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似水东流。不知不觉间,“张记寿材”的招牌已在阴柳巷口挂了整整四年。
四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郎,彻底融入这片市井烟火,成为巷子记忆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张小匠——如今邻里们已习惯这样称呼他——已从初来时十七八岁的青涩模样,长成了二十有二、眉眼愈发沉静的青年。依旧是那张清俊却略显疏淡的脸庞,只是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经年劳作与岁月沉淀出的沉稳。身量似乎也长开了些,虽因常年与木料打交道,衣袍常沾着木屑漆点,不算光鲜,但那挺拔的脊背和从容的气度,在满是佝偻疲惫的巷中,依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四年间,青河县乃至整个大燕朝的世道,似乎愈发艰难了。北境战事糜烂,狄人铁骑几次南下,虽未至青河,但溃兵、流民不时涌入,带来恐慌与混乱。赋税一加再加,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天公亦不作美,两年大旱,一年蝗灾,粮价飞涨,饥民塞道。县城里,权贵富户依旧笙歌隐隐,而市井底层,如阴柳巷这般的地方,日子则像那日益干涸的老井,越发紧巴难熬。
张问的棺材铺,生意反而比前两年稍好了一些。并非死人多了,而是活人越发艰难,贫病交加之下,寻常人家也备不起像样的寿材,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他这价格公道、手艺扎实的小铺子。他做的棺材,用料依旧实在,工艺愈发精熟,榫卯严密得滴水不漏,漆面光滑如镜,连最挑剔的丧葬行老师傅看了,也暗自点头。价格却始终压得很低,遇上实在困苦的,甚至只收木料钱,有时还倒贴几枚铜板给丧家买纸钱。因此,在城西贫苦百姓中,渐渐有了些口碑,不仅阴柳巷,连邻近几条街坊有了白事,也常有人寻来。
他的生活依旧简单清苦。每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生火做饭。上午处理木料,午后或静坐,或读书——读的是秦秀才当年“借”给他的那几本蒙学读物,后来又陆续从秦秀才那里借了些杂书、史册,甚至医书、县志,一板一眼地读,权当识字的消遣。傍晚打水、采购,入夜则早早熄灯歇息。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
四年凡尘浸染,张问身上发生了许多细微而深刻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在于“烟火气”。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少年。他会熟练地与米铺伙计讨价还价,会帮孙寡妇家修补漏雨的屋顶,会听王铁匠抱怨东家的刻薄,会耐心听秦秀才唠叨半天的圣贤之道然后简短回应几句切中要害的话,会在罗驼子送来无名尸的棺木钱时,默默多放一副粗麻孝布。他渐渐懂得市井的人情世故,知道何时该沉默,何时该伸手,如何在这艰难世道中,以最不起眼的方式,维持一份微薄的生存与体面。
但他的眼神深处,那份超然的平静与疏离始终未曾改变。看待生死,他依然淡然;看待贫富,他依然平等;看待巷中邻里的悲欢离合、蝇营狗苟,他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却又包容理解的悲悯。这份气质,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非但没有被磨平,反而因他平日待人的诚恳与寡言,被邻里们解读为“少年老成”、“心地纯善”、“是个能担事儿的”。
随着年岁渐长,手艺得到认可,为人又被称道,一个在凡俗世间再自然不过的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张问身上——婚事。
最先提起这茬的,自然是热心肠又爱张罗的孙寡妇。大约是两年前,狗娃已经十一二岁,孙寡妇肩上的担子稍轻了些,便开始操心起张问的终身大事。
“张小哥,你看你这也二十了,铺子也稳当了,该想想成家的事儿了!”一日傍晚,孙寡妇送狗娃来铺子暂待,便倚在门框上絮叨起来,“男人不成家,就像没根的浮萍。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给你生火做饭,缝补衣裳,夜里回来也有口热乎气儿。你这铺子,也有个女人帮着照应。”
张问正打磨一块棺盖,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孙大姐费心,我暂时无心此事。”
“哎呀,什么无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孙寡妇不以为然,“你是不是担心聘礼?你人实在,手艺好,又没爹娘拖累(张问自称父母双亡),好些人家不看重那些虚的!俺认识浆洗坊东头李家的闺女,十六了,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就是家里穷点……”
张问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寡妇:“孙大姐,真的不必。我一个人惯了,挺好。”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让孙寡妇后续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行吧行吧,俺不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心里却想着,怕是脸皮薄,或是还没开窍,过阵子再提。
孙寡妇之后,秦秀才也拐弯抹角地提过两次。一次是借着议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次是说起某位寒门学子因成家后得贤内助而安心读书终有成就。张问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接话。秦秀才自恃身份,也不好说得太直白,见他油盐不进,也只能摇头作罢,私下对孙寡妇感慨:“张小子心性定是好的,只是过于孤高清冷了,恐非世俗中人啊。” 孙寡妇则撇嘴:“什么清冷,就是还没开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罗驼子,有一次送钱定棺时,也破天荒多说了几句:“张小哥,该找个人了。这行当孤清,有个伴,夜里不怕。” 张问依旧只是摇头。
王铁匠的妻子王氏,更是热衷于保媒拉纤。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年方十八,据说性情温顺,女红不错,几次暗示,见张问毫无反应,便有些不悦,私下对王铁匠抱怨:“这棺材张,看着挺灵光一人,怎么在这事上像个木头疙瘩!莫不是……有什么隐疾?或是心气太高,看不上咱们小门小户的姑娘?” 王铁匠粗声道:“你管人家那么多!张兄弟是个有主意的人,他不愿意,肯定有他的道理。少嚼舌根!”
除了这些直接的“催婚”,几年间,巷子里外也发生了许多事,让张问更深地卷入这凡尘俗网。
大约三年前,巷尾刘瘸子的老娘最终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刘瘸子自己拖着残腿,料理完后事,便一病不起。张问除了当初那口棺材,后来又悄悄接济过几次米粮。刘瘸子病重时,无人照料,是张问每日抽空去送些热水吃食,最后也是张问帮着收敛了尸身,用最简单的薄板钉了口棺材,与罗驼子一起,将他葬在了城外乱坟岗。刘瘸子生前无甚财物,只留下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后来被一个逃荒来的外乡人占了去。
两年前,秦秀才得了场重病,咳血不止,请郎中的钱都拿不出。是张问拿出了积攒许久、原本打算购置一批好木料的银子,替他垫付了药资,又每日熬了药送去。秦秀才病愈后,老泪纵横,拉着张问的手,要把自己最珍视的几本古籍送他。张问推拒不得,只得收下,却从未翻阅,只妥善存放。秦秀才此后,对张问更是视若子侄,虽然催婚不成,但平日嘘寒问暖,逢人便夸“张小子乃仁义君子”。
一年前,城西一带闹过一阵时疫,死了不少人。阴柳巷也未能幸免,吴婶的丈夫、徐老爹的小孙子都没熬过去。那段时间,义庄人满为患,罗驼子忙得脚不沾地。张问的铺子也几乎日夜不休,赶制棺木。他不仅做棺,还将自己琢磨出的、用几种便宜草药熏蒸消毒的法子告诉了邻里,又帮着身体虚弱的人家搬运病人、处理秽物。他动作沉稳,不避污秽,脸上也未见多少惧色,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对生命脆弱、疫病无情的深邃漠然。那次疫情,张问的沉稳与付出,让他在巷中威望更高,连最初对他颇有微词的王氏,也不再说什么。
还有王铁匠家的女儿小翠,如今已出落成十七岁的大姑娘,性子依旧腼腆。她偶尔会偷偷在巷口,远远看一眼铺子里那个沉静做活的青年侧影,脸微微发红。王铁匠夫妇似乎也察觉了女儿心思,但他们深知张问性子,又觉自家闺女配这棺材匠……心里终究有些疙瘩,便只当不知,盘算着给女儿另寻人家。
四年间,张问的修为恢复依旧缓慢。经脉中那稀薄的灵力流,如今终于壮大了一丝,约莫相当于炼气期一二层的水平,仅能让他耳目较常人稍聪敏,气力稍长,寒冬酷暑的耐受力强些。他早已不将此放在心上,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化凡的体验中。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旁观着红尘这幅庞杂画卷的每一处细节,同时又亲身参与其中,细细品味着作为“凡人张小匠”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人情冷暖。
他渐渐明白,化凡并非仅仅体验“无力量”的状态,更是要重新认识“生命”与“存在”本身。修真者追逐长生、力量、超脱,往往忽略了生命最本真的体验——那些因短暂而珍贵的情感,因脆弱而坚韧的意志,因局限而迸发的智慧与光芒。他旁观巷中众生,在时代的碾压与生活的重压下,依然努力挣扎,维系着亲情、邻里情,甚至微不足道的善念与尊严。这种于绝境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隐隐与他识海中那缕“心灯之火”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一日,秋意已深,凉风卷着落叶扫过阴柳巷。张问刚刚送走一位来定棺的丧家,是城北一个老童生,无儿无女,病死后邻里凑钱料理后事。他收了定金,记下要求,待人走后,便继续打磨一口即将完工的松木棺。
孙寡妇提着个篮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张小哥,忙着呢?”
张问点头示意:“孙大姐。”
孙寡妇将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红薯。“刚烤的,给你尝尝。”她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深,“张小哥,有桩好事跟你说!”
张问停下手中活计,看向她。
“是这么回事,”孙寡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俺前几日不是回了一趟娘家么?俺娘家村里,有个姑娘,姓林,今年十九了!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温和,一手绣活远近闻名!她爹是个落第的秀才,家教好。本来前两年说了门亲,可惜那后生被征了兵,死在外头了,姑娘就耽搁了下来。她爹眼光高,一直想找个踏实稳重的,不在乎贫富。俺就跟她爹提了你!”
张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孙寡妇没注意,继续道:“她爹听了你的情况,虽说做的是这行当,但听说你人品好,手艺稳,又识字,竟没一口回绝!只说想先见见人!你看,这不是天大的机会么?那林姑娘俺见过,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张小哥,这回你可不能再推了!这么好的姻缘,错过了可再难找了!过几日,俺安排一下,你跟她爹见个面,咋样?”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秋风掠过破旧门楣的呜咽声。张问看着孙寡妇殷切而欢喜的脸,目光又掠过桌上那篮犹带暖意的红薯,沉默了片刻。
四年了。他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对凡俗礼节懵懂无知的少年。他明白孙寡妇是真心为他好,也明白在这世道,一个像他这样的青年,不成家立业,在旁人眼中是何等异类。他甚至能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姑娘,或许真的温婉贤淑,若他真是个普通棺材匠,这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然而,他不是。
他是张问。是身怀混沌魔龙婴、寂灭原石,背负古冥府之秘、万骸之契,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志向在星辰大海、万法归流的修行者。他的道,注定孤独,注定超脱。红尘温情固然可感,却非他羁绊之处。
化凡,是为了明心见性,是为了让道心在红尘烟火中淬炼得更加纯粹坚定,而非沉溺其中,忘却本来。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一如四年前他拒绝时那样:“孙大姐,你的好意,张问心领。只是,我志不在此。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我无意耽误他人。还请孙大姐替我回绝了吧。”
孙寡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不解,甚至有一丝恼怒:“张小哥!你……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那林姑娘多好的条件!你……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修仙问道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俺跟你说,那都是骗人的!这世道,老老实实成家过日子才是正经!你都二十二了!再蹉跎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
张问不再解释,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打磨手中的棺木。他的侧影在秋日黯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清。
孙寡妇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结,一跺脚:“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俺不管了!以后再也不管你这破事了!” 说罢,拎起篮子,气冲冲地走了。
铺子里恢复了寂静。张问放下工具,走到门口,望着巷子尽头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秋风萧瑟,卷起尘土与落叶。巷中传来王氏骂孩子的声音,夹杂着吴婶与谁家的窃窃私语。凡尘的声响,如此真切,又如此遥远。
他知道,这一次明确的拒绝,恐怕会让一些一直关心他的邻里失望,甚至产生隔阂。但这正是化凡的一部分——在融入与保持自我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界限。他感激这些年的收留与善意,但他终究不是“张小匠”。
他的道,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而此刻的驻足,是为了将来能走得更稳,看得更清。
转身回到铺内,重新拿起刨子。木屑纷飞,带着熟悉的香气。他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凡俗劳作与静观中,越发通透,越发坚定。元婴后期到化神的那层壁障,在不知不觉的感悟中,似乎又消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红尘问心,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