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末，天光未明。
苦泉集东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两道身影无声无息掠出，没入荒原尚未散尽的浓稠黑暗之中。
张问与云湛皆换了装束。张问一身玄青色的粗布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斗篷边缘隐约有极淡的银色纹路流转，那是他以自身寂灭道韵临时加持的敛息符纹。云湛则是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蓝短打，湛然剑用粗麻布仔细缠裹了剑鞘，负于背后。
两人没有御空飞行。在这沉灵之息弥漫、空间结构可能都不甚稳定的永寂黑域边缘，高调飞行无异于活靶子，且可能引来未知存在的注视。他们选择贴地疾行，速度却丝毫不慢，身形在嶙峋怪石与枯死灌木丛中几个闪烁，便已远离苦泉集。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仿佛永夜将至。空气中的沉灵之息明显浓稠了许多，不仅灵力恢复更加困难，连神识探查都受到更强的阻滞和污染。举目四望，大地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紫色，岩石表面多有腐蚀的孔洞，植物早已绝迹，只有一些类似苔藓的、散发微光的暗蓝色斑点零星分布。
“前辈，此地沉灵之息的‘活性’似乎更强了。”云湛传音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周身环绕着一层极淡的剑气，将试图侵蚀身体的灰黑色气流无声绞碎。
张问点头，他的感受更敏锐。那些暗蓝色的“苔藓”，并非植物，而是沉灵之息高度凝聚、与某种矿物结合产生的怪异结晶。它们散发着微弱的精神干扰，若是凡人乃至低阶修士长久凝视，恐怕会心神恍惚，产生幻觉。
“跟紧些。”张问说着，掌心天鹏真骨指环的波动愈发清晰，指向正北偏东方向。他同时分出部分心神，默默解析体内那丝截留的“牵引之力”。那力量如冰冷滑腻的毒蛇，不断试图侵蚀同化他的神识，却又蕴含着某种原始、混乱的“方向感”——它渴望回归源头。
又前行了百余里，地形开始变得崎岖复杂。巨大的、仿佛被巨人胡乱丢弃的暗色岩石构成了一片迷宫般的石林。石柱上布满风蚀的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张问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云湛立刻凝神，剑意内敛至极致，如蛰伏的猎豹。
前方石林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含混的咕噜声和……咀嚼声？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藏身于一尊蘑菇状巨石的阴影中。
只见前方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景象颇为怪异。
三头体型比之前在苦泉集所见大上一圈、形似放大版穿山甲的秽兽，正围着一具……嗯，另一头秽兽的尸体大快朵颐。它们啃食的并非血肉，而是尸体上凝结的、类似暗蓝色苔藓的结晶块，以及尸体骨骼深处散发出的微弱灰光——那是高度浓缩的沉灵之息核心。
“同类相食，汲取精华？”云湛微微皱眉。这行为与普通野兽迥异，更像是一种畸变的“修炼”方式。
更奇特的是，在这三头“食客”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几乎烂成布条，勉强蔽体，身形干瘦如柴，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上面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皮下血管异变。他头发枯黄稀疏，乱糟糟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此刻，他正抱膝蹲在一块矮石上，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好奇”的眼神，看着三头秽兽进食。
他手中，还捏着一小块暗蓝色的结晶，时不时放嘴里舔一下，又皱眉吐出来，嘀咕着什么。
这绝不是普通的堕落流民！堕落流民眼神空洞疯狂，行动僵硬，绝无这般“观察”与“嘀咕”的举动！
而且，张问敏锐地察觉到，此人身上虽然也有沉灵之息侵染的痕迹，却并非那种彻底沉沦的污浊，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平衡感”。他的神智……似乎并未完全迷失？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浑浊中带着一丝异样清明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张问二人藏身的巨石！
“嘿嘿……有客人？”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三头正在进食的穿山甲秽兽也立刻停止动作，齐刷刷转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巨石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暴露了。
张问神色不变，坦然从巨石后走出。云湛按剑紧随，警惕地盯着那怪人和秽兽。
那怪人看到张问和云湛，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尤其是目光扫过张问腰间并未完全隐藏的储物袋，以及云湛背后那即使包裹着也能感受到不凡的剑器时，更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新鲜……活人！外面来的？”怪人从矮石上跳下，动作出乎意料的轻盈利落。他绕着张问二人走了半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灵气……不臭！好东西！”
三头穿山甲秽兽低吼着逼近，涎水从锯齿般的利齿间滴落。
“大甲、二甲、三甲！别急！”怪人呵斥了一声，语气竟像是训斥自家的狗。说来也怪，那三头明显凶悍的秽兽闻言，虽然依旧龇牙，却真的放缓了脚步，只是呈三角阵型将两人隐隐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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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心中微动。能一定程度上控制秽兽？这怪人有点意思。
“阁下如何称呼？在此何为？”张问开口，语气平静。
“称呼？”怪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似乎在努力思考，“名字……忘了。这里的人……叫我‘拾荒佬’，或者‘疯老头’。我喜欢捡东西，也喜欢……看东西。”他指了指那些暗蓝色结晶，又指了指秽兽，“看它们吃，看它们打架，看它们变……嘿嘿。”
自称“拾荒佬”的怪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逻辑并未完全混乱。
“你们……要去里面？”拾荒佬指了指石林更深处，那里光线更加暗淡，沉灵之息几乎凝成淡淡的灰雾，“那里，不好玩。黑，冷，有大家伙，还有……乱叫的石头。”
“大家伙？乱叫的石头？”云湛追问。
“很大很大的家伙，藏在更深的地里，有时候会伸出来……抓东西吃。”拾荒佬比划着，手臂夸张地张开，“石头……会发出很难听的声音，听了头疼，想吐，想打架。我试过砸碎它们，但碎了声音更大！只好躲着走。”
张问与云湛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伙可能是某种巨型秽兽或变异生物，“乱叫的石头”则可能是某种受沉灵之息影响、产生诡异共振或精神污染的矿物。
“我们要去永寂黑域。”张问直接道。
拾荒佬闻言，脖子一缩，脸上露出明显的畏惧：“黑域？不去不去！那里是‘大寂静’的地方，进去了，就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最后连想法都会冻住，变成……和那些石头一样的东西！我以前……好像见过有人进去，再没出来。”
他抱着胳膊，似乎有些冷：“你们也别去！留下来，陪我捡东西，看打架，多好！我可以让大甲它们不去吃你们……唔，如果你们有好吃的‘灵气东西’分我一点的话。”他眼巴巴地看着张问的储物袋。
张问心中快速盘算。这拾荒佬对永寂黑域边缘显然十分熟悉，甚至能驱使或影响部分秽兽，本身神智虽怪但未全失，是个极有价值的“本地向导”。若能从他口中得到更多信息，甚至让他带路规避一些已知危险，无疑能节省大量时间和精力。
“灵气东西，我有。”张问翻手，掌心出现一枚龙眼大小、灵气盎然的淡绿色丹药——正是适合筑基期修士固本培元的“青元丹”。此丹对他无用，但对长期缺乏纯净灵气滋养的拾荒佬而言，不啻于仙珍。
丹药出现的刹那，拾荒佬的眼睛瞬间直了，连呼吸都粗重起来。那三头穿山甲秽兽也躁动不安，死死盯着丹药，涎水流了一地。
“给……给我？”拾荒佬声音颤抖，伸出手，又畏惧地缩回，仿佛怕这是幻觉。
“可以给你。”张问收起丹药，在拾荒佬失望的眼神中缓缓道，“但你要回答我一些问题，并且……带我们走一段路，去往永寂黑域的方向，避开你所说的‘大家伙’和‘乱叫的石头’区域。”
“回答问题！带路！”拾荒佬几乎不假思索，连连点头，随即又警惕道，“但不能进黑域里面！到边缘，最边缘！我就回来！”
“可以。”张问点头，屈指一弹，那枚青元丹便缓缓飞向拾荒佬。
拾荒佬像饿狼扑食般一把抓住，凑到鼻端深深一嗅，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随即小心翼翼地将丹药藏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还拍了拍，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收了“报酬”，拾荒佬态度热情了许多，甚至试图驱赶那三头依旧虎视眈眈的穿山甲秽兽：“去去去！一边去！这俩现在是‘客人’，不能吃！”
在三头秽兽不甘的低吼中，拾荒佬搓着手，凑近张问：“那个……前辈？你们想问什么？我知道的可多了！这附近哪里‘亮石头’（指沉灵结晶富集处）多，哪里‘酸水坑’（强腐蚀性地带）要绕开，哪里晚上会刮‘碎魂风’（精神冲击风暴）……我都清楚！”
张问先问了些关于沉灵之息、秽兽种类习性、地形特征的基础问题，拾荒佬果然对答如流，许多细节是苦泉集记载中都没有的。他甚至能指出哪些区域的沉灵之息“味道”不一样，可能藏着不同的危险。
“你在此地生活多久了？为何神智未像其他堕落流民般彻底迷失？”张问问出关键。
拾荒佬闻言，神情罕见地恍惚了一下，挠头道：“多久……不记得了。好像睡了很多觉，醒了很多次。为什么没变傻？”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我这里，好像有块‘硬石头’，凉凉的，有时候难受，但又好像……帮我挡住了外面那些乱糟糟、吵死人的‘声音’。”
硬石头？张问神识微动，悄然扫过拾荒佬身体。果然，在他心脏偏右的位置，感应到一块拇指大小、质地奇特、散发着微弱隔绝波动的异物。那东西似乎与沉灵之息形成了某种动态平衡，既被侵蚀，又反过来保护了宿主核心的神魂。
“能给我看看那‘硬石头’吗？”张问问。
拾荒佬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从破衣服里掏出一根脏兮兮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块暗沉无光、边缘不规则、像是某种金属或矿物碎片的薄片。碎片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中心有个小小的孔洞，看来原本是镶嵌在什么东西上的。
“就是它。捡到的，觉得好看，就戴着了。后来发现，戴着它，头疼会轻点。”拾荒佬将碎片递给张问。
张问接过碎片，入手冰凉。神识仔细探查，心中微微一震。这碎片材质非金非玉，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但位阶极高的“封印”与“镇魂”道韵！虽然残破不堪，效力百不存一，但其本质，竟与他从守祭人玉简、以及在灰域接触过的某些古老器物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这很可能是一件上古法器或某处关键封印的碎片！正是它，在漫长岁月中默默护住了这拾荒佬一缕清明！
“此物你从何处捡到？”张问追问。
“那边……”拾荒佬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更加幽暗、巨石形如狰狞兽牙的区域，“一个很大的‘坑’旁边，有很多碎骨头，还有……半个很大的、刻着字的石头盘子。这碎片就卡在骨头缝里。”
张问将碎片还给拾荒佬：“收好，它能保你神智。”
拾荒佬连忙珍重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张问又询问了关于“葬渊”、“古冥府”的字眼。拾荒佬对此反应茫然，显然并未听过。但当张问描述“万物终结”、“归寂”、“巨大裂缝或深渊”等意象时，拾荒佬却露出恐惧之色。
“大裂缝……我知道！在黑域最里面，不能看！看了，眼睛会疼，心里会空！有次我追一头受伤的‘影貂’，不小心靠近了点，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就做了好多天噩梦，梦见自己一直在往下掉，没有底……”他抱着肩膀，心有余悸。
看来，永寂黑域深处的确存在符合“葬渊”描述的可怖地标。
问得差不多了，张问便道：“现在，带我们往黑域方向走，避开已知危险，到你能接受的最近距离。”
“好嘞！”拾荒佬收了丹药，干劲十足。他吹了声古怪的口哨，那三头穿山甲秽兽不情不愿地掉头，朝着石林深处跑去，似乎是在前面探路。
“跟着大甲它们，它们鼻子灵，能闻出哪里危险味道重。”拾荒佬解释道，自己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时指出一些需要留意的细节。
“看这里，地面颜色发暗紫，踩上去软软的？下面可能有‘噬灵泥沼’，陷进去会被吸干灵力，变成干尸！”
“那块大石头，形状像张哭脸？晚上路过时，千万别看它的‘眼睛’位置，看了会莫名其妙哭个不停，直到眼泪流干。”
“前面那片空地，白天没事，但每到‘灰时’（指沉灵之息周期性活跃的时段），会从地下冒出‘磷火幽魂’，没实体，但扑到身上阴冷刺骨，沾染多了会血脉冻结。”
拾荒佬如数家珍，简直是一部活的《黑域边缘生存指南》。在他的带领下，张问二人果然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的地带，行进速度虽不算快，却胜在安全平稳。
途中也遭遇了几次小型秽兽袭击，但不等张问和云湛出手，拾荒佬或是呼喝驱赶，或是抛出几块暗蓝色结晶吸引注意力，便轻易化解。他对这些怪物的习性了如指掌。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诡谲。光线更加暗淡，仿佛永远处于黄昏将尽未尽之时。空气中开始飘浮着微小的、散发暗淡荧光的尘埃，落在皮肤上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与麻痹感，需以灵力或剑意隔绝。地形也变得越发扭曲，出现了巨大的、如同血管般隆起的暗红色岩脉，以及深不见底、冒出汩汩灰色气泡的裂谷。
拾荒佬的表情也越来越紧张，话也少了，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快到‘大家伙’的活动范围了。”他压低声音，“那东西平时埋在地下睡觉，但只要有较大的动静或者……纯净的灵气波动，就可能把它惊醒。我们得绕远点，从‘鬼嚎石林’侧面穿过去。”
他所说的“鬼嚎石林”，是一片布满了千奇百怪孔洞的黑色石柱群。风吹过时，无数孔洞发出高低不一、尖锐刺耳的啸叫，果然如同万鬼齐嚎，听得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这声音本身就带有精神攻击性。
“封闭耳窍，凝守心神。”张问提醒云湛。他自己则运转一丝寂灭道韵，将袭来的音波中蕴含的混乱精神波动悄然“抚平”、“沉寂”。
拾荒佬则不知从哪掏出两团黑乎乎的、像是某种油泥的东西，塞进耳朵里，龇牙咧嘴地带头钻进石林。
石林内部通道曲折狭窄，怪声被放大，更加折磨人。即便是封闭了耳窍，那声音也似乎能直接作用在神魂上。云湛眉头微蹙，剑意自发流转护住灵台。张问则相对从容。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石林最密集区域时，前方探路的一头穿山甲秽兽（二甲）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向后翻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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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地面传来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震动！
轰隆隆……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破土而出！
“不好！是‘大家伙’！怎么醒了？！”拾荒佬脸色惨白，“快跑！往这边！”
他指向石林一侧一条极其狭窄、被垂落石笋几乎掩盖的缝隙。
张问神识瞬间向前蔓延，穿透重重石柱。只见数百丈外，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中，大地正在隆起、裂开！一只覆盖着厚重黑色甲壳、沾满粘稠泥浆、大小堪比房屋的巨大利爪，正缓缓探出地面！仅仅是泄露出的气息，就令周围的空气凝固，沉灵之息疯狂向其汇聚！
那气息之强，远超普通元婴，甚至隐隐触及化神边缘！更重要的是，其生命形态极度扭曲，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意欲。
“走！”张问当机立断，一道柔和的灵力卷起惊慌的拾荒佬，与云湛一同射向那条狭窄缝隙。
缝隙内潮湿阴暗，布满滑腻的苔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后方，那恐怖的震动与充满压迫感的嘶吼越来越近，整个石林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三人急速穿行，片刻后从缝隙另一端冲出，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布满灰色沙砾的斜坡。回头望去，只见石林深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狰狞的轮廓在挥舞利爪，发出震天怒吼，但它似乎被相对密集的石林地形所限，一时间未能追出。
“好险……好险……”拾荒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拍着胸口，“差点成了‘大家伙’的点心！”
张问目光凝重地望着那烟尘方向。这还只是黑域边缘，就有如此恐怖的存在。永寂黑域深处，又该是何等光景？
“此地不宜久留，那怪物可能会绕路。”张问沉声道。
拾荒佬连忙爬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斜坡下方一片笼罩在灰黑色浓雾中的洼地：“穿过那片‘迷魂雾’，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就是我能到的极限了。雾里有‘雾鬼’，专抓落单的，但跟着我，我知道一条‘安全’的缝隙，只要别发出太大动静，屏住呼吸，应该能过去。过了雾，就是黑域真正的外围，我……我就不敢再走了。”
张问点头：“带路。”
三人稍作调息，便向着那片不祥的灰黑色浓雾行去。
浓雾如墙，隔绝视线与神识，其中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扭曲的身影在晃动，偶尔传来似哭似笑的低语，直接响在脑海。
拾荒佬变得异常紧张，示意二人紧紧跟着他，沿着一条几乎被雾气掩盖的、由某种苍白矮草标识的曲折小径，蹑手蹑脚地前进。他再三以手势强调：禁声，闭气。
雾中果然有东西。张问的神识隐约捕捉到一些半透明、如烟似絮的诡异存在，它们飘忽不定，似乎对生灵气息极为敏感，不断在三人周围逡巡。但每当它们过于靠近那条小径，路径两旁的苍白矮草便会微微发光，散发出一种令它们厌恶的气息，迫使它们退开。
这草，似乎有驱邪避鬼之效？张问多看了两眼。
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终于开始变淡。
当最后一步踏出浓雾范围时，拾荒佬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依旧发白：“过来了……总算过来了。”
张问和云湛回望，那浓雾如同有生命般翻滚着，将身后的路彻底吞没。
而眼前……
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粹的“黑”。
那不是夜晚的黑，也不是墨汁的黑，而是一种吸纳了所有光线、所有色彩、甚至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吞没的“虚无之黑”。大地是黑色的，岩石是黑色的，连空气都仿佛沉淀着黑色的微粒。极远处，天地交界之处，隐约可见一道贯穿天地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仿佛一道无限深远的峡谷，又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里，仅仅是凝望，就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孤寂。心跳声、呼吸声，在这里似乎都被放大了，又似乎正在被那无边的黑暗悄然吸走。
永寂黑域，到了。
天鹏真骨指环的波动，在此刻变得剧烈而清晰，笔直地指向那片最深沉的黑暗轮廓。
云湛背后的湛然剑，也发出了低沉的、带着警戒意味的嗡鸣。他怀中的葬渊碎片，似乎也在微微发烫。
拾荒佬畏惧地缩了缩脖子，远远避开黑域方向，指着侧前方一片相对正常的灰色荒原：“我……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沿着那边走，大概七八天，能绕回我知道的安全区域。你们……真的要进去？”
张问看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目光沉静如水。
“多谢带路。”他翻手，又取出两枚青元丹和一小瓶辟谷丹，递给拾荒佬，“此去凶险，你不必再跟。这些丹药予你，或许能助你多保持几年清明。若日后有缘再见，或许另有酬谢。”
拾荒佬接过丹药，珍而重之地收好，复杂地看了张问和云湛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咕哝了一句：“小心……里面的‘寂静’，会吃人。”
说罢，他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灰色荒原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一块巨岩之后。
原地，只剩下张问与云湛，面对那无垠的、仿佛能冻结时光的永恒黑暗。
“前辈，我们……”云湛握紧了剑柄。
张问深吸一口气，虽然此地几乎无灵气可吸。他体表那层玄青劲装上，开始浮现出极淡的、融合了混沌、寂灭、尸道本源的复杂道韵，将侵袭而来的“黑域寒意”隔绝在外。
“走吧。”
“去见识一下，这所谓的‘万物归寂’之地，到底藏着什么。”
两人迈步，身影逐渐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唯有张问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寂灭幽光，如同黑夜中最后的孤星，顽强地亮着，指引着方向。
真正的探险，此刻才刚刚开始。而黑域深处等待他们的，将是比秽兽、比堕落流民、比地底巨怪更加古老、更加诡异、更加接近世界终极秘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