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冰冷的水珠穿过枯死芦苇稀疏的遮挡,持续不断地打在张问的脸上、身上,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在泥泞中晕开暗红的痕迹。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加剧着身体的僵硬和疼痛。他蜷缩在芦苇丛下相对干燥的一小块地方,背靠着几根勉强支撑的粗壮枯杆,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腹间剧痛阵阵,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云湛就躺在他身边不到一尺的地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中泛着不祥的青灰,断臂处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得微微发白、肿胀,边缘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紫色。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丝气若游丝的进出声。那把湛然剑斜插在一旁的泥里,彻底失去了所有灵光,像一块普通的、沾满污秽的铁条。
张问自己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内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内视的话——所见之处,一片狼藉。经脉如同被野火燎过的荒原,焦黑断裂,灵力彻底干涸,运转周天?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混沌魔龙婴蜷缩在丹田最深处,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到几乎与死物无异,对他的任何意念呼唤都毫无反应。神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虚弱涣散,连集中精神思考都异常费力,稍微久一些就会头痛欲裂。
唯一还算“活着”的迹象,是胸口处传来的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来自那枚“天鹏真骨指环”。
自从在那场混乱的空间传送最后,疑似与“钥匙碎片”融合后,这枚指环就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它依旧套在张问的手指上,但指环本身似乎与他的皮肉产生了一种更深的联系。此刻,正有丝丝缕缕、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气息,从指环与皮肤接触的地方缓缓渗出,渗入他残破不堪的躯体。
这气息非常奇特,并非纯粹的灵力,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精纯空间之力和某种寂灭真意的“源质”。它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修补”与“滋养”意味,虽然量少得可怜,效果微乎其微,却像滑过干涸大地的第一缕细雨,顽强地浸润着他近乎崩溃的经脉边缘,抚慰着受创的神魂,甚至隐隐遏制着伤势的恶化。
张问不知道这指环的“反哺”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是否有什么未知的隐患或代价。但此刻,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他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凝聚起来,竭力引导着那一点点清凉气息,在体内残存最完好、痛楚最轻的几条细小经脉中,做最简单、最缓慢的流动。
每引导一丝气息移动寸许,都像是推动一座大山,伴随着剧烈的精神消耗和经脉被冲刷的刺痛。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意味着彻底沉沦在这片冰冷的泥泞里,等待死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雨声、风声、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缓慢到令人绝望的“修复”进程。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张问感觉自己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些,身体的僵硬和刺骨的寒意似乎也缓解了一点点——或许是指环气息的作用,或许只是身体在极端环境下的麻木适应。他勉强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天空依旧低垂,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他侧过头,再次看向云湛。云湛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气息反而似乎更微弱了。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必须找到水——干净的水,以及……食物。
张问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先是尝试活动手指、手腕,然后是手臂。剧痛依旧,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力气。他扶着身旁的芦苇杆,一点一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像是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朽木,根本不听使唤。第一次尝试,他刚刚弓起腰,就眼前一黑,重重摔回泥泞里,呛了满口腥咸的泥水,剧烈咳嗽起来。
他没有放弃。喘息片刻,再次尝试。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失败都耗尽他刚刚积蓄的一点点力气,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但他只是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等指环处渗出新的微弱气息,然后继续。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后,他摇摇晃晃地,用那几根相对结实的芦苇杆作为支撑,勉强将身体从泥泞中“拔”了出来,半跪在了泥水里。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汗如雨下(尽管雨水已经将他全身湿透),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又要栽倒。
他死死抓着芦苇杆,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凉滩涂。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混杂着碎石、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的贝壳残骸。近处是东倒西歪、形态狰狞的枯死树木和芦苇丛,远方则是灰蒙蒙、仿佛与铅云融为一体的浑浊水面,水色暗沉,波澜不兴,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腐殖质的气味,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沉淀的“死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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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鸟鸣,没有虫嘶,除了风雨声,一片死寂。甚至连风都显得有气无力。
张问的目光首先投向不远处的水面。水是活命的基础,但眼前这水……浑浊暗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绝非善类。他忍着恶心,仔细观察水面边缘。在一些水洼和较浅的区域,他看到了一些缓慢蠕动、形态黏腻的暗绿色藻类,以及一些蜷缩在泥水交界处、外壳布满诡异花纹的螺类生物。这些生物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似乎也浸染了此地的死寂气息。
食物……他看向那些枯树和芦苇。树木早已死去,树皮干裂剥落,木质腐朽,毫无生机。芦苇倒是还有些枯杆挺立,但同样毫无绿意。他记得某些芦苇的根茎可以食用,但眼前这些……他不敢轻易尝试。
视线再放远些,在滩涂更深处,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有一些低矮的、颜色暗红的灌木丛,枝叶肥厚,形态古怪。还有一些地方,淤泥中裸露着一些惨白色的、大小不一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似乎有被腐蚀的孔洞。
这里,绝非善地。但至少暂时没看到活动的、具有明显威胁的生物。
张问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肺叶刺痛。他必须先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水和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跪在泥水里的双腿,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云湛。以他现在的状态,拖着云湛在这泥泞中跋涉寻找,根本不现实。必须先把云湛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身后这片芦苇丛。芦苇丛范围不小,深处或许有更干燥、更隐蔽的地方。他咬了咬牙,开始用双手和膝盖,在泥泞中一点一点地开辟道路,朝着芦苇丛更密集的内部爬去。同时,他将云湛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这个比自己高大沉重的同伴,一同向前挪动。
这是一个异常艰难和缓慢的过程。泥泞吸扯着他们的身体,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张问的伤口在泥水和摩擦下不断传来刺痛,视线因脱力和疼痛而阵阵模糊。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前进,到里面去。
终于,在爬行了约莫十几丈后(感觉却像走了几十里),芦苇丛变得更加茂密,地面也逐渐抬升,虽然依旧潮湿,但已经没有了明显的积水。一处由几丛格外高大的枯苇自然弯曲形成的、类似窝棚的空间出现在眼前,地上堆积着一些干燥的枯叶和苇絮。
就是这里了!
张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云湛拖进这个简陋的“窝棚”,让他平躺在相对干燥的枯叶堆上。他自己则瘫倒在旁边,张大嘴巴剧烈喘息,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休息了足足一刻钟,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不敢耽搁,他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收集周围干燥的芦苇杆和枯叶。幸运的是,这片芦苇丛上层的枯杆和堆积的落叶因为有一定遮挡,并未完全被雨水浸透。他用颤抖的手,费力地将它们聚拢,在窝棚角落堆起一个简陋的“床铺”,将云湛移到上面,避免直接接触冰冷潮湿的地面。
接着,他撕下自己破烂衣衫上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找到的几片宽阔、相对干净的枯叶接了些雨水,小心翼翼地为云湛清理脸上和断臂伤口处的污泥。清理断臂时,看到那青黑肿胀、边缘发紫的伤口,张问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药物,没有灵力,在这种环境下,伤口感染恶化几乎是必然的。
他能做的,只是用干净的布条(其实也并不干净)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尽可能保持干燥。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需要水,干净的水。还有……食物。
他靠在窝棚边缘,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浑浊水面和那些暗红色的灌木。指环处依旧在渗出微弱的清凉气息,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倒下。他定了定神,从地上捡起一根相对笔直坚硬的枯芦苇杆,拄着它,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次,他要独自探索周围,寻找生机。
他首先朝着水边走去,但保持着距离,仔细查看。水面平静得诡异,除了雨滴落下的涟漪,几乎看不到任何波动。他在一处水流相对缓慢的浅湾边停下,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他眼前发黑),用枯杆拨开水面的浮萍和黏腻的藻类,仔细观察下面的水。水很浑浊,看不清底,但似乎没有明显的活物在附近游动。
他犹豫了一下,冒险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和铁锈味。他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和微弱的麻痹感传来,让他立刻吐掉,并用雨水反复漱口。
这水……恐怕有毒,或者至少含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不能直接饮用。
他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在这种死寂之地,水源干净才是怪事。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那些暗红色的灌木丛。灌木离水边稍远,生长在略高的坡地上,枝叶肥厚多汁,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张问小心地靠近,没有贸然触碰。他用枯杆轻轻拨开一片肥厚的叶子,看到叶子背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绒毛。茎秆上则有一些尖锐的小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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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植物看起来就不像能吃的样子。但张问没有立刻放弃,他折断一小截嫩枝,断口处渗出少许暗红色的汁液,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甜腥的气味。
他心中警惕更甚。这种气味,往往意味着毒性。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去查看那些白色石头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几株暗红灌木的根部缝隙里,似乎长着一些不起眼的、灰白色的、伞盖状的东西。
蘑菇?
张问心中一动。在这种潮湿阴暗的环境,长出蘑菇并不奇怪。他小心翼翼地用枯杆拨开遮挡的灌木枝叶,凑近观察。
那确实是几朵蘑菇,大小不一,最大的约有巴掌大,伞盖呈不规则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微的鳞片状纹路,菌柄粗短,颜色稍深。它们紧贴着灌木根部生长,看起来平平无奇。
张问对菌类了解有限,无法判断其是否有毒。但他记得,有些颜色朴素、生长环境特殊的蘑菇,反而可能是无毒的,甚至是某些地域人们的重要食物来源。当然,更多不起眼的蘑菇可能含有剧毒。
吃,还是不吃?
饥饿感如同逐渐苏醒的野兽,开始啃噬他的胃部。指环的微弱反哺只能勉强维持生机,无法提供活动所需的能量。再找不到食物,他和云湛很快就会虚弱到连爬行的力气都没有。
赌一把?
张问盯着那几朵灰白蘑菇,内心激烈挣扎。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谨慎。但他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没有去碰那几朵大的,而是选择了一朵最小的、仅有拇指大小的蘑菇。他小心地用枯杆将其从根部切断,然后捏起,放在鼻端再次仔细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潮湿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并无刺鼻或奇异香气。
他撕下极小的一小块菌肉,犹豫再三,闭上眼睛,放进了嘴里。
菌肉入口,口感脆嫩,但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土腥味。他不敢吞咽,含在口中,仔细感受着口腔和舌头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除了那点土腥味,并没有出现麻木、刺痛、灼烧或其他不适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块菌肉咽了下去。
然后,就是紧张的等待。他靠在一块白色的石头上(石头触感冰凉,表面有许多细孔),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刻钟,两刻钟……除了因为紧张和虚弱导致的心跳加速,并没有出现腹痛、恶心、眩晕或其他中毒迹象。
那朵小蘑菇,似乎……是无毒的?
张问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他不敢大意,决定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同时,他开始收集那些灰白色的蘑菇,只采那些中等大小、形态完整、颜色均匀的,避开任何有异色、异斑或形态怪异的。他小心地用宽大的枯叶将它们包好。
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那些白色的石头。这些石头质地似乎比较疏松,他用枯杆使劲敲击,能敲下一些碎块。碎块内部也是白色,有些地方夹杂着暗色的纹路。他拿起一块碎块,发现它比看起来要轻,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这石头……或许有用?张问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将几块较小的白色石头也捡了起来,用另一片枯叶包好。
做完这些,天色似乎更加昏暗了,雨虽然没停,但风好像大了一些,吹得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呜咽。
张问不敢再耽搁,抱着采集到的蘑菇和石头,拄着枯杆,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沿着来时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那个简陋的窝棚。
窝棚里,云湛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张问先将白色石头放在窝棚入口内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包着蘑菇的枯叶打开。他挑出一朵看起来最新鲜、最干净的蘑菇,撕成极小的小块,然后凑到云湛嘴边,试图喂他。
但云湛牙关紧闭,根本无法喂食。
张问皱了皱眉,只好放弃。他自己先吃了两朵小蘑菇。蘑菇没什么味道,口感也一般,但吃下去后,腹中总算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填充感,不再那么火烧火燎的难受。更重要的是,过了许久,依然没有中毒迹象。
看来,这些蘑菇暂时可以作为食物来源。
他松了口气,靠坐在窝棚边,听着外面渐渐增大的风声和雨声,看着手中那几块白色的、轻飘飘的石头,又摸了摸胸口依旧在缓缓渗出清凉气息的指环。
活下去,似乎又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但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沙沙”声,从窝棚外侧的泥地里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