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黑域，名不虚传。
踏入那片纯粹黑暗的瞬间，张问便感到了一种全方位的“剥离”与“侵蚀”。光线、声音、温度、气味……所有常规的感知在这里都变得迟钝、扭曲，甚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寂静”与“寒冷”。
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仿佛连神魂都要冻结的“存在性寒冷”。灵力运转变得异常滞涩，就连混沌魔龙婴都显得有些“慵懒”，似乎对此地弥漫的、更接近万物终末本质的力量，既感到亲切，又本能地警惕。
云湛的剑意在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清光，勉强驱散靠近的黑暗与寒意，但消耗明显比外界大了数倍。他面色凝重，传音也显得断断续续，仿佛被黑暗吞噬：“前辈……神识在此地，延伸不过三十丈，且干扰极重。”
张问点头，他的情况稍好，但化神期的神识在此也被压制到百丈左右，且感知到的景象支离破碎，充满了扭曲的噪点。脚下的大地是一种松软中带着粘稠的质感，类似灰烬与冷油的混合，行走时几乎无声。
天鹏真骨指环的指引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指向黑暗深处，时而微弱几近消失。张问只能结合指环的大致方向和自身对“寂灭”、“终结”之力的感应，摸索前行。
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偶尔会有极淡的、灰白色的影子无声飘过，没有实体，也没有恶意（或者说连“意识”都近乎于无），它们只是这片永恒寂静的一部分，如同黑暗中的浮尘。也有一些地方，地面会突兀地出现深不见底的裂隙，从中涌出更加冰冷、带着微弱吸力的气流。
两人谨慎前行了约莫小半日，以他们的脚程，至少已深入数百里，但四周景象几乎一成不变，唯有黑暗的浓度似乎略有加深。
就在张问考虑是否要尝试某种更大动静的探查方法时，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光”。
那光并非白色或暖色，而是一种冷冷的、介于青与灰之间的色调，如同一小团凝固的鬼火，在无边黑暗中静静燃烧，异常显眼。
有光，意味着可能有“东西”，或是危险，或是……转机。
张问与云湛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了所有气息（在此地收敛气息本就相对容易），朝着那点冷光悄然靠近。
距离渐近，那光的轮廓清晰起来。它并非悬浮空中，而是来自于一座……低矮的建筑？
那是一座仅有一人高、由某种苍白巨石粗糙垒成的方形小龛，形制古拙简陋，表面布满风化痕迹。那青灰色的冷光，正是从龛内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龛前，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张问二人的方向，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儒生袍，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姿挺拔，正对着石龛，似乎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沉思。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中，这抹皎洁的白色与那冷静的光，构成了一幅极不协调、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更令张问心中一凛的是，以他化神期的神识，在进入那冷光照耀范围前，竟几乎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直到肉眼看见，神识才“捕捉”到那里有一个气息晦涩难明、仿佛与周围黑暗与石龛融为一体的“存在”。
此人修为，绝对不低！至少也是同阶，甚至可能……更高。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那白袍人缓缓转过身来。
映入张问眼帘的，是一张堪称完美的脸。
面如冠玉，肤质白皙细腻近乎透明，眉眼清俊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清澈明亮，顾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润与睿智，丝毫不见常年身处险地应有的戾气、疲惫或警惕。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气质儒雅随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出身名门、修养极佳、醉心学问的翩翩公子，或是某个正道大派的杰出传人。与这阴森、死寂、污浊的永寂黑域，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白袍书生看到张问和云湛，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温和的笑意。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优雅，对着两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悦耳，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位道友，幸会。没想到在这永寂黑域深处，还能遇到同道中人。在下季子野，一介散修，在此勘验一些古迹。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他语气自然坦诚，毫无敌意，甚至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淡淡欣喜。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只流露出大约元婴后期的波动，与张问目前表现出的“结丹后期”相比自然是深不可测，但又不会给人以太过强烈的压迫感。
云湛微微颔首回礼，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带着剑修特有的审视。张问则面色平静，拱手还礼：“在下张问，这位是云湛道友。我等亦是机缘巧合，探访此地。季道友方才说……勘验古迹？”
张问心中警惕并未放松。此人出现得太过突兀，气质与环境反差太大，修为难测。但对方目前表现得毫无破绽，甚至主动释放善意，他自然不会贸然表露敌意。
季子野闻言，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苍白石龛：“正是。张道友请看此龛。其材质非金非石，乃‘寂魂玉’所制，其上纹路暗合某种古老的‘安魂’与‘镇界’符文。据在下推测，此物可能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设立在黑域边缘的‘路标’或‘界碑’，用以安抚此地溢散的混乱魂力，或标记安全路径。只是年代久远，符文效力十不存一，仅余这点微光了。”
他侃侃而谈，言语间对古物、符文见解颇深，俨然一副博学修士的模样。说着，他还伸出手指，凌空虚画，指尖带起细微的灵光，勾勒出几个复杂古奥的符纹虚影，与石龛上的部分纹路隐隐对应。
“季道友果然博学。”张问赞了一句，目光扫过石龛。季子野所言非虚，这石龛及其上的纹路，确实蕴含着极其古老微弱、但与“寂灭”、“安魂”相关的道韵，与他体内的尸道本源和寂灭感悟隐隐共鸣。只是……太巧了。
“谬赞了。”季子野谦虚一笑，随即关切道，“两位道友深入此地，可是为了探寻那传说中的‘葬渊’之谜？或是寻觅某种罕见的寂灭属性灵材？此地凶险异常，沉灵之息已衍化为更可怕的‘永寂之力’，不仅能侵蚀灵力肉身，更能缓慢消磨神魂灵智。寻常元婴修士在此，若无特殊防护或法门，也支撑不了太久。观两位气息……似乎并非专修阴冥寂灭之道，为何冒险至此？”
他语气诚恳，带着明显的担忧，仿佛真心为两位“修为不高”的同道安危考虑。
张问叹息一声，半真半假道：“季道友慧眼。我二人确是为寻一些机缘，亦对上古秘辛有些兴趣，故冒险一探。不料此地环境之恶劣，远超预期，如今颇有些进退维谷。”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凝重与无奈。
季子野听后，沉吟片刻，忽然道：“相遇即是有缘。在下对此地还算有些了解，若两位道友不嫌弃，或许可以同行一段？彼此有个照应。不瞒二位，在下独自在此勘验已久，也颇觉寂寥。”
他提出邀请，神情坦荡，眼神清澈，让人难以拒绝。
云湛传音给张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前辈，此人出现蹊跷，其修为……晚辈看不透。”
张问微微颔首，示意了然。他也看不透，此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却极高明的“迷雾”，连他化神期的神识都难以穿透。要么身怀异宝，要么修为远超于他。但对方目前毫无恶意，且主动提出同行……在这未知的黑域中，有一个看似熟悉环境的“向导”，固然可能伴随风险，但也可能是获取信息、规避危险的捷径。
关键在于，如何把控。
“季道友盛情，却之不恭。”张问露出些许感激之色，“只是我等修为低微，怕拖累了道友。”
“张道友过谦了。”季子野爽朗一笑，摆摆手，“能深入至此，二位必有过人之处。修行路上，互帮互助本是应有之义。更何况，探寻古迹，人多些，有时反而能触发更多灵感。”
他言语得体，态度真诚，极易博人好感。
于是，三人临时结伴。季子野很自然地走到了略前一些的位置，仿佛向导。他并未询问张问二人的具体目的，只是边走边介绍沿途所见的一些特殊地形或残留痕迹。
“看那边，那处凹陷的地形，边缘规则，似有灼烧痕迹。这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很久以前，有强大的‘阳炎’或‘雷霆’属性神通在此爆发，与永寂之力激烈对抗后留下的‘疤痕’。能在此地留下如此痕迹，施术者修为恐怕至少是阴阳虚实境的大能。”季子野指着一处方向说道，语气中带着感慨与向往。
阴阳虚实境！张问心中微动。那是化神之上的大境界！此人对更高境界似乎颇为熟悉？
“季道友见识广博，莫非曾见过那等大能出手？”张问似不经意地问。
季子野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缥缈：“机缘巧合，远远见过一次，至今难忘。那等境界，已初步超脱五行阴阳，虚实转换由心，近乎于道了。”他话语中并无炫耀，只有纯粹的赞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地残留的对抗痕迹，也说明永寂之力并非无法抗衡，只是需要相应层次的力量或特殊的法则理解。”
他接着又指出几处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空间褶皱或精神残留陷阱的区域，提醒张问二人避开。他的指引每每精准有效，让两人的行进顺利了不少。
交谈中，张问也得知，季子野自称来自一个遥远的、以研究古史与符文见长的隐世宗门，因痴迷上古寂灭文明与葬渊传说，才孤身前来玄明界，在这永寂黑域中已断断续续探索了近百年。
“此地时间感混乱，沉灵之息侵蚀感知，有时一梦醒来，不知今夕何夕。”季子野语气略带萧索，“但能亲手触摸这些古老的痕迹，揣摩先贤之道，亦是乐事。只是……有些发现，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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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季道友有何发现？”张问顺着问道。
季子野神色严肃了些：“据我多年探查推断，这永寂黑域，乃至整个玄明界的沉灵之息，其源头很可能与‘葬渊’深处某个不稳定的‘古冥府投影’有关。那投影似乎并非完全死物，而是在某种周期下，会散发出一种‘呼唤’或‘牵引’，加速沉灵之息的活性和扩散，并催生秽潮。我甚至怀疑……是否有某种古老而扭曲的‘意志’，借助那投影，在缓慢地……苏醒。”
他的推断，与张问从苦泉集玉简、拾荒佬描述以及自身感应所得，隐隐吻合，甚至更深入了一层。
张问不禁对此人又高看了一分。若非别有用心，那此人在古史与寂灭之道上的造诣，确实深厚。
“季道友为何将这些告知我等？”云湛忽然开口，问得直接。
季子野看向云湛，目光坦然：“云道友是直爽人。原因有二。其一，我观二位道友，非是奸邪之辈，张道友身上更有一种罕见的、贴近寂灭本源的纯粹气息，或许与此地之谜有缘。其二……”他顿了顿，苦笑道，“此事关乎可能波及一界乃至更广的灾劫，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若能多几位同道知晓，早做绸缪，总是好的。至于信与不信，全在二位。”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忧患之心溢于言表，配上他那张正气凛然、忧国忧民的俊脸，极具说服力。
连张问心中都不由得信了七八分。或许此人真是个痴迷古史、心系苍生的隐世奇才？
三人继续前行，关系在季子野有意无意的友善交流和实用指引下，渐渐熟络。季子野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对许多修行疑难也有独到见解，让张问和云湛都觉受益。他甚至拿出一种特制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蓝色香丸分给二人，言明此物可辅助稳定心神，抵抗永寂之力的精神侵蚀。张问仔细检查后，确认无害且确有宁神之效，便收下使用了。
就在三人经过一片特别黑暗、连季子野取出的照明珠光都被压制到仅能照亮脚下数尺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前方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涌出大团粘稠如实质的“暗影”！这些暗影翻滚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啸（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波动），速度快如鬼魅，朝着三人扑来！它们所过之处，连那稀薄的冷光都被吞噬，散发着强烈的怨毒、憎恨与……饥饿感。
“小心！是‘噬魂暗影’！此地沉寂魂力高度凝聚异变的产物，专噬生灵魂力！”季子野低喝一声，语气首次带上了凝重。
他反应极快，月白袍袖一挥，一片清蒙蒙、带着浩然正气的光华洒出，如同月辉涤荡黑暗，照在那扑来的暗影上，顿时激起一阵嗤嗤声响，暗影翻滚着迟滞了一下，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狂躁地涌来，数量似乎越来越多！
云湛早已拔剑在手，湛然剑清光大盛，剑光如练，带着斩破虚妄的决绝剑意，横扫而出！剑光过处，暗影被撕裂，发出更加尖锐的神魂尖啸，但被撕裂的部分很快又蠕动着试图融合。
张问也动了。他并未动用太过显眼的力量，只是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气流（模拟了此地的永寂之力特性），斩向扑向自己的几道暗影。灰黑气流与暗影接触，竟似同源相斥又相融，彼此消磨，效率竟似乎比季子野的“月华”和云湛的“剑光”更高。
“张道友果然身具寂灭属性神通！对这些阴秽之物有克制之效！”季子野一边挥洒光华抵挡，一边见状赞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彩。
暗影越聚越多，仿佛整片黑暗都活了过来。三人的防御圈被压缩。
“此地不宜久留！噬魂暗影往往聚集在‘魂力淤积’节点，我们可能误入一处古战场残魂汇聚之地了！”季子野急声道，“跟我来！我知道一个方向，或许能冲出去！”
他率先朝着侧前方一个看似更黑暗的方向冲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盏上燃起豆大的、湛清色的火焰。那火焰光芒不强，却异常稳定，照亮的范围内，暗影的侵袭明显减弱。
张问与云湛紧随其后。在季子野灯盏的指引和开道下，三人且战且走，那噬魂暗影虽然难缠，数量庞大，但似乎对那湛清火焰颇为忌惮，追击不算太紧。
半刻钟后，前方黑暗陡然一空，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面布满苍白细沙的区域。身后的暗影在触及这片苍白沙地边缘时，如同碰到无形屏障，不甘地翻滚嘶吼一阵，渐渐退回了黑暗之中。
三人停下脚步，略作喘息。
季子野收起青铜灯盏，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消耗不小。他苦笑道：“让二位见笑了。这‘噬魂暗影’最是麻烦，不惧寻常五行术法，好在张道友的神通与在下的‘清心古灯’恰好有些克制之效。此地‘净魂沙’区域，它们不敢侵入，我们可稍作休息。”
张问拱手：“多亏季道友应对得当，否则陷入暗影包围，后果不堪设想。”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方才那暗影之恐怖，数量之多，若无季子野的灯盏和看似正确的突围方向，单凭他和云湛，虽不至于陨落，但必然要暴露更多底牌，消耗更大。
季子野摆摆手，笑容有些疲惫却温和：“同舟共济罢了。”他看向张问，眼神诚恳，“张道友，经过方才并肩一战，在下更觉与二位投缘。实不相瞒，在下对此地探索虽久，但葬渊核心区域，因力量过于狂暴混乱，且有诸多诡异禁忌，一直未能深入。观道友对寂灭之力的掌控颇有天赋，若道友有意，待状态恢复，我们或可联手，尝试向更深处探一探？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古冥府投影与沉灵之起源的秘密。”
他发出正式邀请，目光清澈，充满对探索真理的渴望，毫无阴霾。
张问沉吟。季子野到目前为止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博学、友善、有担当、实力不俗且懂得分享。除了出现得太过巧合，以及那层看不透的迷雾，几乎是个完美的临时伙伴。而他确实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葬渊和古冥府。
云湛再次传音，带着一丝犹豫：“前辈，此人……似乎并无恶意。方才也确是他主导脱困。”
张问权衡片刻，看向季子野，点了点头：“季道友既有此意，张某愿同往一探。只是深处必更加凶险，需从长计议。”
季子野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笑容，如阳光破开阴霾，真诚得令人心动。
“太好了！有张道友同行，此番探索，把握大增！”
他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月白袍袖在苍白沙地的微光映衬下，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正气凛然。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志同道合的俊彦道友。
张问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在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得稍稍淡化。
他却未曾察觉，在季子野那清澈眼眸的极深处，一缕幽暗得近乎虚无、带着些许玩味与冰冷审视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季子野笑容不变，心中悠然划过一丝无人知晓的低语：
“寂灭道体？虽不纯粹，却也难得……更妙的是，竟似乎还沾染了更深层次的‘那个地方’的气息……真是意外之喜。钥匙……或许不止一把？正好，借你之手，探一探那‘投影’的虚实。待到价值用尽……”
念头无声消散，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诚挚，开始与张问商讨起深入探索的细节。
黑暗，依旧无边。
而那看似皎洁的月光，或许正是为了照亮通往更深沉夜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