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阴柳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缓慢而切实地铺展开来。
张记寿材铺的招牌依旧挂着,只是铺堂后院的烟火气,因多了个女主人,而悄然不同。每日清晨,不再是张问一人独自生火熬粥。当他推开房门,常能看到灶间已有微光亮起,林静娘纤细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虽动作因久病初愈而略显迟缓,却有条不紊。她坚持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熬粥、洒扫、浆洗衣物。起初张问担心她劳累,总是劝她多歇息,林静娘却总是温婉而坚定地摇头:“既已成家,哪有只让你一人操劳的道理。做些轻省活计,身子反而爽利些。”
她说的并非虚言。自嫁入张家后,许是心境开阔,许是张问在饮食调理上更用心(他虽不通精深医理,但凭借对生命能量的敏锐感知和从秦秀才医书中看来的方子,调配些药膳倒也得法),林静娘的气色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渐渐有了些血色,夜半惊悸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午后能安稳睡上一个时辰,精神头明显见好。这让孙寡妇喜得连连念叨“冲喜果然有用”,也让林文渊悬了多年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张问将妻子的好转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觉得,或许并非全是“冲喜”之功。他偶尔能察觉到,当自己静坐冥思,引动体内那微薄却精纯的寂灭原石气息时(仅限温养自身,不敢外放),睡在身旁的林静娘呼吸会格外平稳绵长,连带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神气不协”之感,也会暂时平复。这发现让他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无法确定缘由,只能暗自留心。
铺子的生意,比婚前似乎更忙碌了些。一来或许是张问成家后,在旁人眼中更显稳重可靠,二来也是世道越发艰难,城西贫苦百姓中,生离死别越发常见。张问依旧秉持着旧日的原则:用料实在,工艺求精,价格公道,遇贫苦者酌情减免。只是如今有了家室,开销增大,他需得更精打细算,有时接些打造普通家具、修补门窗的零活贴补,手艺同样扎实,渐渐也有了口碑。
每日的大部分时光,张问依旧是在铺堂里,与木料、刨凿、油漆为伴。婚后的他,做活时的心境,却与往日有了微妙的不同。
从前,他制作棺木,是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个力求完美的匠人,一份谋生的手艺。棺椁于他,不过是盛放死亡终结的容器,与修真路上见识过的归墟、寂灭等宏大概念相比,微不足道。
而今,当他手持刨子,沿着棺木的纹路缓缓推进;当他执起刻刀,在棺头细致雕琢简单的祥云或莲纹(依丧家要求或风俗);当他调匀生漆,一遍遍耐心地刷过木面,看着粗糙的木质在手下变得光滑如镜,散发出沉静的光泽……他心中会不自觉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或许是巷尾刘瘸子娘亲下葬时,刘瘸子拖着残腿,对着那口薄棺磕头时浑浊的泪水;或许是疫病中吴婶抱着丈夫棺木嚎啕大哭后,那空洞绝望的眼神;或许是前日来定棺的那位老妪,颤巍巍地摸着为自家老伴准备的寿材,喃喃自语“老头子,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时的平静与哀伤;又或许是更深夜里,听着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想到生命脆弱,若有一日……
这些属于凡俗的、具体的、充满烟火气与泪水的生死离别,通过他手中这一凿一斧、一刨一漆,与他发生了最直接的联系。他不再是超然物外的修士,而是这红尘生死链环中的一个环节,一个为逝者提供最后安息之所,为生者寄托哀思与慰藉的匠人。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与体悟中,张问对“棺椁”,对“死亡”,甚至对“生命”,都有了更深入、更贴近凡俗本真的理解。
他领悟到,棺木不仅仅是一个容器。它是一段生命的终点碑记,是生者对逝者最后的敬意与安置,是阴阳两隔的实物界限,也是情感延续的脆弱凭依。那严丝合缝的榫卯,不仅是为了坚固,更是生者希望逝者不受侵扰的守护之心;那光滑的漆面,不仅是为了美观防腐,更是希望亲人最后一程走得体面光洁;那或简或繁的纹饰,寄托着对彼岸世界的模糊想象与祝福。
死亡,在凡俗眼中,并非修真界追求的“超脱”或“寂灭归墟”,而是一件具体、沉重、充满悲痛与不舍,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它切断亲情,留下遗憾,也迫使生者反思生命的意义,继续背负着记忆前行。这份沉重与真实,远比任何玄妙的“寂灭法则”更触动人心。
而在制作棺木的过程中,张问也体会到一种奇异的“生”与“死”的交融。木材本是生机勃勃的树木,经砍伐、阴干、刨削、雕琢,成为承载死亡的棺椁。他的手艺,赋予了这些失去生命的木头新的“形态”与“意义”。每一次下刀,每一次打磨,都需心怀敬畏,因为这将陪伴一个灵魂走完尘世最后一程。这种将“死物”转化为“承载死亡仪式之物”的过程,隐隐与他尸道本源中“由死悟生”、“寂灭中蕴新生”的玄理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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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有所触动的是,在接触了如此多的死亡之后,他反而对身边鲜活的生命——尤其是妻子静娘——有了更深的珍惜。每日归家,看到灶间亮着的灯火,闻到锅中食物的香气,看到妻子温婉的笑脸,听到她轻声唤一句“回来了”,那份属于凡俗的、细水长流的温暖,便驱散了白日里浸染的沉郁死气。他开始真正理解,为何那些丧家悲痛欲绝,因为失去的,正是这样具体而微的陪伴与温暖。
化凡的领悟,在这看似平凡甚至晦气的棺木制作中,如涓涓细流,不断累积、深化。他感到自己的道心,在这生死交织的凡俗体验中,被冲刷得更加圆融通透。那份属于元婴修士的、高高在上的视角,逐渐与“匠人张小匠”的脚踏实地融合。他依旧在缓慢地吸纳此界惰性灵气,润养经脉,修为的恢复依旧慢得令人发指,但他不再焦虑。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收获,不在于灵力的增长,而在于心境的蜕变与对大道理解的拓宽。
一日午后,秋阳暖煦。张问正在铺堂里为一副即将交付的松木棺做最后的抛光。棺木是他用从山中寻来的老松木精心打制,木质坚硬,纹理清晰,刷了三道清漆,光泽内蕴,朴拙大气。定棺的是一位老塾师,一生清贫,无儿无女,是几个学生凑钱为他料理后事,要求“简单、干净、有书卷气”。张问在棺头两侧,以浅浮雕的手法,刻了两卷简册的纹样,线条洗练,意境清远。
林静娘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进来,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她身体好转后,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显单薄,但行动已无大碍,眉眼间也多了些明媚。她并未打扰张问,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在棺木上缓缓移动,拭去最后一点浮尘。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棺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作坊里弥漫着松木香、漆味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甚至……有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夫君,”林静娘忽然轻声开口,“每次看你做这些……总觉得,你做的不是棺材,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庄严的事情。”
张问停下手中的软布,转过头看向妻子。她的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困惑与欣赏。
“或许吧。”张问微微一笑,这笑容在他脸上已不再如初时那般疏淡,多了几分真实温度,“生老病死,天道循环。棺木虽为死物,却连接着生者的念想与逝者的归宿。用心做好它,让生者得以安心寄托哀思,让逝者得以体面长眠,也算是一份……功德。”
他用了“功德”二字,并非佛家意义上的累积福报,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平凡的匠作,自有其不容轻慢的价值。
林静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松木棺简朴而庄重的纹样上,轻声道:“这位老先生,想必一生清苦,但能有学生如此记挂,为他费心置办身后事,也算不枉了。这棺木……看着便让人觉得心安。”
张问心中一动。心安。这正是他这些年化凡体悟的核心之一。让生者心安,让逝者魂安。这简单的愿望背后,是对生命尊严的维护,是对伦常情感的尊重。这与修真界弱肉强食、追求个体超脱的法则截然不同,却同样是大道在人间的某种显化。
“静娘,”他忽然问道,“你怕死吗?”
林静娘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想了想,缓缓摇头:“若说全然不怕,是假的。但病中这些年,时常觉得魂魄飘飘荡荡,离体而去似的,对‘那边’倒少了许多恐惧。只是……若真有那一天,舍不得爹爹,也舍不得……”她脸上泛起红晕,声音低了下去,“舍不得你。更怕你们为我伤心。”
她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矫饰,也没有故作豁达。张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放下软布,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们会好好的。”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的身子越来越好,岳父大人也康健。日子还长。”
林静娘抬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含着笑,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孙寡妇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进来:“张小哥!静娘!在不在?好消息!”
两人迎出去,只见孙寡妇领着两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大户人家仆役模样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脸上喜气洋洋。
“张小哥,这两位是城南周府的管事!”孙寡妇忙不迭介绍,“周老太爷快不行了,要预备后事,听闻你手艺好,特意来定一副上好的寿材!点名要楠木的!这可是大主顾!”
两位管事打量了一下铺面和张问,眼中虽有些审视,但态度还算客气。其中一人道:“张师傅,久闻你手艺扎实,用料实在。我家老太爷一辈子讲究,身后事不能马虎。要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寿材,尺寸、形制都有要求,这是图样和定金。”说着,递上一张绘有精细图样的纸和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显然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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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楠木,乃木中极品,珍贵非常,非寻常人家能用。这副寿材若做成,工钱远超张问平日所接活计的总和。
张问接过图样细看,要求果然极高,形制古雅,雕饰繁复,对榫卯、漆工都有细致规定。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应承,只道:“楠木珍贵,工价不菲。图纸要求精细,需得细细琢磨。三日后,我给两位准信,可否?”
管事对视一眼,似乎对张问的谨慎颇为满意,点头应允,约定三日后听信,便告辞离去。
孙寡妇喜得眉飞色舞:“了不得!张小哥,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做成了周府这单,你这铺子可就名声在外了!静娘,你夫君可真是出息了!”
林静娘也为丈夫高兴,但眼中也有一丝担忧。她知道金丝楠木难寻,工艺要求又高,怕张问太过辛苦。
张问送走孙寡妇,回到铺堂,看着手中那张精美的图纸,目光沉静。这不仅仅是一单生意,更是一个挑战,一个将他对棺木、对生死、对匠道的理解,提升到更高层次的机会。或许,也能从中,窥见更多凡俗伦常中,关于“身后哀荣”、“家族体面”的深层意味。
他将图纸小心收好,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化凡之路,依旧在继续。而这一副即将开始制作的金丝楠木寿材,或许会成为他这段凡尘岁月中,又一个值得铭记的注脚。至于妻子身上那愈发好转的“神气”,或许也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揭示出更深的缘法。一切,都在这看似平凡的日升月落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