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路,似乎比北上的路要轻快许多。或许是冰雪消融,道路畅通;或许是归心似箭,度日如年。当熟悉的青河县城墙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马车并未在县城停留,径直驶向城西,拐入那条熟悉又略显陌生的阴柳巷。
巷子依旧破败,墙头的枯草冒出新绿,老槐树也抽出了嫩芽。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坑洼的土路上,几只母鸡在墙根刨食,吴婶尖锐的嗓门正和谁家隔着院墙拌嘴,徐老爹依旧坐在自家门槛上,眯着眼打盹。一切仿佛凝固在时间里,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马车在“张记寿材”铺门前停下。铺门紧闭,门楣上那块旧招牌被风雨侵蚀得更显斑驳,门板上贴着的官府封条早已不见,但门轴处挂着一把新锁。显然是静娘在他离家后,谨慎地锁了铺门。
护送的四名禁卫并未下车,只对张问抱了抱拳,便调转车头离去,干脆利落,如同完成一项普通公差。张问背着旧木箱,站在阔别数月的家门前,望着那把陌生的铜锁,心中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门。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急切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轻响。“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清减了许多、却写满惊疑与期盼的苍白脸庞。
正是林静娘。
她似乎刚刚起身,头发稍显凌乱,身上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日夜思念的丈夫时,她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骤然睁大,手中的抹布无声滑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断了线般滚落下来。
“静娘……”张问喉头也有些发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闸门。林静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无声的垂泪,而是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担忧、恐惧、思念与此刻狂喜交织的、彻底的宣泄。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张问,将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张问放下木箱,双臂用力环住妻子纤细的、因哭泣而抖动的身躯,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发丝味道,心中那片因宫廷诡谲而冰封的角落,瞬间被这滚烫的泪水与真实的拥抱融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个痛快。
巷子里的宁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打破。孙寡妇第一个从斜对门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把瓜子,待看清相拥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张小哥回来了!静娘,别哭了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她嗓门洪亮,这一嗓子,半个巷子都听到了。
很快,王铁匠提着把锤子从隔壁出来,粗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秦秀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自家门口,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抚须点头;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罗驼子,也慢吞吞地挪到巷子中段,远远地望着,浑浊的眼中似乎也有一丝波动。吴婶的拌嘴声停了,徐老爹也醒了盹,好奇地张望。阿木和阿石两个学徒,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激动地喊着“师傅!”,想上前又有些怯怯。
小小的巷口,一时间竟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满是惊喜与问候。
“张小哥,你可算回来了!宫里差事办完了?”
“瞧着瘦了些,京城水土不养人吧?”
“静娘这丫头,可是天天念叨,眼睛都快哭坏了!这下好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张问松开静娘,向围过来的邻里们一一拱手,脸上带着久违的、温和的笑意:“张问回来了。劳各位街坊挂念。”
静娘也止住了哭声,羞赧地擦着眼泪,脸颊泛起红晕,紧紧挨在张问身边,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
孙寡妇最是热心,上前拉住静娘的手,又上下打量张问,啧啧道:“瞧瞧,人回来了,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瘦了。静娘,赶紧的,别杵在门口了,快让张小哥进屋歇着!我去家里拿几个鸡蛋,晚上给你们加菜!”说着,风风火火地转身回家。
王铁匠也粗声道:“张兄弟,有啥要收拾的、修补的,吱一声!力气活儿包在俺身上!”
秦秀才清了清嗓子,文绉绉道:“张小子安然归来,实乃吉人天相。巷中平添祥和之气,老夫心甚慰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小的巷口充满了久违的、暖烘烘的人情味。张问心中暖流涌动。这才是他熟悉的、属于“张小匠”的世界。没有森严的宫规,没有诡谲的阴谋,只有质朴的关怀与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婉拒了王铁匠立刻帮忙收拾的好意,张问牵着静娘,重新走进铺堂。
铺内一切如旧,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空气中不再有木屑与漆料的味道,显得有些清冷。静娘显然时常打扫,家具物件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只是少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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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静娘拉着他在桌边坐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这些日子的经历,又怕触及什么不好的回忆,欲言又止。
张问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我没事。宫里差事已经办完,一切都好。只是规矩多,不便通信,让你担心了。”他略去了其中的凶险与波折,只拣些无关紧要的、关于皇宫宏伟、匠作精细的见闻说了说。
静娘听得认真,时而惊叹,时而心疼他辛苦,最后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喃喃道:“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两人正说着话,孙寡妇已经提着个小篮子进来了,里面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把翠绿的青菜。“先用着!不够俺那儿还有!”她放下篮子,又拉着静娘到一旁,压低声音却依旧能让张问听到:“静娘,人回来了,心就定了吧?前些日子你病那一场,可把俺们吓坏了!现在好了,张小哥回来了,你的病根儿说不定也去了!”
病?张问眉头微蹙,看向静娘。
静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忙道:“孙大姐,我没事,就是前阵子着了凉,早就好了。”
孙寡妇却快人快语:“啥着凉啊,明明就是担心张小哥,忧思成疾!整夜整夜睡不着,饭也吃不下,人都瘦脱形了!请了郎中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开了些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大好。这不想着你快回来了,精神一振,倒自己慢慢好起来了!要俺说,你就是心病的!”
张问心中一痛,看着静娘明显清减的脸庞和眼底未散的淡淡青影,知道孙寡妇所言非虚。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静娘独自承受了多少担忧与煎熬。
送走絮絮叨叨、坚持要帮忙生火做饭的孙寡妇,铺堂内只剩下夫妻二人。张问将静娘揽入怀中,低声道:“苦了你了。”
静娘摇摇头,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不苦。只要你平安,等再久也不苦。只是……有时候夜里会做噩梦,梦见你……现在好了,梦醒了,你就在这儿。”
张问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心中满是怜惜与愧疚。化凡之路,他体验红尘,却也让身边最亲近的人为他担惊受怕。这或许,也是“凡”的一部分,是甜蜜的负担,是真实的羁绊。
接下来的日子,张问的生活迅速回归了原有的轨道。
第二日,他便打开了尘封的铺门,摘下门锁,将那块“张记寿材”的招牌仔细擦拭干净。阳光再次洒进铺堂,木屑的香气仿佛也随之苏醒。阿木和阿石早早便来了,激动地围着张问,诉说着他离开后巷子里发生的大小事情,也汇报着自己手艺的进展。张问检查了他们这段时间做的几件小活计,指出不足,也给予了肯定,两个年轻人干劲更足了。
消息传开,陆续有老主顾上门,或询问,或直接下定。张问一一接待,态度温和如初,仿佛从未离开。他重新拿起刨子、刻刀,触摸着熟悉的木料纹理,听着刨花簌簌落下的声音,那颗在宫廷中始终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这才是他的根本,他的道场。
静娘的身体和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脸上恢复了血色,笑容多了,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她重新操持起家务,将小院和铺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每日变着花样给张问准备可口的饭菜,虽不奢华,却充满家的味道。夜晚,两人或在灯下闲话,或静坐相伴,偶尔提及京城见闻,也多是些趣事,那些阴暗的角落,被默契地封存在记忆深处,不再触碰。
邻里们的热情也持续发酵。孙寡妇几乎天天来串门,不是送点自家种的菜,就是拉着静娘说些家长里短。王铁匠打了副新的、更趁手的刨刀送给张问。秦秀才送来了新抄录的几卷闲书,说是给他“解闷”。连吴婶,也难得地送了几个新腌的咸鸭蛋过来,虽然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叨着东家西家的琐事。
最让张问感到奇异的,是罗驼子。在他回来后的第七日傍晚,罗驼子默默地来到铺子,放下一个粗布包着的、沉甸甸的东西,低哑地说了一句:“张师傅,回来好。”便转身走了。张问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质地极佳、触手温润的黑色石头,形似卧牛,天然带有一股宁神静气的气息,显然是罗驼子不知从何处寻来,送给他的“礼物”。这份来自最沉默邻居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切,让张问心中感慨良多。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温馨、充满烟火气的节奏中,如水般流淌。张问每日劳作、静坐、陪伴妻子、与邻里闲谈。他不再去想皇宫的巍峨,不去探究太后的“疾”与朝堂的暗流,甚至那枚引发异动的碎片,也被他重新深藏,不再取出。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这最真实、最琐碎、也最鲜活的生活里。
他发现,经过京城那一遭,自己再看这巷陌炊烟、市井百态,心境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初化凡时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沉浸与珍惜。他更能体会静娘一个笑容背后的安心,更能理解孙寡妇唠叨中的关切,更能品味秦秀才酸腐言语下的善意,甚至能感受到罗驼子沉默背后的温度。这些平凡的情感与联结,如同细密的丝线,编织成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将他稳稳地托在这红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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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修为,在这种极致的“静”与“常”之中,反而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进益。灵力恢复依旧缓慢,但运转愈发圆融自如,与周遭环境的共鸣也更加和谐。寂灭原石的光芒,似乎不再那么幽冷,而是多了一份温润的包容;戍魂剑意,也不再仅仅是守护与斩断,更添了几分对“生”的眷恋与对“常”的持守。他隐隐感觉到,元婴后期到化神的那道天堑,在这日复一日的凡俗浸润与心境沉淀中,似乎又消融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一日,夕阳西下,张问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洗净了手,坐在铺堂门口的小凳上歇息。静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绿豆汤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递给他。
晚风拂过巷子,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和孩童嬉戏的笑闹声。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只归巢的麻雀在枝头叽喳。孙寡妇家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狗娃兴奋的叫喊;王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渐渐停歇;秦秀才摇头晃脑的吟哦声隐隐可闻。
张问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温润,直入心脾。他侧头看着静娘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金边的柔和侧脸,看着她眼中满足而宁静的笑意,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充实。
宫阙深寒,已是前尘旧梦。巷陌炊烟,方是此生归处。
化凡之路,历经波澜,终又回归这最平凡的起点。而大道,或许就藏在这一碗绿豆汤的温甜里,藏在这傍晚巷口的微风里,藏在身边人安然的笑靥里,藏在这日复一日、却永远鲜活的人间烟火里。
他轻轻握住静娘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而属于“张小匠”与“张娘子”的、平凡而幸福的故事,还将在这条小小的阴柳巷里,长久地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