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野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张问与云湛不敢大意，由云湛持剑在外警戒，张问则专心为季子野疗伤。他不仅持续渡入精纯灵力助其稳固经脉、化开药力，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丝《九幽尸解真经》中温养尸道本源、兼顾滋养神魂的法门，以其寂灭道韵的“生”之侧面，缓缓浸润季子野近乎枯竭的识海。
此举消耗颇大，且需极为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寂灭之力反可能伤及对方脆弱的元神。但张问念及季子野方才舍身布置阵法、为二人争取机会的举动，以及一路来的坦诚相助，心中已将其视为可托付的战友，自是不遗余力。
如此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季子野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微弱的气息也逐渐变得悠长平稳，只是依旧深陷昏迷，未曾醒来。张问探查其体内，灵力已开始缓慢自行流转，伤势虽重，但根基未损，性命已无忧，只是神魂消耗过度，需要时间静养。
他这才收回灵力，自己也略感疲惫，取出丹药服下调息。
“前辈，季道友情况如何？”云湛见他收功，传音问道。他始终面朝祭坛方向，湛然剑斜指地面，剑意凝而不发，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张问答道，目光扫过寂静的谷地和那座沉默的祭坛，“此地不宜久留，待他稍能行动，我们需寻一处更稳妥的地方让他恢复。”
云湛点头，忽然目光微凝：“前辈，您看那祭坛第三层，方才季道友指出有异常能量波动的区域。”
张问顺着望去。只见在季子野昏迷、隔绝阵法逐渐消散后，那片区域的异常似乎更加明显了。不仅符文略显“新鲜”，其周围的永寂之力结晶飘落轨迹形成了一道道肉眼难辨的、向内旋转的细微涡流。更重要的是，方才三尊石像被激活攻击时，那片区域似乎……隐约有微光一闪而逝，与石像的猩红光芒截然不同。
“确实古怪。”张问起身，对云湛道，“你在此护住季道友，我靠近些探查，若有异动，立刻带他远离。”
“前辈小心。”云湛深知张问修为，并不多言。
张问收敛气息，缓缓朝祭坛方向走去。他没有贸然登上祭坛，而是在距离祭坛基座约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观察第三层那片异常区域，又能在变故发生时及时反应。
神识凝聚成束，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区域。刚一接触，张问便感到一股冰冷、混乱、但又带着某种奇异“秩序感”的阻力，仿佛那里存在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屏障本身并不强，却巧妙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近距离仔细探查，极难发现。
更令他心惊的是，屏障之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灵力波动？那灵力性质纯净，与此地弥漫的沉灵之息和永寂之力格格不入，倒更像是外界正常修士所拥有的灵力！只是这波动太过微弱，且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禁锢着。
“难道……真有近期闯入者被困在了那里？”张问心中一凛。他想到了那“残念传火”的警告——“祭坛已污”、“归途断绝”。若有人近期触发祭坛禁制或误入陷阱，被困于此，灵力被侵蚀压制，倒也能解释得通。
他尝试将神识渗透那层无形屏障，但屏障的阻隔之力颇强，且带有一种反弹与混淆感知的特性。强行突破并非不能，但可能引发未知反应，甚至惊动祭坛更深层的存在。
就在张问犹豫是否要冒险一试时，身后忽然传来云湛急促的传音：“前辈！季道友有异动！”
张问立刻收回神识，身形一晃，已回到云湛身边。
只见躺在地上的季子野，身体正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挣扎之色，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并未醒来，嘴唇却无声地嚅动着，似乎在说着梦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是心魔再起？还是伤势反复？”张问蹲下身，一手按在季子野腕脉，灵力探入，同时分出一缕温和的神念试图安抚其躁动的识海。
季子野的脉象依旧虚弱但平稳，不似伤势恶化。但其识海深处，此刻却如同煮沸的海洋，各种混乱、恐惧、痛苦的意念碎片激烈冲撞。张问的神念刚一进入，便被卷入其中。
他“看到”了破碎的宫殿、燃烧的楼阁、同门师兄弟染血倒地的身影……那是季子野心魔幻境中宗门覆灭的景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惨烈。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嘶吼、哭泣、咒骂，中心是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无尽悲怆与决绝的老者身影（似乎是他师父），正对着“季子野”的方向，嘴唇开合，说着什么。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心魔景象边缘，张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那是一缕极其隐晦的、冰冷的、带着审视与计算意味的意念流，它巧妙地混杂在痛苦的记忆碎片中，如同潜伏在浑浊河水下的毒蛇，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忽略。这缕意念似乎正在……引导、或者说，有选择地“强化”某些特定的痛苦记忆碎片，尤其是那些涉及失败、辜负、无力回天的片段，同时又在悄然压制另一些可能蕴含不同信息的碎片。
这不像是自然产生的心魔，倒更像是有外力在刻意干扰、引导其心魔的走向！
张问心中一沉，神念立刻顺着那缕不协调的冰冷意念追溯而去。但那意念狡猾至极，仿佛拥有独立意识，察觉到被追踪的瞬间，便如同烟雾般散开，彻底融入周围混乱的心魔景象中，消失无踪。
张问的神念在季子野识海中又搜寻了片刻，再也找不到那缕冰冷意念的痕迹，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但以他化神期的神魂感知，又岂会轻易出错？
季子野的心魔，恐怕并非完全源于自身！
是这永寂黑域或古祭坛的力量在作祟？还是……有其他东西潜伏在他体内或附近？
张问面色凝重，收回了神念。季子野的抽搐渐渐平复，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依旧昏迷。
“前辈，如何？”云湛问。
“他的心魔有些古怪，但暂时无碍。”张问没有说出自己的全部怀疑，毕竟那冰冷意念消失得太快，缺乏实证。或许真是此地环境特殊，引动了外魔入侵。他叮嘱道，“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这祭坛和谷地，恐怕对心神有隐性的侵蚀。”
云湛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祭坛第三层：“那片异常区域……”
张问沉吟。若那里真困着近期闯入者，或许能提供关于此地变故、甚至关于“钥匙”与“门”的重要信息。但贸然触动，风险未知。
就在他权衡之际，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祭坛，也不是来自昏迷的季子野。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大地！
谷地中央，祭坛基座周围方圆百丈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坚硬的黑色岩土如同波浪般翻滚、隆起、裂开！无数细密的、灰白色的根须状物质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它们并非植物，更像是某种能量与矿物质的凝结体，散发着浓郁的死寂与怨憎气息，如同有生命般，朝着距离最近的张问三人席卷而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根须所过之处，地面散落的惨白骨片和锈蚀金属残片，竟纷纷被吸附、融合，转眼间便化作一具具扭曲的、由骨片、金属、岩石和灰白根须拼凑而成的畸形怪物！它们形态不一，有的像放大版的昆虫，有的像多足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聚合体，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空洞眼眶或躯体裂口中闪烁的、与祭坛石像如出一辙的猩红光芒！
“地脉秽根！还有……尸骸构装！”季子野虚弱但急促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竟然在这危急关头苏醒了过来，挣扎着坐起，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带着惊骇望着四周疯狂涌来的怪物，“此地怨念与永寂之力沉淀太久，竟已侵蚀地脉，化生出这等邪物！快退！不要被它们缠上！”
不用他提醒，张问与云湛已然动了起来。
云湛剑光暴涨，化作一片清蒙蒙的剑幕，将最先扑来的几头骨片怪物绞碎。但那些破碎的骨片、金属和根须落地后，竟然在灰白根须的牵引下，飞速重组，再次形成新的怪物，只是体型略小，气息稍弱。
“这些东西能不断重组！需毁掉核心根须！”季子野急促道，他勉力抬手，古灯再次亮起湛清光芒，但光芒微弱，只能勉强护住他自身周遭一小片区域，显然无力再战。
张问眼神冷冽，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他不再留手。
“混沌归墟域！”
一声低喝，以他为中心，一片灰蒙蒙、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领域骤然展开，瞬间笼罩了方圆三十丈！领域之内，空间仿佛凝固，时间流速变得异常，浓郁的混沌气与寂灭道韵交织，形成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微型漩涡。
那些冲入领域范围内的秽根怪物，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僵硬。它们体表的灰白根须在混沌气的侵蚀下迅速失去活性、枯萎，拼凑的骨片、金属开始崩解、锈蚀。猩红的光芒在寂灭道韵的冲刷下明灭不定，最终黯淡、熄灭。
领域所及，怪物成片地倒下、分解，化为真正的尘埃与碎片，再也无法重组。
然而，地下的灰白根须仿佛无穷无尽，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制造着新的怪物。更远处，一些体型格外庞大、由更多骨片和金属构成、气息接近元婴期的强大构装体，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轰隆逼近。祭坛顶端，剩余那九尊石像，虽未“睁眼”，但其朝向似乎微微调整，隐隐锁定了张问领域散发的强烈能量波动。
“张道友！不可久战！此地秽根与祭坛相连，力量近乎无穷！必须速退！”季子野在领域边缘喊道，声音焦急。
张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的“混沌归墟域”威力虽大，但消耗同样惊人，在此地灵力恢复困难，久战必败。而且，他感觉到祭坛深处，似乎有更加恐怖的东西，正在被这里的激烈能量波动缓缓“唤醒”。
“走！”他当机立断，领域猛地收缩、爆发，将周围数十头怪物彻底湮灭，清出一片短暂的空档。他身形一闪，已来到季子野身边，将其扶起。云湛也立刻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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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里退？”张问问向季子野。谷地被秽根怪物和逐渐苏醒的祭坛力量封锁，来路是迷障区，季子野此刻状态，恐怕难以安全通过。
季子野强忍伤痛，快速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祭坛第三层那片异常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那里！那片区域有异常屏障，或许能暂时阻隔这些秽根和祭坛的锁定！赌一把！”
没有时间犹豫。张问挟起季子野，与云湛化作两道流光，顶着不断涌来的怪物和空中开始凝聚的暗红色能量乱流，冲向祭坛第三层！
沿途，张问的领域不断开合，强行破开一条通路。云湛剑光如龙，将侧面袭来的攻击斩碎。季子野则竭力维持着古灯微光，抵抗着越来越强的精神侵蚀与永寂之力压迫。
短短百丈距离，却如跨越刀山火海。当三人终于冲至祭坛第三层，踏入那片异常符文区域时，身后已留下满地狼藉与依旧汹涌追来的怪物潮。
就在他们踏入的瞬间——
嗡！
一层无形但坚韧的屏障骤然显现，将三人笼罩在内！追至的秽根怪物和几道暗红色能量冲击狠狠撞在屏障之上，激起剧烈的涟漪，却未能破开！屏障仿佛与此地空间根基相连，坚固异常。
暂时安全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张问将季子野放下，他已是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方才强行催动古灯和指点方向，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元气。
“季道友，撑住。”张问立刻又取出丹药，助其服下。
季子野虚弱地摆摆手，目光却急切地看向屏障内部。这里仿佛是祭坛第三层一个独立的“夹层”空间，面积不大，只有数丈方圆。地面和墙壁（与祭坛外层相连）的符文更加密集、完整，散发着微弱的、与屏障同源的能量波动。
而在空间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破烂青衫、头发灰白、面容枯槁如老树皮的老者。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已在此坐化了无数岁月。但他体表，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暗淡、却顽强不息的淡金色灵光，正是张问之前感应到的、与外界格格不入的纯净灵力波动！
这老者，竟是一名被困于此、以自身修为硬抗永寂之力侵蚀、不知坚持了多久的外界修士！
在老者身前地面上，用指尖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字迹潦草无力，却透着无尽的绝望与警示：
“后来者……警惕……书生……非人……祭坛为饵……孔洞即口……速离……或毁……核心在……”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显然老者当时已力竭，或遭遇了不测。
“书生……非人？”云湛低声念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昏迷中的季子野。
季子野此刻恰好悠悠转醒，闻言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迹，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荒谬、冤屈又带着一丝悲愤的神情。
“这……这是何意？”他挣扎着看向张问，眼神清澈中带着受伤与困惑，“这位前辈……莫非是神智错乱，或遭人陷害？季某一路行来，可与二位道友并肩作战，何来‘非人’之说？这……这从何谈起啊！”他语气激动，牵动伤势，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张问的目光在季子野苍白真诚的脸上、那几行充满警示的刻字、以及中央那具不知死活的老者身上来回扫视。
书生……此地除了季子野，还有哪个书生？
非人？难道是指季子野并非人类？还是说……并非“真人”？
祭坛为饵？孔洞即口？速离或毁？核心在……
信息太少，太过破碎。刻字老者明显处于极端绝望恐惧的状态，其遗言可信度有待商榷。而季子野一路的表现，张问是亲眼所见，其为人、其担当、其伤势，都做不得假。
是这诡异之地扭曲了老者的认知？还是……真有自己未曾察觉的诡异？
张问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季子野那冤屈激动、几乎要再次昏厥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方才舍身相助、昏迷中被心魔折磨的惨状，终究还是将怀疑压了下去。
或许，只是误会。或许是此地力量制造的离间计。
他走到那枯槁老者身前，伸手探向其鼻息与腕脉。
触手冰凉，脉搏微不可察，但确实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吊着，只是其神魂似乎已陷入最深沉的寂灭，与活死人无异。其体内经脉中，那股淡金色的纯净灵力正在被无处不在的永寂之力缓慢而坚定地侵蚀、转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张问尝试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老者的身体仿佛已与周围的永寂之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外力介入，反而可能加速其崩溃。
“这位前辈……恐怕回天乏术了。”张问收回手，叹息道。他能感觉到，老者之所以还能维持这一丝生机，全靠一股顽强的执念和不甘，但其本源已近乎被同化。
季子野在云湛搀扶下走近，看着老者，眼中露出复杂的悲悯：“又是一位殉道的前辈……不知他来自何方，因何被困于此，又经历了何等恐怖，才会留下如此……令人费解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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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多想，看向张问：“张道友，此地屏障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恢复，然后想办法离开。在下……恐怕又需倚仗二位了。”他脸上露出惭愧与无奈。
张问点头：“季道友先专心疗伤。我与云道友会设法探查这屏障特性，并寻找出路。”
他让云湛照顾季子野调息，自己则开始仔细研究这处独立空间和外面的屏障。符文古老玄奥，许多已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但核心原理似乎是借用了祭坛本身部分未受污染的“镇压”与“隔绝”之力，形成了一层保护壳。屏障能量来源似乎是祭坛深处，与那些“污秽”之力并非同源，这或许能解释为何能暂时阻隔外面的怪物。
但屏障并非绝对安全。张问能感觉到，外界的秽根怪物和祭坛的恶意，正在不断冲击、侵蚀着屏障。屏障上的涟漪越来越频繁，光芒也在极其缓慢地黯淡。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解决危机的根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祭坛顶端，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孔洞即口？
祭坛为饵？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或许，这整座古祭坛，包括其散发的“镇压”、“祭祀”气息，甚至可能包括那些看似危险的“污秽”与怪物，都只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吸引探索者前来，最终将其吞噬的……巨大陷阱？
而那孔洞，就是陷阱的“口”。
如果真是这样，那“钥匙”错误导致“门”开，降临的“灾”，恐怕就不仅仅是封印破损、力量泄露那么简单了。
季子野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张问回头，看到季子野正盘膝闭目，努力调息，但眉头紧锁，显然恢复得并不顺利。他肩头的旧伤处，衣衫下似乎又有淡淡的灰黑色渗出。
张问走过去，准备再次助他疗伤。
无论如何，先让同伴恢复战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至于那刻字的警示……张问心中暗忖，待季子野恢复些，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再行试探。
他始终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季子野或许有秘密，但绝非那刻字中所指的“非人”邪物。
至少，目前看来，仍是值得信赖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