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造“掌案”的身份,为张问在将作监内带来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行动依旧受限,活动范围扩大至整个凤棺制作的专用院落及相邻的几处库房、料场,身边也多了一队由将作监精心挑选、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作为副手。李公公的态度愈发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笼络之意,毕竟若此事办得漂亮,总管太监面前,他这引荐之人也算一份功劳。
张问并未因身份变化而有所松懈,反而更加谨言慎行。他深知,在这深宫之中,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将全部心力投入到凤棺的制作筹备中,白日与副手匠人们反复商讨工艺细节、核算物料、规划工期;夜晚则在灯下研读袁天纲陆续送来的、关于“安魂七星阵”的阵图详解与《太上洞玄安魂神咒》的经文抄本,并试图理解其中蕴含的、与此界“非常”力量相关的道理与符文韵律。
凤棺的形制最终确定,基本遵循了张问的草图构想,略作调整以更符合皇室礼制细节。木料选用,则经过了一番波折。首选“万年阴沉金丝楠木”虽好,但内府库藏竟寻不出足够尺寸、且符合“阴沉”特性的完整大料。几经周折,最终选定了一根来自南方边陲沼泽深处、据说已埋藏数千年的“龙血阴沉铁木”。此木色如黑铁,入手沉甸甸,木质坚硬致密远胜寻常钢铁,敲击有金玉之声,更奇的是,在特定光线下,木纹深处会隐隐泛起暗红色的脉络,宛如凝固的龙血,故名。此木阴气极重,稳定性无与伦比,正合“至阴至稳”的要求,且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镇压邪祟的古老威仪。袁天纲亲自验看过木料,竟也连声称奇,认为此木或许比金丝楠木更为合适。
选定主料后,便开始了漫长而严苛的“养木”工序。这是张问构想中极为关键的一环,也是他首次将自身对“寂灭”、“安魂”之道的领悟,系统地应用于凡俗工艺,并试图与钦天监提供的玄学方法相结合。
在院落中央,搭起了一座特制的、以青砖垒砌、内衬铜板的巨型蒸房。龙血阴沉铁木的巨大板料被悬吊其中,下方以大锅熬煮特定的药汤。药汤配方由张问提出,经袁天纲审定修改,包含了柏子、沉香、降真香、朱砂粉、磁石末、以及几味罕见的地脉阴属性草药,甚至还有一小撮钦天监提供的、据说采自北极寒渊的“万年玄冰晶”粉末。药汤沸腾,蒸汽携带着药力与阴寒之气,缓缓渗透进坚硬如铁的木质深处。
这一蒸,便是七七四十九日,昼夜不停。火候需严格控制,蒸汽温度、浓度、药力渗透的节奏,皆有讲究。张问亲自守在蒸房外,通过特设的窥孔与铜管感知内部状况,不时调整火势与添水加药。他并非仅仅依靠凡俗经验,而是将一丝微弱的神识附着于蒸汽之上,细细感应木料在药力与热力作用下的微观变化,引导药性均匀渗透,祛除木料中可能残留的、不利于安魂的燥烈杂气,同时增强其凝聚阴性能量、稳固神魂的特性。
蒸养期间,袁天纲每隔七日,便会亲临院落,设下简易法坛,手持桃木剑与铃铛,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向蒸房方向打出道道符箓虚影。那些符箓虚影没入蒸腾的雾气中,仿佛被木料吸收。张问在一旁静观,能清晰感觉到,袁天纲的“作法”并非装神弄鬼,其体内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类似于“神念”或“灵力”的能量被引动,与药力、蒸汽、乃至天地间某种无形的“阴”、“静”法则产生共鸣,共同作用于木料。这让他对此界“玄修”或“方士”的力量运用方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四十九日期满,开蒸房,移出木料。原本黝黑如铁的板料,表面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幽光,触手冰凉却不刺骨,原有的沉滞感减轻了些许,多了几分内敛的灵韵。木纹中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似乎更加清晰活跃,宛如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更奇特的是,靠近木料,能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杂念渐消。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匠人见了,也啧啧称奇,看向张问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接下来是开料、刨平、定形。龙血阴沉铁木的坚硬程度超乎想象,寻常铁质工具难以切削。张问早有准备,他请将作监的能工巧匠,用百炼精钢混合少量玄铁,打造了一批特制的、带有细微锯齿的“破木锯”和硬度极高的“金刚石刃刨”。即便如此,进展也异常缓慢,往往一天只能处理一小块。张问并不急躁,反而将此过程视为一种修炼。他亲自操持最关键的部位,每一次下锯、推刨,都将心神沉入其中,以自身那恢复至结丹初期的精微控制力,引导工具循着木料最本质的纹理走向,力求不伤其内在“灵性”,同时将一丝丝极淡的戍魂剑意与寂灭原石的宁定气息,悄无声息地烙印进每一道刨痕与锯口之中。他做得极其隐蔽,即便是袁天纲偶尔巡视,也仅能感觉到木料本身越发“祥和”,而难以察觉其中掺杂了别的力量。
榫卯结构的制作更是精益求精。张问设计的数种暗榫、穿带,复杂程度远超寻常棺木,且要求所有接缝严密到“发不容针”的地步。他与几位专攻细木活的老匠人日夜钻研,制作了专用的样板和卡具,反复试装、修磨。每当一个关键榫卯严丝合缝地嵌入,发出那声轻微而完美的“咔嗒”声时,众人都不由得松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雕刻纹样时,张问再次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掌控力。他没有使用将作监提供的那些繁复工笔图样,而是手持刻刀,直接在打磨光滑的棺木部件上起笔。刻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勾勒出的北斗南斗星纹,简洁而精准,隐隐与夜空星象呼应;云水回纹与莲花覆瓣,线条流畅圆融,连绵不绝,仿佛真有云气水流在木面缓缓流淌;棺尾的山河地理形印记,虽抽象,却透着一股沉雄辽阔的意蕴。他雕刻时,心神与刀锋、与木纹、与所要表达的意境完全合一,寂灭原石的宁定之力与戍魂剑意的守护真意,随着每一次刻划,悄然渗入纹路深处,使这些图案不仅美观,更隐隐散发出一种安抚心神、守护魂魄的无形场域。
袁天纲多次前来查看雕刻进度,每次都是静立良久,仔细观察那些纹路,时而闭目感应,最终总是满意点头,对张问的“匠心”与“灵性”赞不绝口。他甚至私下对刘瑾感叹:“此子若非匠人,入我钦天监修习玄法,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本官之下。”刘瑾闻言,对张问更是看重,吩咐李公公务必保障其一切所需,不得有丝毫怠慢。
就在凤棺主体制作接近尾声,即将开始内部铺设“安魂七星阵”与镌刻神咒之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张问隐隐预料之中的事情。
一日深夜,张问独自在工棚内,对着袁天纲送来的“镇魂玉”粉末与阵图参详。“镇魂玉”是一种罕见的青色玉石研磨而成,粉质细腻,触手温凉,蕴含着一种类似“固魂”、“定神”的能量波动,与此界灵气惰性不同,显得颇为活跃。阵图则复杂精妙,以七处星位为基,勾连成网,需将玉粉以特定手法、依特定轨迹铺设于棺内底部,形成能量回路。
张问正以神识仔细感应玉粉特性,试图理解其能量运作原理时,他随身携带的那只旧木箱角落,一个以油布包裹、被他以寂灭之力层层隔绝的小包,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与灼热感!
是云湛留下的那枚神秘碎片!
张问心中剧震。自入宫以来,为防万一,他一直将此物以寂灭之力封印,深藏箱底,从未取出。此刻,它竟在感应到“镇魂玉”粉末的气息后,自行产生了反应!
他迅速布下一个小小的隔音、隔绝气息的寂灭力场(以他目前修为,仅能维持片刻,且范围极小),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那枚暗沉碎片静静躺在那里,中心凹痕处,正有一丝极其暗淡的灰白色流光急促闪烁,与“镇魂玉”粉末散发的青色微光隐隐形成某种对抗与吸引并存的奇特共鸣。碎片本身的“寂”与“斩”意,似乎被“镇魂玉”中某种相似又相异的“固魂”能量所引动!
“这‘镇魂玉’……与这碎片,是同源之物?还是相克之物?”张问心中念头飞转。碎片来自古战场,蕴含死亡与斩灭真意;镇魂玉用于安魂定魄,蕴含稳固与守护之力。两者看似对立,但此刻的共鸣显示,它们的力量本质或许有相通之处,都涉及对“魂”、“神”等层面的干预。
更让张问在意的是,碎片此刻的异动,似乎不仅仅是因为“镇魂玉”。他隐隐感觉到,碎片中心凹痕处流转的那丝灰白光芒,其频率与强度,竟与工棚地下深处,某股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而浩瀚的脉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同步!
“地脉?还是……皇宫之下,隐藏的某种东西?”张问悚然一惊。他早就觉得皇宫气场复杂,除了皇家威严与人间烟火气,似乎还潜藏着其他更古老、更晦涩的气息。此刻碎片的异动,仿佛一个指针,指向了地底深处。
他不敢久留,迅速重新封印好碎片,撤去力场。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太后的“凤体违和”,需要动用“镇魂玉”、“安魂七星阵”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玄异手段来制作凤棺;云湛的碎片,疑似与古战场和死亡真意相关,此刻竟与“镇魂玉”及皇宫地脉产生共鸣……
这一切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秘密。这秘密,或许与太后的病情直接相关,或许与这大燕朝的国运根基相连,甚至……可能与张问一直在探寻的、此界“非常”力量的源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凤棺,不再仅仅是一件需要精心制作的器物。它仿佛成了一个焦点,一个漩涡的中心,将皇宫隐秘、古老传承、生死玄异,乃至张问自身的命运,都牵扯其中。
张问望向工棚外沉沉的夜色,宫墙巍峨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更加凶险难测。但与此同时,一种久违的、属于修行者的兴奋与探究欲,也在他心底悄然升腾。
这深宫玄工,或许正是他揭开此界重重迷雾、印证自身大道的关键一步。而那块来自云湛的神秘碎片,在这关键时刻的异动,究竟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陷阱?
无人能答。只有手中冰凉的刻刀,与眼前即将完成的、承载着无数秘密的凤棺,在幽幽的灯火下,沉默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