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城南周府金丝楠木寿材的委托,在阴柳巷乃至整个城西的贫民区,都算得上是一件不小的谈资。金丝楠木,非王侯显贵、巨富之家不敢轻用,其木性稳定,纹理华美,自带异香,且能历千年不腐。周家是青河县数得上的乡绅大户,祖上出过进士,如今虽无人为官,但田产商铺众多,在地方上颇有影响力。周老太爷年过八旬,算是喜丧,后事自然要办得格外体面风光,这寿材便是头等大事。
消息传开,巷中邻里看待张问的目光,又添了几分不同。羡慕者有之,觉得张小匠这回要发达了;嫉妒者亦有之,暗地里嘀咕“一个做棺材的,也配碰那金木?”;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想看看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手艺扎实的年轻匠人,究竟能不能接下这“大活”,做出配得上周府门第的东西。
孙寡妇自然是最高兴的,逢人便说自己的眼光如何好,当初如何撮合了张问与林静娘这桩好姻缘,如今连周府都慕名而来。秦秀才捻须沉吟:“金丝楠木,帝王之木也。用之者贵,制之者亦需心存敬畏,手有乾坤。张小子心性沉静,或可担此任。” 王铁匠则拍着张问的肩膀,粗声道:“兄弟,好好干!给咱们城西的手艺人长长脸!”
张问自己,却异常平静。接下这单活,并非为扬名或图利——周府给的工钱确实丰厚,足够他与静娘数年生计宽裕,但他更看重的,是这难得的“器”与“道”的锤炼机会。制作如此贵重的寿材,是对他凡俗匠艺的极致考验,也必将引发对生死、贵贱、永恒与速朽等命题更深层的思索。
他先是花了整整三日,仔细研读周府送来的精细图样。图样不仅标明了棺木的长宽高、板厚、弧线,更详细描绘了棺头、棺尾、棺盖、棺身各处的雕饰纹样:棺头是“五福捧寿”,棺尾是“海水江崖”,棺盖四角有云纹蝙蝠,棺身两侧则是“二十四孝”故事的部分场景浮雕。工艺要求极高,线条需流畅,层次要分明,人物要传神,且所有榫卯必须暗藏,外观不见钉凿痕迹。
“这不是一副简单的棺材,是一件要求极高的工艺品,甚至……是承载着周家脸面与哀思的礼器。”张问心中明了。他闭目沉思,将图样每一处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勾勒、拆解、重组。他并非雕刻名家,但胜在神魂强大,对力道的掌控、线条的走向有着远超常人的精准直觉。更重要的是,他将制作普通棺木时体悟到的那份“庄重”与“连接生死”的心境,融入了对这份图样的理解中。那些纹饰,不仅仅是装饰,更是生者对逝者功德、福泽、孝道的总结与祈愿。
三日后,张问给了周府管事准信:接。但提出两个要求:其一,需先验看木料,确保质地、干燥程度符合要求;其二,工期需两个月,期间不受其他活计打扰,且需周府提供一处安静、通风、光线充足的独立工棚,以便专心制作。
周府管事回禀后,周家当下主事的大爷(周老太爷长子)竟亲自见了张问一面。那是个年约五旬、面容严肃、衣着考究的中年人,打量了张问半晌,许是见他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眼神清澈坚定,谈吐条理清晰,对图样的理解甚至指出了几处微小但可能影响整体效果的瑕疵(实则是张问以修士的精准眼光看出),便点头应允了所有条件,并额外派了两个伶俐小厮听候差遣,一应所需物料工具,只要张问列出,即刻备办。
很快,周府在城西靠近自家别院的一处清净院落里,腾出了一间宽敞的厢房作为工棚。上好的金丝楠木大料也运了进来,共三根,俱是长约两丈、径阔两尺有余的原木,表皮已剥去,经过多年阴干,木质呈现温润的金黄色,在光线下隐隐可见细密的金色丝线状纹理流转,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幽持久的木香,沁人心脾。
张问第一次触摸到这传说中的木料时,心中亦泛起微澜。这木材中蕴含的生机虽早已沉寂,但那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的稳定结构与高贵气韵,依旧令人赞叹。凡俗匠人眼中,这是顶级的材料;而在张问感知中,这木料历经风霜雷击、天地滋养,其纹理走向、木性特质,隐隐暗合某种自然之道。
准备工作就绪,张问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潜心制作。每日天未亮便离家,至工棚劳作,天黑方归。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修行。
开料是第一关。金丝楠木坚硬且贵,下锯需万分谨慎,毫厘之差便可能浪费珍材。张问摒弃了工棚里提供的寻常大锯,而是请王铁匠按照他的要求,专门打制了一柄锯条更薄、齿刃更密的长锯。他亲自执锯,摒弃杂念,心神合一,每一锯推拉都平稳均匀,循着木料天然纹理走向,力求最大限度保留木料完整与美观。那两个周府派来的小厮起初还觉得这年轻匠人架势有些奇特,不像寻常木匠那般大开大合,但见他锯出的板材边缘平直光滑,几乎无需再过多修整,木料损耗也极小,不由暗自佩服。
板材备齐,便是枯燥而又至关重要的刨平与定形。张问手持长刨,每一次推送都稳如磐石,力度、角度、节奏完美统一。木屑如金色的丝雨纷纷落下,带着特有的香气。板材在他手下,渐渐变得光滑如镜,厚薄均匀,弧线流畅自然。他摒弃了急躁,将这个过程视为对心性的磨砺,如同修士打磨金丹、温养元婴,追求的是极致的圆满与无暇。
榫卯结构是棺木坚固的关键,尤其是这种要求不见外钉的“暗榫”。张问根据图样和自己对结构的理解,设计了数种复杂的榫卯:燕尾榫、龙凤榫、抱肩榫……每一处榫眼、榫头都需严丝合缝,多一分则紧,少一分则松。他运刀如笔,凿刻精准,有时为了一个关键榫卯的契合,能反复修整天半日,直至榫头嵌入榫眼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咔”一声轻响,浑然一体,不摇不晃。那两个小厮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这位张师傅做活时,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木头、工具融为了一体,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最耗费心力与技艺的,无疑是雕刻。图样上的“五福捧寿”、“海水江崖”、“二十四孝”等纹饰,并非平面浅刻,而是要求有立体感和层次感的浮雕,甚至部分人物场景接近圆雕。张问从未系统学过雕刻,但他有强大的神魂感知和对手部肌肉力道的精微控制。他先是在准备好的木板上用炭笔细细勾出轮廓,然后换用各种型号、形状的刻刀,由浅入深,由粗到细,一点一点地将图案从木料中“释放”出来。
他雕刻时,心无旁骛,眼中只有刀锋与木纹的交融。刻“寿”字纹时,他想着的是生命的绵长与终结;刻海水江崖时,他仿佛看到时光的奔流不息与尘世的起伏跌宕;刻“二十四孝”故事时,他体悟的是凡俗伦常中至深至重的情感羁绊。他将自己对生死、对亲情、对世间万物的理解,无声地注入每一道刻痕之中。渐渐地,那些图案在他刀下仿佛活了过来:蝙蝠灵动,云纹舒卷,海水似有波涛之声,人物衣袂飘飘,神情宛然。尤其是几幅孝子故事,虽只选取局部,但人物姿态、表情刻画得极为传神,忠孝之情跃然木上,连偶尔前来查看进度的周府管事见了,都暗暗称奇,回去禀报后,周大爷又亲自来看了一次,默然半晌,只说了句“用心了”,态度愈发郑重。
林静娘知道丈夫接了重要活计,十分辛苦,每日都精心准备饭食,用保温的食盒送到工棚。她不便久留,通常放下食盒,为张问续上茶水,静静看他忙碌片刻便离开。有时见张问专注雕刻,额角沁出汗珠,她会悄悄用干净帕子替他擦拭。张问虽沉浸在制作中,但妻子的到来,总能让他在片刻的间歇中感受到一份熨帖的温暖。两人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传递关怀与理解。在张问专注雕刻那些孝道故事时,心中对身边这份平凡夫妻情谊的珍视,也愈发深刻。
时光在刨花与刻屑中悄然流逝。工棚内,那副金丝楠木寿材的轮廓日渐清晰,华美庄严的气度渐渐显露。张问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极致专注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感悟。
他发现,当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制作,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时,体内那稀薄近乎停滞的灵力,竟会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自行沿着《九幽尸解真经》的路径运转,与周遭环境(尤其是那金丝楠木散发出的沉静木气)产生微妙的共鸣。他的神识在高度专注下,仿佛与手中木材的“纹理”合一,能清晰“感知”到木料内部最细微的纤维走向、应力变化,从而做出最精准的处理。这并非法术,而是将修行者的灵觉与控制力,应用于凡俗技艺的巅峰状态。
更重要的是,在这制作承载“死亡”的器物过程中,他对“生”与“死”、“朽”与“不朽”的辩证关系,有了更直观的体悟。金丝楠木号称不朽,但终究是脱离了生命之树;它被制成棺椁,承载死亡,却因其不朽的特质和匠人的心血,得以在另一种意义上“延续”。生命终将逝去,但情感、记忆、精神,乃至这精心制作的器物本身,都可以成为对抗时间湮灭的微弱凭依。这与尸道追求“由死悟生”、“寂灭中觅永恒”的至高理念,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感到自己对寂灭原石的领悟,似乎又深了一层,虽然修为未涨,但道基更加稳固,心境更加圆融。
两个月期限将至,寿材主体已然完成,只剩下最后的打磨、组装和上漆。这一日,张问正在做最后的细节修整,周府忽然来人,神色仓皇地告知:老太爷病情急转直下,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寿材需尽快完工,送至府中备着。
张问心中了然。生死无常,哪怕预作准备,真到临头,依旧仓促。他沉声应下,加快了最后步骤。又花了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将各部件仔细组装,接缝处以特制的鱼鳔胶粘合加固,再用细砂纸蘸水,将整个棺木内外打磨得光滑无比,触手温润。最后一道生漆,他亲自动手,调制得浓淡适宜,用最细的羊毛刷,均匀地涂刷上去。金丝楠木本身色泽已极美,刷上清漆后,更显光华内蕴,纹理如金丝流动,华贵而不失庄重,威严中透着祥和。那些浮雕纹饰在漆水的浸润下,层次愈发分明,栩栩如生。
当这副完整的金丝楠木寿材静静矗立在工棚中时,所有见到的人,无论是周府管事、小厮,还是闻讯赶来的孙寡妇、秦秀才、王铁匠,都被震慑得一时无言。
那不仅仅是一副棺材。它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凝聚了珍贵材料、高超技艺、无尽心血与深沉感悟的杰作。它静静地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静、庄严、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平息对死亡的恐惧,赋予逝者应有的尊严与体面。
周大爷亲自带着人来验收。这位向来严肃持重的中年乡绅,绕着寿材缓缓走了三圈,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触摸那光滑如镜的漆面,凝视那些传神的浮雕,良久,长叹一声,对张问深深一揖:“张师傅,大才!此棺……远超预期。家父能得此安眠之所,周某感激不尽!工钱加倍,另有一份谢仪,稍后奉上。”
张问还礼,神色依旧平静:“周老爷客气,分内之事。愿老太爷走好。”
寿材被周府众人小心翼翼抬走,送往府中。工棚里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的木屑和淡淡的楠木香气。
张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工棚中央,感受着体内那因两月极致专注劳作而隐隐勃发的、更加凝实了一丝的灵力,以及识海中那更加澄明坚定的道心。他知道,这副金丝楠木寿材,不仅是一件凡俗匠作的高峰,更是他化凡路上的一座重要里程碑。他于此中,窥见了匠道与天道的微妙联系,体悟了生死玄关的凡俗真意,心境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收拾好工具,缓步走出工棚,朝着阴柳巷家的方向走去。那里,有温暖的灯火,有等候他的妻子,有凡俗却真实的牵挂与安宁。
化凡之路,还在继续。而道,已在凡尘深处,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