骨的骸骨山丘后,猛然腾起一片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灰黑色阴风!阴风之中,夹杂着刺耳的、仿佛亿万生灵哀嚎哭泣的魔音,直贯神魂!同时,阴风所过之处,空间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霜,连那些暗红色的污血河流都瞬间冻结!
“噬魂阴风!”冥枭瞳孔骤缩,厉声吼道,“结阵防御!快!”
五名暗蚀星卫虽受伤不轻,但训练有素,闻言立刻强提精神,各据方位,手中血色阵旗挥舞,瞬间在血云周围布下一层血色光罩,光罩表面符文流转,散发出凌厉的血煞之气,试图抵挡阴风。
然而,那灰黑色阴风诡异无比,竟似有生命般,无视血色光罩的防御,直接穿透而入!阴风及体,冥枭等人只觉如坠冰窟,不仅仅是肉身的寒冷,更是灵魂仿佛要被冻僵、撕裂的剧痛!那魔音更是无孔不入,疯狂冲击着识海防线,勾起内心深处的恐惧、悔恨、绝望等负面情绪,令人心神动摇,几欲疯狂!
“哼!”冥枭毕竟是半步化神,神魂凝练,冷哼一声,识海中浮现一尊血色修罗虚影,镇压诸般杂念。同时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手中“赤鬼镇魂印”上。镇魂印血光大放,发出低沉的鬼啸,一圈血色波纹荡开,暂时驱散了侵入身边的阴风与魔音。
但他麾下的星卫就没这么幸运了。那名本就受侵蚀最深的星卫首当其冲,惨嚎一声,眼中血光彻底熄灭,转为死寂的灰白,皮肤瞬间干瘪发黑,周身冒出缕缕黑烟,竟是被阴风直接侵蚀了神魂与生机,当场毙命,尸体直直坠落,尚未落地,便被下方荒原中伸出的几条惨白骨手抓住,拖入骸骨堆中消失不见!
另外四名星卫也是惨叫连连,七窍渗出黑血,神魂受创,气息暴跌,维持的血色光罩摇摇欲坠。
“废物!”冥枭怒骂一声,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责怪的时候。他全力催动赤鬼镇魂印,血光勉强护住剩余四人,同时驾驭血云,疯狂朝着阴风较为稀薄的方向冲去!
但那噬魂阴风仿佛认准了他们这些“鲜活”的血食,紧追不舍,范围不断扩大,速度奇快!更糟糕的是,阴风的动静似乎惊动了荒原上其他一些可怕存在。
“嗷——!”
左侧远处,一座骸骨山峰后,传来一声低沉而暴戾的咆哮。下一刻,一头体型庞大、通体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魂火的巨狼形态鬼物腾空而起,朝着他们扑来!这骨狼鬼物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死亡与毁灭波动,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淡淡的黑色轨迹。
几乎同时,右侧的污血河流中,也探出数十条完全由污血凝聚而成、顶端生有狰狞口器的触手,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凌空抽击而来,腥风扑面,带着强烈的腐蚀与污秽之力。
前有阴风追袭,左右有强敌夹击,下方荒原更是危机四伏!冥枭一行瞬间陷入绝境!
“该死!”冥枭目眦欲裂,心中憋屈到了极点。想他堂堂修罗殿裁决使,空之境界大能(虽在此界受压制),何曾如此狼狈过!被一个元婴小子算计,流落这鬼地方,刚现身就遭遇如此绝杀之局!
生死关头,冥枭凶性彻底被激发。他眼中猩红光芒爆闪,周身血煞之气冲天而起,暂时冲散了部分阴风。他不再吝啬损耗,左手掐诀,右手赤鬼镇魂印凌空飞起,化作房屋大小,朝着扑来的骨狼鬼物狠狠砸去!
“给本座镇压!”
镇魂印血光万道,表面狰狞鬼面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魂摄魄的尖啸,携带着镇压神魂、破灭阴邪的威能,与骨狼鬼物轰然碰撞!
“轰隆——!”
巨响震动虚空,狂暴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阴风都撕开一片空隙。骨狼鬼物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被砸得倒飞出去,体表无数骨骼碎裂,魂火摇曳。但镇魂印也被反震之力弹开,光芒黯淡了一丝。
与此同时,冥枭张口喷出一柄薄如蝉翼、通体血红的飞剑——本命法宝“血影分光剑”!剑光一化十,十化百,化作漫天血色剑影,如同暴雨般斩向右侧袭来的污血触手!
“嗤嗤嗤——!”
污血触手被锋利无匹的血色剑影斩断大片,断口处黑烟直冒,发出滋滋怪响。但那些触手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血河中涌出,且断裂的部分很快融入血河,重新凝聚。
更要命的是,那噬魂阴风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更加狂暴,其中甚至隐隐浮现出几张模糊的、充满怨毒的巨大鬼脸,张开无形的巨口,朝着冥枭等人吞噬而来!那四名本就受创的暗蚀星卫,再次发出凄厉惨叫,护体血光被阴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步同伴后尘。
冥枭心中冰凉。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必须做出决断!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不甘的狠色,猛地一咬牙,双手急速结出一个古老而邪异的印诀,同时咬破舌尖,连喷三口蕴含着磅礴精血与魂力的本命精元,融入印诀之中!
“修罗秘法——血影分身遁!”
随着他凄厉的嘶吼,那四名奄奄一息的暗蚀星卫身体猛然一僵,眼中血色彻底暗淡,随即整个身躯连同他们残存的精血、神魂,竟不受控制地爆裂开来!四团浓郁的血雾瞬间被冥枭的印诀吸收!
冥枭自身也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骤然跌落一大截,仿佛元气大伤。但他身周血光却骤然浓烈了十倍!四团刚刚爆开的血雾与他喷出的精元混合,在空中迅速蠕动、凝聚,化作四个与他本人气息一模一样、甚至同样散发着元婴波动的血色人影!
这四个人影面容模糊,眼神空洞,却散发着惊人的血煞之气与灵力波动,仿佛真正的分身!
“去!”冥枭厉喝一声,手指分别点向四个方向。
四个血色人影毫不犹豫,分别朝着追来的噬魂阴风、受伤的骨狼鬼物、汹涌的污血触手,以及另一个看似平静却更显深邃的黑暗虚空方向,疾驰而去!它们的气息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四颗血色的流星,在这灰暗的鬼域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一下,果然吸引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噬魂阴风中的鬼脸发出一声贪婪的尖啸,舍弃冥枭本体,扑向其中一个血色人影。骨狼鬼物怒吼着,也朝着另一个血色人影追去。污血触手更是分出大半,卷向第三个。就连下方荒原深处,以及远处的骸骨山峦后,也传来了数道强大的阴冷气息,被这突如其来的“鲜活”血食吸引!
冥枭本体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不惜再次喷出一小口精血,施展出损耗极大的“燃血潜踪术”,身化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血色细丝,朝着与四个分身截然不同的、感知中幽冥之气最为稀薄平缓、且隐约有某种“秩序”感的方向,亡命遁去!
他舍弃了所有手下,甚至不惜损耗大量本命精元与神魂,施展禁术制造分身诱饵,只为了搏得一线生机!
血色细丝速度极快,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的战场边缘,掠过荒原与骸骨山丘。身后,传来分身被鬼物撕碎、吞噬时爆发的能量波动与凄厉尖啸(实则是能量模拟),以及鬼物们争夺“血食”的疯狂咆哮。
冥枭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遁速催发到极致。他能感觉到,自己施展禁术的后遗症正在逐渐显现,经脉剧痛,神魂虚弱,修为甚至隐隐有跌落的迹象。但他顾不得了,只要能活下来,总有恢复的办法!
不知遁出多远,周围的幽冥之气似乎真的稀薄了一些,下方荒原的景致也略有变化,出现了一些残破的、风格诡异的建筑废墟,以及一些相对“平整”的道路痕迹,虽然依旧死寂,却少了那种纯粹蛮荒的混乱感。
就在冥枭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寻觅一处隐蔽之地疗伤时,前方一座半坍塌的、由某种漆黑石材垒砌的尖塔状废墟后,缓缓转出了一队身影。
那并非自然鬼物,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式的、破败不堪的黑色铠甲,手持锈迹斑斑的骨矛或残刃,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魂火的“士兵”。它们队列相对整齐,动作僵硬却透着纪律性,数量约二十,为首的一名骑着骷髅战马、身披残破披风的“将领”,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其余士兵也皆有结丹层次波动。
它们显然发现了冥枭,幽蓝魂火齐刷刷地“盯”了过来,没有任何言语,手中武器举起,一股冰冷的、带着秩序的杀意弥漫开来,封锁了冥枭的前路。
冥枭心中一沉。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些“鬼兵”与此前遇到的混乱鬼物不同,显然属于某个鬼域势力,更具组织性,也更难对付。以他现在的状态……
他缓缓停下遁光,显出身形,苍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属于修罗殿使者的威严与冰冷,猩红眼眸扫视着这队鬼兵,沙哑开口,尝试以神念传递信息:
“本座乃修罗殿第十一裁决使,冥枭。意外流落此界,并无冒犯之意。尔等属何方势力?可能通禀?”
鬼兵队伍一片死寂,唯有幽蓝魂火无声跳动。那骷髅骑将缓缓举起手中的残破斩马刀,刀尖指向冥枭,下颌骨开合,发出一串冰冷、干涩、仿佛金属摩擦的奇异音节,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与敌意。
冥枭虽听不懂具体言语,但那姿态与杀意已说明一切——此路不通,擅闯者,死!
前有纪律严明的鬼兵拦路,后方远处隐约还能感知到荒原鬼物的躁动。冥枭立于这死寂的鬼域废墟前,手握血影分光剑,赤鬼镇魂印悬浮头顶,血光吞吐,却难掩其此刻的狼狈与虚弱。
他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追杀张问的宏图,似乎已变得遥不可及。眼下,如何在这充满恶意的鬼域中活下去,找到恢复甚至离开的办法,才是他唯一需要考虑的现实。
鬼域亡途,步步杀机。这位曾经视众生为蝼蚁的修罗殿裁决使,此刻正品尝着沦为“猎物”的苦涩与绝望。而他与张问,这对被命运抛向不同极端的对手,各自的挣扎与蜕变,也在这陌生的天地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