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张问的生活被严格限制在小小的院落之内。每日饮食由门外小太监准时送来,虽非珍馐,却也精致干净。他多数时间都待在工棚中,仔细研究将作监提供的那些木料样本:有纹理细密、色泽温润的紫檀,有坚硬如铁、自带清香的阴沉木,有金丝隐现、贵气逼人的金丝楠,还有数种连他也叫不上名号、却隐隐散发着不凡气息的罕见木料,显然是宫廷秘藏。工具更是五花八门,从寻常的刨凿锯斧,到用于精细雕刻的数十种型号的刻刀、用于打磨抛光的不同目数砂石、用于镶嵌的微型工具,一应俱全,且保养得极好,刃口寒光湛湛。
张问如同一个最认真的学生,不厌其烦地测试每种木料的硬度、韧性、纹理走向,熟悉每一件工具的握感和特性。他的动作沉稳专注,目光敏锐,很快便将这些材料工具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偶尔,他会向门外值守的小太监询问一些关于宫中木材处理、漆料调配的常识性问题,态度谦和。小太监起初有些戒备,但见他只问匠作之事,且言语客气,倒也乐意说上几句——能在将作监当差,多少都懂些皮毛。
张问并未立刻着手设计凤棺图样。他深知,在拿出具体方案之前,必须先了解“需求”的核心。钦天监的介入,太后“凤体违和”的含糊说法,都暗示着这并非普通的棺椁制作。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唯一的机会,就是即将到来的、面见刘总管与钦天监官正的会议。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那名面白无须的宦官便准时出现在院门外。“张匠人,时辰到了,随咱家来。”
张问早已收拾停当,换上了一身将作监提供的、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匠作短衫,头发整齐束起,背着他那装着几件最称手工具和构思草稿的木箱,跟随宦官出了小院。
两人穿过将作监内部纵横交错的巷道,一路上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官吏、匠役,见到宦官纷纷避让行礼,口称“李公公”。李公公目不斜视,脚下生风,张问默默跟随,目光则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建筑布局、人员往来,默默记下路径与某些特殊区域(如库房重地、某些守卫格外森严的独立院落)的位置。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来到将作监深处一座独立的、环境清幽的院落前。院门有带刀侍卫把守,验过李公公的腰牌,又仔细检查了张问的木箱(里面只有工具和几张画着简单线条的草纸),方才放行。
院内正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砖,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堂上主位空置,左右两侧各设数把紫檀木椅。左侧首位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体态微胖、穿着深紫色绣蟒纹宦官常服的老者,正捧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眼神半开半阖,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沉凝气势。此人便是将作监总管太监,刘瑾。
右侧首位,则是一位身穿深青色绣星纹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他坐姿笔挺,神色肃穆,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观测天象、钻研玄理而养成的疏离与深邃感,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正是钦天监监正,袁天纲。
下首还坐着几位将作监的副监、主事等官员,以及两名身着钦天监低阶官服、捧着罗盘、算筹等物的年轻属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堂内落针可闻。
李公公引着张问入内,躬身禀报:“刘总管,袁监正,青河县匠人张问带到。”
刘瑾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目光在张问身上缓缓扫过,如同打量一件器物。袁天纲则直接看向张问,眼神更加锐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草民张问,拜见刘总管,拜见袁监正,拜见各位大人。”张问依礼躬身,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嗯。”刘瑾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慢悠悠道,“张问,你可知召你入京,所为何事?”
“回总管,草民接王谕,是为太后娘娘督造凤棺。”张问答道。
“不错。”刘瑾点点头,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太后凤体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这凤棺,不仅是一件器物,更是承载天家福泽、安抚圣心、稳固国本的重器!寻常匠人,纵有巧思,若无‘灵性’,不懂其中关窍,做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金玉其外的死物,徒耗国帑,于大事无补。”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右侧的袁天纲:“袁监正,您看?”
袁天纲一直默默观察着张问,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张问,本官闻你于青河县所制棺椁,于安魂定魄一道,颇有独到之处。黑水镇赵家之事,虽有巧合之嫌,然棺成怨消,却是不争事实。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问题直指核心,且显然做过详细调查。堂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问身上。
张问心中早有准备,略一沉吟,便道:“回监正大人,草民以为,棺椁为生死界限之器,沟通阴阳,承载哀思。制作时,若仅视为寻常木工,堆砌华美,纵然形制完美,亦缺了‘神’。需心怀对生死天道的敬畏,体察丧家之悲恸,明悟逝者之归宿,并将这份‘心意’与对‘安息’、‘宁定’之理的感悟,贯注于选材、形制、榫卯、雕饰乃至漆工每一环节之中。木料有灵,顺应其性;工具为延,心手合一;形制合礼,暗蕴玄理。如此,或能令成品自然带有几分安定祥和之气,助生者寄托,令逝者安宁。此非异术,乃匠人‘以心印物,以理赋形’之道。”
他这番话,依旧是“匠道理悟”的路子,但说得更加深入具体,将“心意”、“感悟”、“道理”与具体工艺结合,听起来既玄乎又似乎有迹可循。
袁天纲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以心印物,以理赋形’……说得好。然则,太后凤棺,非比寻常民间丧葬。凤体违和,牵动国运气数,所需‘安魂定魄’之力,亦非凡俗棺椁可比。你所谓的‘心意’与‘道理’,又如何能契合天家之需,应对……可能存在的‘非常’之扰?”
“非常之扰”四字一出,堂内气氛陡然一凝。几位将作监官员脸色微变,低头不语。显然,这是触及了核心机密。
张问神色不变,平静答道:“回监正,草民愚见,无论民间天家,生死之道,其理相通。区别在于气运大小、因果轻重。太后凤体,承一国之气运,母仪天下,其‘安息’之理,或需契合天地人伦之大序,调和阴阳五行之平衡。棺椁形制,可依古礼,暗合星辰方位;木料选用,需择其性最沉、最稳、最能与地脉龙气相谐者;雕饰纹样,不尚繁复,当取象征永恒、安宁、净化之意的简练图案,或引经据典,暗喻功德圆满、魂归天府。至于‘非常之扰’……”他略作停顿,看向袁天纲,“此非草民所长。然,若棺椁本身能成为一处稳固、祥和、合乎‘道’的‘点’,或能削弱、隔绝、乃至转化外来侵扰,为真正的高人施法或药石调理,争取时机、奠定基础。”
他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奠定基础”的辅助者,而非解决“非常之扰”的主体,既展现了见识(能说出“稳固祥和的点”、“削弱隔绝转化”等概念),又撇清了主要责任,并将皮球踢回给钦天监。
袁天纲与刘瑾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张问的回答,显然超出了他们对一个普通匠人的预期,既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畏缩无知,而是在匠艺范畴内,提出了颇具建设性且暗合玄理的想法。
“看来,你对此道确有几分心得。”袁天纲语气缓和了些,“那么,对于太后凤棺的具体形制、用料、工艺,你可有初步设想?三日期限已到,本官与刘总管,需听你详述。”
张问从木箱中取出几张草纸,双手奉上:“草民不敢妄断,仅有一些粗浅构想,请总管、监正过目。”
李公公上前接过草纸,呈给刘瑾和袁天纲。
草纸上并非精细的工程图纸,而是用炭笔勾勒出的几幅简洁的草图,辅以简要的文字说明。
第一幅是棺椁整体轮廓:并非民间常见的平直棺形,而是略呈流线型的弧拱状,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线条柔和过渡,形似凤鸟敛翼休憩之态,静中寓动,庄重而不失灵韵。旁注:取“凤栖梧桐,安然长眠”之意,形制暗合古礼“天圆地方”之象(棺盖弧拱喻天,棺身方直喻地),又具安抚收敛之态。
第二幅是棺木剖面与榫卯结构示意图:标明了数种复杂的暗榫、穿带结构,力求坚固严密,浑然一体,不见外钉。旁注:榫卯严密,象征阴阳扣合,魂体安固;不用铁钉,避金煞之气,纯以木性相生相扣,气脉贯通。
第三幅是雕饰纹样设想:棺头以极简练的线条勾勒“北斗七星”与“南斗六星”相对之形,隐含“魂归星海,得享长明”之意;棺身两侧,不做人物故事,只以浅浮雕手法,刻出连绵不断的“云水回纹”与“莲花覆瓣”,象征涤荡尘垢,往生净土;棺尾则是一枚抽象的“山河地理形”印记,暗喻“魂安故土,福泽绵长”。所有纹饰不求华丽,但求意蕴深远,线条流畅圆融,不带尖锐锋芒。
第四幅是木料选用与处理建议:主材首选“万年阴沉金丝楠木”,取其木性至阴至稳,历劫不腐,且金丝隐现,暗合皇家尊贵;若不可得,则以“东海阴沉铁杉”或“昆仑寒柏”替代。内衬建议使用“安息香木”薄板,取其自然芳香,有宁神之效。所有木料需经特殊“养木”处理:以特定比例的柏叶、沉香、朱砂等物蒸煮、阴干反复数次,以祛除燥气、杂气,增强其安定、聚灵之性。
最后还有关于漆料、下葬时辰方位(需结合太后生辰八字与钦天监测算)等的一些建议性文字。
这些构想,是张问结合这几日对宫廷物料、礼制的有限了解,以及自身对生死、安魂之道的体悟,精心推敲而成。既有符合皇家礼制的庄重,又暗含了他所理解的、针对神魂不安的“安抚”与“稳固”之理,尤其是“养木”、“避金煞”、“星纹”、“云水回纹”等细节,明显考虑了“非常”因素。
刘瑾和袁天纲仔细看着草图与说明,半晌无语。堂内其他官员也伸长脖子,想窥看一二。
良久,袁天纲率先抬起头,眼中难掩欣赏之色,看向张问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形制古朴庄重,暗合玄理;用料考究,处理得当;纹饰简洁而意蕴深远……张问,你这些构想,已非寻常匠思,近乎‘器道’矣。尤其是这‘养木’之法与避金煞、用星纹之议,深得我心。”
刘瑾也微微点头,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嗯,看来王谕召你,确有道理。这些想法,大体可行。不过,具体细节,还需与将作监的师傅们仔细推敲,尤其是用料、工期、耗费,需得精确核算。袁监正,您看是否还需补充?”
袁天纲沉吟道:“张匠人所思,已涵盖大部分关窍。本官只有三点补充:其一,棺内底部,需以‘镇魂玉’粉末混合特定朱砂,铺设‘安魂七星阵’,此阵图本官稍后绘制与你。其二,棺盖内侧,需镌刻本官亲笔所书《太上洞玄安魂神咒》全文,以真文之力,加持棺椁。其三,制作全程,需在钦天监指定的‘吉时’开工、合榫、上漆、完工,且需在将作监内设斋醮法坛,由本官定期祝祷,以净化工地,汇聚祥和之气。”
张问心中了然,这三点才是钦天监真正的“干货”,涉及具体的符阵、咒文与仪式,是应对“非常之扰”的核心手段之一。他立刻躬身:“谨遵监正大人之命。草民定当全力配合,确保每一环节无误。”
“很好。”刘瑾拍板道,“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张问,你即日起,便为太后凤棺督造之‘掌案’,一应工匠、物料调配,皆由你统筹,直接向本总管与袁监正负责。将作监会抽调最得力的匠师辅佐于你。务必尽心竭力,不得有丝毫差错!”
“草民领命!”张问肃然应道。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李公公引着张问离开,态度比来时恭敬了不少。显然,张问在会上的表现,赢得了初步的认可。
回到小院,张问站在工棚前,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的草图已获通过,但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将纸上的构想,变成一件足以承载天家之重、应对“非常之扰”的实体凤棺。这过程中,需要协调无数工匠,应对各方审视,更需在皇家森严规矩与自身匠道追求之间找到平衡。
更重要的是,袁天纲透露的“镇魂玉粉”、“安魂七星阵”、“太上洞玄安魂神咒”等信息,让他对此界“非常”力量的存在形式与运用方式,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这无疑是一扇窥探此界隐秘的窗口。
他深吸一口带着皇宫特有气息的冰冷空气,目光坚定。凤棺督造,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个深入体悟此界“器”与“道”、“凡”与“非常”交织奥秘的绝佳机会。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个合格的匠人,更要成为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学习者。
宫阙深寒,前路莫测。但张问心中,那团属于修行者的求知之火与匠人的执着之心,已然悄然燃起。这具即将诞生的凤棺,或将是他化凡之路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