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转眼又是槐花飘香的初夏。阴柳巷里的生活,依旧在生老病死、柴米油盐的轮回中,保持着它独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张问的铺子生意稳定,口碑早已传出巷外,连邻近街坊甚至县城里有些体面但不算豪奢的人家,有了白事也常会寻来。他依旧亲自操持关键活计,两个学徒阿木和阿石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处理寻常棺木游刃有余,让张问省心不少。静娘的身体在张问的悉心调理与平和生活的滋养下,康健如常人,只是年岁渐长,眉眼间那份温婉沉静的气质愈发醇厚。
这一日午后,暑气稍敛。张问难得清闲,铺子里暂无急活,便与静娘打了声招呼,信步走出巷子,往城西一处老茶馆走去。这茶馆无名,只在门口挑着个褪色的“茶”字布幡,店面狭小,桌椅陈旧,茶也是粗茶,胜在价格低廉,是附近贩夫走卒、闲汉老人消磨时光的去处。张问偶尔会来这里坐坐,要一壶最便宜的高末,听邻桌的老茶客们高谈阔论市井新闻、前朝旧事,或者只是静静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感受着最真实的市井烟火气。于他而言,这也是一种修行,一种观察与融入。
茶馆里人声嘈杂,烟气混合着汗味与茶香。张问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刚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目光便被窗外街对面墙角下的一个小小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子,瘦骨嶙峋,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衣,赤着脚,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蜷缩在墙角阴影里,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孩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了力气。偶尔有行人路过,丢下一两个铜板或半块干粮,他也只是微微动一下,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将东西拢到身边,连头都很少抬起。初夏的阳光炽烈,却似乎照不进他身周的阴影,只有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张问看着那孩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样的乞儿,在青河县乃至整个大燕朝都随处可见,战乱、饥荒、疫病、苛政,制造了无数破碎的家庭与流离失所的孩童。他这些年施粥赠药,也见过不少,力所能及时会给些帮助,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时,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头,朝着茶馆方向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张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那孩子的脸很脏,瘦得脱了形,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黑白分明,如同浸在寒潭里的两颗黑曜石,尽管此刻充满了麻木、疲惫与对世情的早熟戒备,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难以磨灭的灵光在流转。那不是寻常孩童的机灵或聪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接近于“灵性”的光芒,纯净而坚韧,仿佛无论经历多少污浊与苦难,都无法将其彻底湮灭。
更让张问心神微震的是,当他下意识地、以恢复至结丹期的敏锐感知去“感应”那孩子时(并非主动探查,如同匠人观察木料纹理般自然),竟从这瘦弱躯壳之内,察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木”属性先天灵根波动!这灵根微弱至极,几乎被沉重的凡俗浊气与贫病交加的身体状况所掩盖,若非张问本身对生命能量感知极强,又兼有尸道本源对“生”与“死”的敏锐,恐怕也难察觉。
“竟有灵根……”张问心中讶异。在此界灵气惰性、修行隐没的环境下,能身具灵根者已是万中无一,更何况是这般纯净的木属性灵根。木主生机、成长、仁厚,与这孩子此刻枯槁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却又仿佛是他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存有一线生机、眼神不彻底浑浊的内在原因。
可惜,再好的灵根,对于一个随时可能饿死冻死在街头、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乞儿来说,都毫无意义。修道?那或许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才可能触碰的词汇。对眼前这孩子而言,最大的“道”,恐怕就是如何活过今天,如何讨到一口吃的。
张问默默看着。那孩子与他对视了一瞬,似乎被他平静深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又迅速低下头去,将瘦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
茶馆里,旁边一桌的茶客正在高声议论着近日县衙抓了几个拍花子(人贩子)的事情,咒骂着世道不太平。又有人说城外流民聚集,恐生变故。喧嚣的人声与窗外那个蜷缩的、无声的剪影,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问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了茶馆。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孩子,而是先到附近的烧饼铺,买了两个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用油纸包好。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警觉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紧紧盯着张问手中的油纸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饿了吧?”张问将油纸包递过去,声音平和,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就像在问一个寻常的邻居孩子。
孩子迟疑了一下,看看烧饼,又看看张问平静的脸,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飞快地伸出小手,抓过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吃,只是警惕地看着张问,仿佛怕他反悔或另有所图。
“吃吧,给你的。”张问温声道,依旧蹲着,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人吗?”
孩子紧紧抱着烧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极沙哑的声音吐出几个字:“没……没了。爹娘……去年……瘟病……” 话没说完,便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张问心中了然。又是一场疫病下的悲剧。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拍拍孩子的肩,孩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缩。
张问收回手,也不勉强,只是问道:“那你晚上睡哪里?平时……怎么过活?”
孩子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很低:“桥洞……破庙……捡吃的……讨……” 他似乎很久没跟人正常说过这么多话了,语句断断续续。
张问点点头,看着这孩子瘦弱的身躯和那双藏着灵光的眼睛,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的孤苦,想起了静娘失去双亲后的艰难,也想起了这十年来巷中那些逝去的、平凡却值得尊重的生命。这孩子的灵根或许是机缘,但他此刻更需要的,是一个能吃饱穿暖、不再颠沛流离的“家”,一个能让他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未来有机会自己选择道路的“起点”。
他不是救世主,无法庇护所有苦难。但眼前这一个,既然遇见了,看见了,心中那点恻隐与道心自然的指引,便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想不想……有个地方住?有口热饭吃?还能学门手艺,将来自己养活自己?”张问缓缓问道。
孩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瞬间冲破了麻木与戒备,充满了希冀与不敢置信的惶恐。“真……真的?”他声音颤抖,抱紧烧饼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嗯。”张问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前面巷子里,开棺材铺的。你若是愿意,可以在我铺子里做个学徒,管吃住,教你手艺。等你长大了,是去是留,自己做主。”
孩子仰望着张问,看着他伸出的、布满薄茧却稳定有力的手,又看了看怀中温热的烧饼,再看看张问平静而真诚的眼睛。挣扎、犹豫、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安稳”与“温饱”最本能的渴望,在他眼中激烈交战。最终,那渴望战胜了一切。他慢慢伸出自己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手,迟疑地、轻轻搭在了张问的掌心。
掌心传来孩子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张问握紧那只小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
他没有直接带孩子回铺子,而是先领着他去了一处公共的井台,打水让他简单洗了脸和手脚,又去成衣铺买了身最便宜的、但干净合身的粗布短衫和一双布鞋让孩子换上。洗去污垢,换上干净衣裳,虽然依旧瘦得可怜,但孩子原本清秀的眉眼便显露出来,只是脸色蜡黄,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与不安。
张问这才领着他,回到了阴柳巷,回到了“张记寿材”铺。
静娘正在院里晾晒衣物,见到张问领回一个面生、瘦弱、眼神怯怯的孩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慈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夫君,这是……”
“巷口遇见的,父母都没了,一个人讨生活。”张问简单说道,又转向那紧紧抓着他衣角、躲在他身后半步的孩子,“这是内子,你叫师娘就好。”
孩子怯生生地从张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静娘温和的笑容,小声嗫嚅道:“师……师娘。”
“哎,好孩子。”静娘走上前,丝毫没有嫌弃孩子身上的异味(新衣也掩不住长期的营养不良与流浪气息),轻轻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饿坏了吧?先跟师娘去吃点东西。”说着,很自然地牵起孩子另一只没抓住张问衣角的手,将他往厨房引。
孩子被静娘温暖柔软的手牵着,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顺从地跟着去了。
张问看着静娘带着孩子进屋的背影,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他知道,静娘会照顾好这孩子的。
晚饭时,孩子(张问让静娘先喂了他一碗温热的米粥垫底)坐在桌边,面对着桌上虽不丰盛却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碟炒青菜,一碗蒸蛋,几个杂粮馒头,还有一小碟静娘自己腌的咸菜——眼睛都直了,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发抖,却不敢动,只是偷偷看张问和静娘。
“吃吧,都是你的。”静娘夹了一大块蒸蛋放到他碗里,柔声道。
孩子这才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又快又急,好几次噎得直瞪眼,静娘忙给他拍背递水。张问只是默默看着,慢慢吃着,心中感慨。
饭后,静娘烧了热水,给孩子仔细擦洗了身子,又找出阿木阿石早年留下的旧被褥,在铺堂后面那间原本堆放杂物、如今已收拾出来的小厢房里,给他铺了张简易的小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孩子躺在干净松软的被褥里,闻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盖着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睁着大眼睛,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张问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还习惯吗?”
孩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师傅……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学做……棺材?”
“嗯。”张问点头,“只要你肯学,肯吃苦。做棺材,也是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那……工钱……”
“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些零花钱。等你学成了,能独立干活了,工钱自然更多。”张问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孩子’。”
孩子沉默了,好半晌,才低低道:“爹娘……叫我狗剩。”
狗剩……这名字带着贫苦人家祈求孩子好养活的最卑微愿望。张问摇了摇头:“狗剩不好听。你既入了我这门,我替你起个新名字,可好?”
孩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张问沉吟片刻,望向窗外。暮色已深,巷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伫立。“这里是阴柳巷。柳树,虽生于阴僻之地,却坚韧顽强,逢春便发,枝条垂顺,心却向阳。你就叫‘柳向’吧。柳向,柳向,愿你如柳般坚韧,心向阳光,将来无论选择何种道路,都能顽强生长,不负此生。”
“柳向……”孩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他用力点头,“谢谢师傅!我喜欢这个名字!”
“睡吧。”张问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天开始,先跟着你师娘熟悉家里,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学手艺的事,不急。”
看着柳向渐渐合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张问才轻轻起身,吹熄了油灯,掩门退出。
院子里,月色如水。静娘正在井边洗漱,见他出来,轻声问:“睡了?”
“嗯。”张问走到她身边。
“是个苦命的孩子。”静娘叹息,“夫君,你做得对。咱们家添双筷子,养得起。只是……他那么小,学这行当……”
“先让他有个安身之所,吃饱穿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张问握住静娘的手,“至于将来学不学这手艺再说,对他而言,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或许就是最大的福分。”
静娘依偎在他怀里,点点头:“嗯,都听你的。”
夫妻二人相拥而立,望着月色下的阴柳巷。巷子静谧,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那间小小的厢房里,一个名叫柳向的孩子,正沉入他流浪以来,第一个安稳无梦的睡眠。
张问知道,收养柳向,或许会给他平静的化凡生活带来新的变数。但那孩子眼中的灵光与苦难,触动了他道心中最本真的慈悲与“渡人”之念。这不求回报的善举本身,或许便是他化凡路上,需要践行的另一重“道”。
柳向向阳,生机会在适宜的土壤中,自然萌发。至于将来是长成巷口那棵为行人遮阴的普通老槐,还是另有际遇成为凌云之木,且看造化,且看本心。而他张问,只需在这阴柳巷的烟火深处,提供一个可供歇脚、可供生长的屋檐,便足矣。
化凡之路,不止于观生死,亦在于种善因,结善缘。这或许,才是红尘炼心最温暖的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