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又是十年寒暑。
十年间,大燕朝这艘早已四处漏水的巨轮,在风雨飘摇中经历了更多的颠簸。北境狄人卷土重来,一度兵锋直指京畿,幸得老将力挽狂澜,僵持于沧澜江北,然边关糜烂,十室九空,流民如潮水般南涌。朝堂之上,顾命大臣间的倾轧愈演愈烈,党争酷烈,政令朝出夕改,赋税愈发繁重,贪腐横行。天灾亦不消停,南旱北涝,蝗灾时起,饿殍遍野。青河县虽偏安一隅,远离战火中心,却也难免被这乱世洪流波及,物价腾贵,流民塞道,治安日坏,人心惶惶。阴柳巷的破败,似乎也更深了一层,墙垣更颓,人烟更稀,连那棵老槐树,也有几分暮气沉沉的萧索。
然而,对于巷子深处的“张记寿材”铺而言,日子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定力,依旧按着它固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在乱世的缝隙中,顽强地延续着。
铺子的主人张问,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刻痕。依旧是那副沉稳清俊的模样,鬓角偶见霜色,却更添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内敛,望之如同古井深潭,仿佛能将周遭的喧嚣与时代的浮躁一并沉淀下去。他依旧每日劳作,指点徒弟,静坐读书,与邻里闲谈,只是比以往更显沉默,更像一个纯粹的、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老匠人。
变化最大的,是静娘。
十三年的光阴,将当年那个温婉清丽、病体初愈的少妇,悄然打磨成了一位年近四旬、端庄沉静的妇人。她的身形依旧纤细,却不再显得柔弱,而是有一种经年持家沉淀下的柔韧。乌发间已夹杂了醒目的银丝,被她仔细地梳拢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眼角唇边,也悄然爬上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与操劳共同书写的痕迹。但她的面容并未因衰老而黯淡,反而因这份沉淀,焕发出一种秋水般宁静、包容的光泽。眼神依旧清澈温柔,却多了几分洞察世情后的通透与平和,看人看事,都带着一种安静的悲悯。
这些年来,她先是送走了父亲林文渊,后来又陆续送走了巷中许多熟悉的长辈,包括如同母亲般待她的孙寡妇。生死离别见得多了,心也仿佛被淬炼过,愈发坚韧,也愈发懂得珍惜眼前。她对张问的照顾,已从新婚时的依恋与倾慕,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与相濡以沫的扶持。她熟知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总能在他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茶、一件衣、或是一个安静的陪伴。她将小小的家打理得越发井井有条,虽然日子因时局艰难而清苦,却总是想方设法让餐桌上有热饭热菜,让丈夫和徒弟身上有干净暖和的衣裳。她的存在,如同这动荡年代里一处恒定而温暖的港湾,让张问和柳向得以在乱世风雨中,保有内心的安宁。
柳向,如今已是二十有一的青年。他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单薄,长成了肩宽背阔、手脚麻利的结实汉子。多年的木工劳作,让他身形挺拔,肌肉线条流畅,手掌粗糙却稳定有力。面容继承了幼时的清秀轮廓,但眉宇间多了份成年男子的坚毅与沉稳。他依旧不善言辞,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惊惶的乞儿,待人接物,沉稳有礼,眼神明亮而专注。
十三年光阴,他跟在张问身边,从懵懂学徒到得力助手,再到如今几乎可以独当一面的“小张师傅”。铺子里大半的寻常活计,已由他独立完成,从接洽丧家、挑选木料、到制作成型、打磨上漆,皆能处理得妥帖周全。他的手艺,虽不及张问那般神韵天成、意蕴深远,却扎实稳健,一丝不苟,在青河县城西一带,也已小有名气,许多人提起“张记寿材”,总会赞一句“老张小张,手艺都信得过”。
柳向对张问夫妇的尊敬与感恩,早已融入骨血,化为日常点滴。他视师傅如父,视师娘如母,言语行动间,孝敬体贴,无微不至。家中重活累活,从不需师傅师娘动手;铺子营收,分文不差交予师娘;偶得闲暇,也会陪师娘说话解闷,或按师傅指点,读些杂书,练练字。他话依旧不多,但那份沉静的守护与陪伴,却让张问和静娘倍感心安。
这十年间,柳向亲手参与制作、甚至独立完成的棺木,已不下数百口。从贫家最简陋的薄板钉棺,到稍有家底之人的柏木、松木寿材,再到偶尔接到的、要求稍高的定制棺椁。他接触了形形色色的逝者,聆听了无数家庭的悲恸与追忆,也见识了各式各样的死亡方式——寿终正寝、病痛折磨、意外横祸、乃至战乱饥荒带来的无名尸骨。
起初,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手艺,完成工作,心中虽有对逝者的同情,但更多是作为匠人的本分。然而,随着年岁增长,经手棺木越来越多,目睹生死离别越来越频繁,一种难以言喻的、模糊的明悟,开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这明悟并非突然的顿悟,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刨凿打磨、在与丧家的接触交谈、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完工或未完工棺木的静默凝视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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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渐渐体会到,每一口棺材,都是一个故事的终结,也是一段记忆的开始。那冰冷的木头里,封存着一个人的一生——或长或短,或精彩或平淡,或幸福或坎坷。他手中的工具,仿佛不是在雕刻木头,而是在为一段人生,画上最后的句点,为一段思念,提供最初的凭依。
他感受到,好的棺木,不仅仅是坚固美观。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最后的敬意与安置。榫卯的严密,是希望逝者不受侵扰;木料的温润,是希望亲人触手不再冰冷;形制的周正,是给予逝者最后的体面;哪怕是棺内一枚小小的、由静娘悄悄放入的安魂香囊,都寄托着生者希望亲人“走好”的最朴素愿望。
他更隐约触摸到,在师傅张问制作某些特殊棺木时,那种超乎寻常的专注与沉静,以及棺成之后,丧家往往能更快获得内心平静的奇异现象。他虽无法像张问那样感知魂灵,却能凭直觉感到,师傅所做的棺,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模仿师傅的专注,学习师傅对木料纹理的尊重,揣摩师傅雕刻纹饰时的气韵连贯,虽然始终达不到师傅的境界,但在长年累月的实践中,他自身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生死之器”所浸染、所沉淀。
他开始在制作棺木时,不再仅仅想着如何做得更快、更省料、更符合丧家要求。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逝者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情,经历过怎样的人生。为一个一生劳碌、沉默寡言的老人做棺,他会选用最朴实无华的木料,将棺内打磨得格外光滑舒适;为一个天折的孩童,他会将棺木做得小巧玲珑,漆成柔和的颜色,刻上稚气的花草;为一个死于非命、家人悲愤难抑的壮年人,他会格外注重棺木的坚固与密封,仿佛要为其提供一个最安全、最隔绝外界侵扰的安息之所。
在这种投入与共情中,他感到自己与手中的木料、与未曾谋面的逝者、与悲痛中的生者,建立起一种微弱而奇妙的联系。刨花纷飞,如同时间碎屑;凿声笃笃,仿佛生命最后的足音;漆光流转,映照出对彼岸的模糊想象。他偶尔会在极致的专注中,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手中工具仿佛成了身体的延伸,木材的纹理与呼吸同步,棺木的形制与心中那份对“安息”的理解悄然契合。那一刻,他仿佛能“听”到木头本身的“声音”,能“感觉”到手中正在成型的器物所应承载的“重量”与“温度”。
这种体验玄之又玄,难以言传,甚至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但每次从这种状态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基本完工、散发着独特沉静气息的棺木,他心中总会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与宁静感,仿佛完成了一件不仅仅是木工活的、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丧家收到棺木后,那往往超出预期的满意与由衷的感谢,也让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师傅常说的“以心印物,以理赋形”的皮毛。
这一日,秋意已深,黄叶飘零。铺子里刚刚送走一位来定棺的老者,是城外十里坡的一位老篾匠,无儿无女,为自己身后事提前准备,要求简单便宜。柳向接待了他,仔细记下要求,收了定金。
傍晚,铺子打烊。静娘在厨房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张问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翻阅一本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关于古代丧葬礼俗的残卷。柳向收拾好工具,洗净了手,也搬了个小凳坐在师傅下首,默默陪伴。
秋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院中。远处隐约传来城门关闭的沉闷号角声,夹杂着市井收摊的零星喧嚣。
静娘端着一碟炒青菜和一碟咸蛋走出来,见师徒二人安静对坐,不由笑道:“开饭了。柳向,去盛饭。”
“哎。”柳向应声起身。
饭桌上,三人默默用餐。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静娘不时给张问和柳向夹菜,目光温柔地扫过丈夫沉静的脸庞和徒弟日渐成熟的侧影。
吃过饭,柳向抢着收拾碗筷去洗。静娘则拿出针线,就着油灯,缝补一件张问磨破了袖口的旧衫。张问依旧坐在门口,望着院中如水的月色和摇曳的树影。
柳向洗好碗,擦干手,也坐回师傅身边。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带着一丝困惑与求教的意味:“师傅,这些年,我做了不少棺材。有时候,做着做着,会觉得……手里的木头好像不只是木头了。好像能感觉到它该是什么样子,该怎么去处理,才能……才能让用它的人,还有用它的人的家里人,都觉得合适,觉得安心。这感觉……很奇怪,我说不清。但每次有这种感觉时,做出来的东西,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张问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柳向。月光下,青年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对未知领域的本能探寻与一丝不安,仿佛在确认自己那模糊的感受是否“正确”。
张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在秋风里簌簌落叶的老槐树,看了片刻,才缓缓道:“木有木性,人有人心。匠人制器,以手运心,以心感物。当你不再仅仅视木材为材料,视棺木为器物,而是开始感知其背后承载的生死之重、人伦之情时,你的‘心’便与‘物’有了交流。你感觉到的‘不同’,或许便是你的‘心意’,开始印刻在器物之上的迹象。这无关技艺高低,而在于你是否真正‘懂得’你在做什么,为何而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平和:“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安宁。棺椁为桥,沟通两界。一个匠人,若能心怀敬畏,体察悲悯,明悟安息之理,并将其贯注于手中之器,那么他所制之物,便自然能带有一份安定祥和之气。这份‘气’,生者能感,逝者……或亦能安。你所说的‘感觉’,或许正是你开始触摸到这层道理的征兆。”
柳向听得似懂非懂,但师傅话语中那份沉静的力量与对“道”的隐约揭示,让他心中那模糊的明悟似乎清晰了一分。他默默点头,将师傅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静娘在一旁听着,手中针线未停,嘴角却浮起温柔的弧度。她虽不完全明白丈夫话语中的玄奥,却能感受到那份对徒弟的悉心引导与期许,也能看到柳向眼中那份对知识与境界的渴望与虔诚。
夜色渐深,秋凉如水。阴柳巷里一片静谧,只有风声与偶尔的犬吠。
张问看着身边已能独当一面、开始探寻匠道真意的徒弟,又看看灯下容颜已染风霜、却依旧温柔沉静的妻子,心中一片澄明安然。
化凡二十余载,历红尘百态,观生死轮回,收徒育人,体悟匠道。这具龙血阴沉铁木凤棺带来的波澜早已平复,朝廷的纷争、世道的艰难,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道心,在这最平凡的相守与传承中,已然圆融完满,如同一枚经过漫长岁月河水冲刷的卵石,光滑温润,内蕴光华。
元婴至化神的那层壁障,早已薄如蝉翼,仿佛只需一阵清风,便能彻底洞穿。但他并不急切。他享受着这最后的、秋叶静美般的凡俗时光,等待着那道契机,在最自然、最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而柳向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明悟,如同黑暗中悄然萌发的种子,正在师傅不经意的点拨与自身漫长的实践中,缓缓生长。至于它将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且待时光,慢慢揭晓。
秋月无声,照亮着这方小小的院落,也照亮着师徒二人静默的身影,与一位妇人灯下缝补的温柔侧影。岁月在此刻,仿佛也放慢了脚步,沉醉于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深沉而静谧的暖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