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通道内的流光如梭，张问与云湛并肩而立，周身被一层柔和的混沌灵光包裹。通道壁障外是扭曲变幻的色块与星辰残影，时间感在此地变得模糊。
“前辈，此通道通向何方？”云湛问道。他身着素白剑袍，腰间悬着那柄温养百年的本命飞剑“湛然”，剑心通明之境让他对空间波动异常敏感。
张问掌心托着那枚得自灵寂荒原的“天鹏真骨指环”，指环正散发着微弱的定向波动：“指环感应到一处与‘古冥府’气息若有若无牵连的星域坐标。虽不强烈，却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云湛：“你既已剑心圆满，可曾感应到‘葬渊’其他碎片的大致方位？”
云湛闭目凝神片刻，眉心隐约有剑形虚影一闪而逝：“碎片之间确有微弱共鸣。晚辈所能感应者，大致方向与前辈所指……似有重合之处。”
张问目光微动。葬渊碎片与古冥府线索指向同一片星域，这绝非巧合。
就在此时，通道猛然震颤！
轰——
外界虚无中，一道漆黑的“空间乱流”如恶龙般横撞而来，与通道壁障剧烈摩擦，迸发出刺耳的尖啸。通道灵光急速明灭，壁上开始浮现细密裂纹。
“小心！”云湛剑指一引，湛然剑飞出，化作一道清蒙蒙的剑幕护在二人身前。
张问反应更快。他并未动用灵力，而是将一缕“寂灭之意”融入神识，如无形之手探入乱流核心——那是他在灰域、归墟残境多次与死寂、终结之力打交道后练就的本能。寂灭之意如冷水浇入沸油，那狂暴的空间乱流竟微微一滞，随即被张问以精妙到毫巅的操控，引偏了三分轨迹，擦着通道边缘掠过。
通道剧烈摇晃，但终究未被撕裂。
云湛收剑，眼中闪过敬佩：“前辈对‘寂灭’法则的掌控，已至化境。”
“取巧罢了。”张问摇头。方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空间乱流本质是维度撕裂的暴走能量，他以寂灭之意强行“安抚”，犹如刀尖跳舞。若非在灰域吞噬过“寂灭源核”，对这类力量有了更深层理解，绝难做到。
经此一扰，通道稳定性明显下降。张问能感觉到，指环感应的坐标正在加速接近。
“准备，要出去了。”
话音刚落，前方通道尽头骤然亮起一片灰白色的光。那光并不耀眼，反而透着一种沉闷的、仿佛蒙尘般的质感。
咻——
两人被一股无形之力抛出通道，落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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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戈壁。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日月，只有厚重云层低垂，投下压抑的光。远处有连绵的、色泽暗沉的山脉轮廓，近处砂石地上零星生长着一些灰绿色的、叶片坚硬带刺的低矮灌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寂”气息——与灵寂荒原相似，但稀薄许多，更像是被稀释了千万倍后的残余。
“此地灵气……极为稀薄，且惰性极强。”云湛微微蹙眉。他尝试运转功法，吸纳速度不足寻常修真星域的百分之一，且灵力中混杂着一种难以驱散的“沉滞”之感。
张问感受更深。他体内的混沌魔龙婴微微躁动，对环境中稀薄的“灵寂之气”流露出本能渴望——那是尸道本源对同属“终结”范畴力量的感应。但他强行压制了吞噬冲动。初来乍到，不明情况，不宜妄动。
他放开神识，谨慎地向四周蔓延，在此地竟受到压制，探查范围不足原本三成，且感知模糊，犹如隔着一层毛玻璃。
“东南方向，约三百里外，有微弱的阵法波动……和修士气息。”张问收回神识，“不止一人，修为最高者……约在结丹中期层次。”
云湛点头：“前辈，我们是隐匿探查，还是直接现身问询？”
张问略作沉吟。化凡数十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味谨慎、隐藏行迹的少年。如今道心圆满，修为足以应对大多数危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信息。
“直接去吧。此地灵气环境如此特殊，修士聚居点必然对外来者有所防备。隐匿反而容易引起猜疑，不如坦荡一些，见机行事。”
他心念一动，周身气息缓缓收敛，最终维持在“结丹后期”水准——既不至于太过惹眼，也能避免被低阶修士轻视。云湛会意，也将气息压制在结丹中期。
两人御空而起，速度不快，朝着东南方飞去。
飞行途中，张问仔细观察着这片土地。戈壁荒凉，几乎不见活物，仅有的几处绿洲也显得萎靡不振。大地深处，偶尔能感应到极其微弱的、类似“灵寂晶石”的波动，但品质远不如他在灵寂荒原所得。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景象变化。
荒芜戈壁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被一道土黄色、高约十丈的简易城墙环绕，城墙似乎是用本地一种粘性极大的泥土混合碎石垒成，表面刻画着粗陋的防御符文，灵光黯淡。
城墙内，依稀可见一些低矮的房屋，多为石屋或土屋，排列杂乱。谷地中央，有一片相对整齐的建筑群，屋顶似乎铺着某种暗色的瓦片。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上空悬浮着三面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青铜阵盘，阵盘投射下淡淡的光幕，将整个谷地笼罩其中。那光幕不断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转化为一层稀薄但持续存在的防护。
谷地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此时紧闭。门楼上有人影走动，似乎是哨卫。
张问与云湛在距离城墙数里外按下遁光，步行接近。
很快，门楼上的哨卫发现了他们。那是两个身着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汉子，修为只有凝气五六层的样子。他们顿时紧张起来，一人敲响了身旁一面破旧的铜锣。
铛！铛！铛！
锣声在寂静的谷地中传开。很快，城墙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更多人影出现在墙头，约莫二三十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者是一个筑基初期的疤面中年，手持一柄鬼头刀，警惕地盯着下方。
“来者止步！”疤面中年喝道，声音沙哑，“报上身份，来我‘苦泉集’何事？”
张问停下脚步，仰头拱手，声音平和：“在下张问，这位是云湛道友。我二人乃游历修士，途经贵地，见有同道聚居，特来拜会，并无恶意。”
“游历修士？”疤面中年目光狐疑地扫过二人。张问与云湛虽然压制了修为，但气度从容，衣着虽不华丽却质地不凡，尤其是云湛那柄未出鞘的剑，隐隐透出的锋锐之意让他心悸。“这‘枯寂荒原’鸟不拉屎，灵气匮乏，还有‘沉灵之息’侵体，哪个游历的会往这儿跑？你们到底从何处来？”
枯寂荒原？沉灵之息？
张问心中记下这两个名字，面色不变：“我二人自远方星域而来，因空间通道遭遇乱流，偏离原定坐标，意外流落此地。初来乍到，正欲寻人打听此方星域名号、风土，还望行个方便。”
星域而来？疤面中年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眼中惊疑更甚。能跨星域穿行的，至少也是元婴以上大能！可眼前这两人气息明明只有结丹……是隐藏了修为？还是用了什么秘宝横渡？
他不敢怠慢，语气缓和了些：“既是远客，可有凭证？不是我‘苦泉集’多疑，实在是这荒原不太平，常有‘秽兽’和‘堕落流民’袭扰，不得不防。”
张问略一思忖，翻手取出一枚在青河县化凡时，随手炼制的中品灵石。此灵石灵力精纯，与本地环境中那沉滞的灵气截然不同。“此物可作凭证？”
那灵石一出，墙头上众人的目光顿时直了！就连那疤面中年也呼吸一滞。精纯的、活跃的、毫无沉滞感的灵气！这在他们这里，是绝对的硬通货，比黄金还珍贵！
“快！快开门！请两位贵客进来！”疤面中年再不犹豫，连忙下令。同时又低声对身边人吩咐：“速去禀报秦管事和莫老！”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嘎吱声中打开一道缝隙。
张问与云湛步入城内。
城墙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贫瘠与压抑。
道路是夯实的泥土路，坑洼不平。两侧房屋低矮破旧，许多窗户只用兽皮或草帘遮挡。行人不多，大多面黄肌瘦，衣着简陋，眼神麻木或警惕。他们看到张问二人时，远远避开，只有少数几个孩子躲在门后，好奇地偷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气味——那是“沉灵之息”长期侵蚀的结果。此地的灵气不仅稀薄，更含有一种慢性“毒素”，长期吐纳会令灵力运转滞涩，根基受损。难怪此地修士修为普遍不高。
疤面中年已从墙头下来，快步迎上，抱拳道：“在下周猛，忝为苦泉集护卫队长。方才多有得罪，两位贵客海涵。”他目光仍忍不住瞟向张问手中那枚灵石。
张问随手将灵石抛给他：“初来贵地，一点心意，权当入城之资，还请周队长代为分给方才诸位兄弟。”
周猛手忙脚乱接住，感受着灵石内精纯的灵气，脸上顿时堆满笑容：“张前辈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话虽如此，却紧紧攥着灵石不放。“两位请随我来，秦管事和莫老已在‘集议堂’等候。”
集议堂位于谷地中央那片相对整齐的建筑群中，是一栋石木结构的两层小楼，算是苦泉集最“气派”的建筑。
踏入堂内，只见两人已等候在此。
上首坐着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老者，修为在筑基后期，眼神浑浊却偶有精光闪过。他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土黄色晶石。
下首站着一位中年文士，蓄着短须，身着灰色布袍，修为筑基中期，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神较为灵活，此刻正打量着进门的张问二人。
“老夫莫怀山，暂居此地客卿。”清癯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这位是秦望秦管事，负责苦泉集一应庶务。不知两位道友如何称呼？从何而来？”
张问与云湛报了姓名，将方才对周猛的说辞又简要说了一遍。
莫怀山与秦望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望开口道：“原来如此。两位能横渡星域至此，想必神通广大。只是……恕秦某直言，两位为何会选择在枯寂荒原落脚？此地乃是‘玄明界’有名的绝灵废土之一，除了一些苟延残喘的聚居点和躲避仇家的流亡者，少有外人踏足。”
玄明界！
张问心中一动。果然是一个全新的、未曾听闻的修真星域。他面色平静：“实乃意外。我二人本欲前往他处，奈何空间通道遇乱流，坐标偏移，这才流落至此。正欲向两位请教，此地究竟是何情况？‘沉灵之息’又是何物？那‘秽兽’、‘堕落流民’又是？”
莫怀山轻咳一声，用拐杖轻轻顿了顿地面：“此地并非说话之所。秦管事，让人上些‘清心茶’来。”
秦望点头吩咐下去。不多时，有仆役端上三杯色泽清淡、散发微弱清香的茶汤。
“两位请用。此茶以荒原中少数几种能抵抗沉灵之息的‘苦艾草’嫩叶所制，虽灵气稀薄，却可略微安抚被沉灵之息侵扰的经脉。”莫怀山示意。
张问端起茶杯，神识微扫，确认无毒，浅尝一口。一股微苦带涩的清凉感顺喉而下，确实对体内那丝因吸纳了少量外界灵气而产生的“沉滞感”有轻微缓解作用。
“多谢。”张问放下茶杯，“还请莫老解惑。”
莫怀山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泛起追忆与苦涩：“玄明界，在久远之前，据说也曾是灵气充沛、繁荣昌盛的修真大界。但不知从何时起——至少是数万年前了——界域核心深处发生了某种‘异变’。一种被称为‘沉灵之息’的诡异物质，从地脉深处、空间裂隙中不断渗出，污染灵气，侵蚀万物。”
“受沉灵之息长期侵染，灵脉会逐渐‘沉寂’，灵植会枯萎，妖兽会异变成狂暴嗜血的‘秽兽’。修士若吐纳被污染的灵气，轻则灵力滞涩、修为难进，重则根基损毁、神智昏沉，最终沦为只知吞噬灵气的‘堕落流民’。”
秦望接口道：“枯寂荒原，便是玄明界中受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此地原本也是一片修行福地，如今却成了绝灵废土。我等聚居于此，大多是因各种原因无法离开，或是在外界无立足之地的修士与凡人后裔。依靠先人留下的聚灵阵法，勉强过滤部分沉灵之息，收集稀薄灵气，苟延残喘。”
张问若有所思：“那外界……未被污染的区域呢？”
莫怀山苦笑：“自然是有。玄明界浩瀚，沉灵之息的污染并非均匀。据说在遥远的‘中天洲’、‘灵霄海’等地，仍有大宗门盘踞，他们拥有更强大的净化阵法，甚至能直接从界外虚空汲取相对纯净的灵气。但那些地方，门槛极高，非我等散修或荒原遗民所能企及。”
云湛此时开口：“两位可知，此地附近，是否有与‘古冥府’，或名中带‘葬’‘渊’‘冥’等字的遗迹、传闻？”
莫怀山与秦望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秦望压低声音：“云道友为何问起这个？那些……可都是禁忌之名！”
张问眼神微凝：“禁忌？愿闻其详。”
莫怀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古冥府’……在玄明界古老传说中，是万物终结、灵魂归寂之地，亦是沉灵之息可能的源头之一。至于‘葬渊’……据传，那是上古时期，玄明界大能为了封印或探究古冥府之秘，而开辟的一处‘绝地’，后沦陷于沉灵之息最深处，已成死域，靠近者十死无生。相关记载多被大宗门封存或销毁，寻常修士谈论这些，容易引来不测。”
他深深看了张问二人一眼：“两位道友，若你们的目的与此有关……老夫劝你们，趁早打消念头。那不是结丹、元婴修士能够触碰的领域。便是化神大能，踏入那些绝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堂内气氛一时沉寂。
张问摩挲着指尖。天鹏真骨指环的感应，云湛对葬渊碎片的共鸣，莫怀山口中的禁忌与绝地……线索似乎开始收束了。
这玄明界，果然与古冥府有着极深的关联。沉灵之息，这种令灵气“沉寂”、“终结”的特性，与古冥府、寂灭之力的本质，隐隐有着相似之处。
此地，或许正是他追寻古冥府之谜、完善“万法归流”之道的关键一站。
就在此时，集议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呼喊！
“敌袭！是秽兽群！还有……还有堕落流民！数量很多！朝东门来了！”
周猛粗豪的声音带着惊惶，穿透进来。
莫怀山与秦望豁然站起，脸色难看。
“偏偏是这个时候！”秦望咬牙，“两位道友，集内有变，恕不能多陪了。还请在此稍候，莫要随意走动！”说罢，与莫怀山匆匆向外走去。
张问与云湛对视一眼。
“前辈，我们……”云湛征询道。
张问起身，走向门口，目光望向远处隐隐传来的兽吼与混乱之声。
“去看看。”
初临贵地，总要展现一些价值，才能换取更多信息。
而且，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这“沉灵之息”污染下诞生的“秽兽”与“堕落流民”，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