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之外，葬魂峡的阴风如旧，却似乎比之前更加凄厉尖锐了些。风中裹挟的永寂之力颗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麻木。远处黑暗中，隐约传来某种沉重物体拖行的摩擦声，以及断断续续、不成腔调的嘶吟，为这片死亡峡谷更添几分不祥。
季子野在张问提供的丹药和张问以精纯灵力辅助祛毒下，肩头蔓延的灰黑色终于被遏制、缓慢消退。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眼眸中带着真切的感激与一丝愧疚。
“多谢张道友、云道友再次援手。若非二位，季某此番恐怕凶多吉少。”他撑着岩壁站起，身形微晃，却又迅速稳住，不愿显得太过虚弱，“明寂长老遗骸异变……实在出乎意料。看来这葬魂峡深处，永寂之力对亡者的侵蚀异化，比记载中更加诡异可怕。我等需加倍小心。”
张问收回探查其伤势的神识，确认那“永寂尸毒”确实已被压制，点头道：“季道友伤势未愈，接下来行动，不妨让我与云道友多担待些。你且居中调度指引便是。”
季子野苦笑摇头：“岂能因我一人拖累二位。些许小伤，不碍行动。只是……”他目光投向裂缝深处那堆已化为细沙的痕迹，神情黯然，“明寂长老遗骸化邪，其随身之物恐怕也已污秽不堪，无法作为线索了。可惜……”
他顿了顿，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自己那盏青铜古灯。灯身古朴，灯焰已恢复成湛清之色，但细看之下，灯盏底部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金色纹路，正缓缓融入原有符文之中。
“嗯？”季子野轻咦一声，指尖拂过那道暗金纹路，闭目感应片刻，脸上露出奇异之色，“方才全力催动古灯镇压邪物时，似乎与明寂长老残灯产生了某种共鸣……这古灯竟自行吸纳了一丝长老残灯的本源灯韵？虽然微弱，但似乎令其‘镇魂定魄’之效略有增强……这，这真是意外之获。”他语气中带着惊讶与一丝不确定的欣喜。
张问神识扫过那古灯，确实感应到其散发的清光比之前更加凝练稳固了一丝，灯韵中多了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探查难以察觉，且与古灯本身气息浑然一体，不似作假。
“看来是季道友宗门宝物自有灵性，感应同源，自行补益。”张问说道。这解释合情合理，许多传承久远的宗门至宝，确有此类特性。
季子野珍重地收起古灯，叹道：“虽是机缘，却也是长老遗泽。此番定要查清此间隐秘，方不负前辈牺牲。”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继续前行吧。前方不远，应有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石台’，可供稍作休整，再图深入。”
三人再次上路。季子野虽言无碍，但张问还是主动走在了最前面，云湛依旧殿后，将季子野护在中间。季子野数次推辞，见张问坚持，只得无奈接受，但指引更加尽心尽力。
穿过方才激战的裂缝区域，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巨大的黑色岩柱犬牙交错，形成天然的迷宫，其间遍布着黏稠的、冒着灰色气泡的泥沼，以及不时喷发出刺骨寒气的孔洞。头顶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无声滑过，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看不清具体形态。
在季子野的精准指引下，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数处“地涌阴火”（苍白冰冷、专烧神魂的火焰）喷发点和一片覆盖着美丽冰晶、实则能冻结生灵一切生机的“寂霜带”。
半个时辰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依附在陡峭崖壁之上，由某种坚硬的暗青色岩石构成，表面相对平整，约有十余丈方圆。最重要的是，此地似乎有某种天然形成的力场，将呼啸的魂啸阴风和大部分永寂之力颗粒挡在外围，形成了一片难得的“安静”区域。
平台上还残留着一些人工痕迹：几个粗糙的石墩，一处熄灭已久、积满灰烬的火塘，甚至还有一小片用白色石子镶嵌出的、早已残缺不全的简易阵法纹路。
“就是这里了。”季子野松了口气，“此地是古代探索者开辟的临时营地之一，遗留的阵法虽已失效，但其选址巧妙，借用了此地天然的地脉‘节点’，形成了一定的庇护。我们可在此稍作休整，也方便观察前方路径。”
张问与云湛仔细探查平台内外，确认没有隐藏危险，这才放心落脚。平台边缘即是万丈深渊，黑黢黢不见底，只有永无止境的阴风呼啸而上。
三人各自找了石墩坐下。季子野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碧绿色、散发草木清香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加速伤势恢复。张问则取出些清水和干粮分食——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虽早已辟谷，但在此地灵力恢复困难，适当进食蕴含灵气的食物也能补充些许消耗。
云湛盘膝坐在平台边缘，面对深渊，默默擦拭着湛然剑，剑身映照着平台微光，如一泓秋水，映照着他沉静专注的面容。剑修之心，在任何环境下都需如剑般纯粹凝练。
张问没有调息，而是缓步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方无垠黑暗。他手中天鹏真骨指环的波动，在此地变得有些混乱，仿佛受到了多种力量的干扰，无法再提供明确方向。他试图以自身对寂灭、终结之力的感应去分辨，也只能大致感应到更深处的黑暗中，有几处地方散发着异常强烈且性质各异的“终末”气息。
其中一处，与季子野地图上标注的“古祭坛”位置大致吻合，但气息最为隐晦，仿佛被重重帷幕遮挡。另外几处，则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恶意。
“张道友可是在感应前方气机？”季子野不知何时结束了调息，走到张问身侧，一同望向黑暗。他脸色好了许多，肩头灰黑已褪尽，只是气息仍略显虚浮。
“正是。此地气息混杂，难以辨明主次凶吉。”张问坦言。
季子野点头：“葬魂峡深处，乃是多方力量交汇碰撞之地。除了永恒弥漫的永寂之力，还有古战场残留的煞气、怨念，上古阵法禁制泄露的能量，甚至可能……有来自‘葬渊’或更深处‘古冥府投影’散逸出的特殊法则碎片。气息混杂紊乱是常态。”
他指向黑暗中几个大致方位：“据在下探查与古籍印证，除了我们的目标‘古祭坛’，至少还有三处大凶之地。一为‘怨魂谷’，乃是上古大战一处主战场，陨落者无数，残魂厉魄经永寂之力异变，极其难缠；二为‘断龙崖’，传说有上古龙族强者陨落于此，其尸骸龙魂与永寂之力结合，形成了某种‘龙煞死域’，凶险异常；三为‘迷心窟’，那里空间扭曲最甚，且有强大精神幻象滋生，极易令人迷失自我，陷入永眠。”
他语气凝重：“这三处，皆非我等目前状态可以硬闯。我们选择的路径，是沿着‘地脉节点’的相对薄弱带迂回前进，虽绕远，却最安全。只是……”他眉头微蹙，“方才遭遇明寂长老遗骸异变，让我有些不安。这葬魂峡的‘异变’程度，可能比预想的更甚。沿途其他古代遗迹或陨落者残骸，是否也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张问沉默片刻，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季道友熟知路径与禁忌，只要我等谨慎，不轻易触动未知之物，应可避免大部分麻烦。至于不可避免的……唯有见机行事。”
季子野展颜一笑，那笑容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朗：“张道友心志坚定，令人佩服。不错，修行之路，岂能因惧险而止步？待我伤势再恢复几分，我们便继续前行。估摸再有两三个时辰路程，便能抵达‘古祭坛’外围区域了。”
两人又交谈片刻，季子野对古祭坛的可能形制、残留禁制类型、以及历史上寥寥几次相关记载做了更详细的说明，俨然已将张问视为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知无不言。
云湛也结束擦拭长剑，走了过来，默默听着。
就在三人商议接下来具体行动细节时，平台边缘，那堆早已熄灭、积满灰烬的古代火塘，忽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小簇幽绿色的火苗！
那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幽幽燃烧，无声无息，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窥视感。
三人同时警觉，瞬间拉开距离，法宝在手，凝神戒备。
幽绿火苗静静燃烧，既不扩散，也不熄灭。火苗中心，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影像在晃动，看不真切。片刻后，一个断断续续、干涩沙哑、仿佛由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识海中响起：
“后来者……止步……前方……大凶……祭坛……已污……归途……断绝……”
声音充满了痛苦、恐惧与绝望的意味，语句破碎，信息不全。
季子野面色微变，紧盯着那簇幽绿火苗，低声道：“这是……‘残念传火’！是古代探索者陨落前，以特殊方法将最后一丝残念与警示封存于火种之中，遇到后来者气机引动，才会显现！只是……这火种能量微弱，残念破碎，信息不全。”
张问沉声问道：“可能分辨是何人所留？年代几何？”
季子野仔细感应那幽绿火苗的气息，又看了看火塘灰烬的堆积情况，沉吟道：“火种气息与明寂长老的残灯有细微相似，但更加古老驳杂……恐怕是比明寂长老更早的探索者，至少是五百年前的人物了。他提及‘祭坛已污’、‘归途断绝’……难道古祭坛发生了什么可怕变故？连退路都……”
他眼中也浮现出凝重与困惑。
那幽绿火苗又闪烁了几下，传出的声音更加微弱破碎：“钥匙……错误……门……开……灾……降临……逃……”
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随即，火苗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火塘依旧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三人的神色都异常严肃。
“钥匙？门？灾？”云湛冷声道，“莫非指的是开启或关闭某种封印的‘钥匙’？因钥匙错误，导致门开，灾祸降临？”
季子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很有可能。古祭坛若真是上古镇压或沟通‘葬渊’的关键节点，那么存在某种‘门’或‘封印’，需要特定‘钥匙’开启或关闭，合情合理。这残念的警示，说明曾有前人尝试，但可能用错了方法或‘钥匙’，导致可怕后果，甚至断绝了退路……”
他看向张问，目光复杂：“张道友，若此警示为真，前方古祭坛恐怕已非善地，甚至可能变成了某种绝境陷阱。我们……还要继续吗？”
平台上一时寂静，只有永寂黑域永恒的阴风在远处呼啸。
张问沉默着。残念的警告，季子野的分析，都指向了巨大的风险。但这风险，或许也意味着更接近真相。
他摩挲着天鹏真骨指环，感应着体内万骸那模糊的悸动，以及自己对“万法归流”之道前路的追寻。
修行至今，哪一步不是踏着风险前行？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
“既然已到此地，岂能因一面之词、一道残念便望而却步？”张问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自然要去。但需更加谨慎。季道友，云道友，若觉不妥，可在此等候，或自行退去。”
季子野闻言，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坚定：“张道友不畏艰险，季某又岂是临阵退缩之人？便同去一探！只是需更加小心，步步为营。”
云湛只简单吐出两字：“同往。”
意见统一，三人不再犹豫。略作收拾，便准备离开这处避风平台。
就在三人转身，即将踏入来时的狭窄路径时，走在最后的季子野，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宽大的月白袖袍内，那盏青铜古灯灯身底部，那道新得的暗金色纹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那么一丝丝。
他仿佛不经意地回眸，瞥了一眼那已恢复死寂的古代火塘，眼底深处，一抹幽暗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掠过，快如错觉。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跟上张问与云湛的步伐，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带着伤势未愈的苍白、却又坚定认真的模样。
三人身影，再次没入葬魂峡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凶险之中。
那堆火塘的灰烬，在阴风吹拂下，微微动了动，扬起少许尘埃，随即又归于沉寂。
唯有平台边缘，那永恒的深渊，依旧张着漆黑巨口，无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