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死水滩涂，比白天更加死寂，也更加……“活跃”。
白天的风声、水声、偶尔的虫鸣（如果有的话）此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静”。但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反而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无数种难以名状的存在在泥沼深处、枯树林中、浑浊水底缓缓蠕动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死寂气息也更加浓郁，如同无形的潮水，不断试图侵蚀生灵最后的暖意与生机。
简陋的芦苇窝棚内，唯一的光源是张问手中那块净水石——在吸收了白天的微光后，此刻正散发着极其柔和、近乎于无的乳白色光晕，仅能照亮方圆三尺。这点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是如此重要。
云湛依旧躺在枯叶铺就的“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下午敷上的白骨苔粉末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断臂处那令人不安的青黑色和红肿消退了不少，伤口边缘开始有细微的、粉红色的新肉芽缓慢生长，虽然速度极慢，但至少是个好迹象。他依旧昏迷，但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锁，脸色虽然苍白，却少了几分死气。
张问自己则靠坐在窝棚最里侧，背靠着相对厚实的苇壁。肩膀和肋下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也敷了白骨苔粉末，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痛，但内里的虚弱和经脉的刺痛依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胸口指环处渗出的清凉气息仍在持续，如同滑润细流，缓慢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根基，但这点恢复相对于他沉重的伤势，杯水车薪。
他手里握着老墨给的几块上好净水石，触感温润微凉，似乎能驱散一些夜间的阴寒。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撮暗红色的“赤心草”。老墨的话在耳边回响：“能暂时提神，对抗这里的‘沉疴瘴气’，不过有点副作用，会让人心跳加快，燥热一阵子……”
提神，对抗瘴气……这正是他现在急需的。连续两日的紧张、奔逃、伤痛，加上此地无处不在的压抑死寂气息，让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需要保持清醒，为云湛守夜，也防备可能出现的夜间威胁。
犹豫再三，张问还是摘下一小片赤心草干枯的叶片，放进嘴里，小心咀嚼。
叶片入口干涩粗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味，有点像晒干的辣椒皮混合了某种草药的苦味，迅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皱着眉，强行咽了下去。
起初几息，并无特殊感觉。但很快，一股灼热感从小腹处猛地升起，如同喝下了一口烈酒，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开始“咚咚咚”地剧烈跳动，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血液流速加快，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尤其是脸颊和耳朵，滚烫得吓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亢奋感充斥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许多。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变得异常明亮，甚至能看清窝棚外更远处黑暗中细微的轮廓变化。耳力似乎也敏锐了不少，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窝棚外极远处，泥沼中某种生物缓慢爬行的黏腻声响。
这就是“提神”效果？果然霸道！
但紧接着，副作用也来了。那股燥热感越来越强，不仅仅是身体发热，更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莫名的焦躁和冲动，仿佛想要立刻冲出去，做点什么，发泄什么。思绪也变得有些跳跃、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难以集中。口干舌燥，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张问立刻意识到，这赤心草的药效远比他预想的猛烈！它不仅仅是“提神”，更像是在透支身体的本源和精神，强行激发潜能！难怪老墨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他连忙盘膝坐好（这个动作都因为心跳过快而有些气喘），竭力收敛心神，试图引导体内那股被赤心草激发的燥热能量，按照《九幽尸解真经》残篇的心法，进行平缓的流转。同时，胸口指环处渗出的清凉气息仿佛也感应到了他体内能量的躁动，加快了渗出的速度，带着一丝安抚和镇压的意味，开始中和那股燥热。
这是一个艰难而痛苦的过程。赤心草的燥热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受损严重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而指环的清凉气息则如同驯马的缰绳，试图将其拉回正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纠缠、对抗、融合。
张问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冷汗，而是燥热引发的热汗。他牙关紧咬，身体微微颤抖，强行忍受着这内外交煎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体内那股狂暴的燥热感终于渐渐平复下去，心跳速度也开始减缓，虽然依旧比平时快一些，但至少不再那么惊心动魄。皮肤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过后的虚脱感，但精神却异常清晰，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确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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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虽然过程痛苦，但赤心草的效果确实显着。此刻他感觉头脑清醒，感知敏锐，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应对突发状况的精力。只是，他能感觉到，这次强行激发，对身体又造成了一些细微的损耗，若非有指环气息及时中和安抚，后果可能更糟。
“果然不能多用……”张问心中暗忖，将剩下的赤心草小心收好。这东西，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双刃剑。
他侧耳倾听窝棚外的动静。夜间的滩涂并不平静。除了之前听到的远处泥沼爬行声，更近一些的地方，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芦苇根部的泥水里钻动。远处的水面方向，偶尔会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咚”声，像是巨大的气泡冒出破裂，又像是有什么重物落水。
这些声音在赤心草带来的敏锐感知下，被放大了许多，更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张问握紧了手中的净水石，将它放在自己和云湛之间。净水石散发的柔和光晕似乎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场”，让窝棚内的阴寒死寂气息淡薄了不少。他又检查了一下摆放在窝棚入口和四周的几块净水石，确保它们的位置没有松动。
然后，他开始尝试另一种恢复方式——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引导着指环渗出的清凉气息，配合着体内被赤心草激发后残留的些许活跃能量（已经平复了许多），尝试去“触碰”和“安抚”那些断裂、堵塞最严重的主要经脉。他不敢试图打通或修复，那会引发剧痛和更严重的损伤，他只是想让这些经脉“活”过来一点点，为日后真正的修复打下基础。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张问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体内，一点点地推进。
时间在寂静与偶尔的异响中缓缓流逝。
约莫到了后半夜，张问正沉浸在缓慢的经脉“温养”中，忽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远处的泥沼爬行，也不是水面的气泡声。
而是从窝棚后方，那片他们来时经过、相对茂密的芦苇丛深处传来的——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许多细小节肢快速摩擦的“沙沙”声，正在迅速靠近！声音密集而迅捷，远非之前那只独行怪物可比！
张问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从内视状态退出，全身肌肉绷紧，赤心草带来的清醒效果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他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身旁用作拐杖的枯杆，同时将几块净水石迅速拢到身边，目光死死盯向窝棚后方那由枯苇编织、并不算牢固的“墙壁”。
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只脚在泥水和芦苇杆上快速爬行！紧接着，窝棚后方的枯苇墙猛地被从外面撞得向内凸起，几根枯苇“咔嚓”断裂！
透过缝隙，张问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无数只拳头大小、甲壳暗红与黑褐相间、复眼闪烁着幽绿光芒、口器开合露出细密锯齿的多足虫豸，如同潮水般涌来！它们形态类似放大的潮虫或蜈蚣，但更加狰狞，甲壳上布满了瘤状凸起和尖锐的倒刺。它们的目标明确，直扑窝棚！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腥臊和酸腐气味！
是虫群！而且是被某种东西驱使或者被窝棚内生灵气息强烈吸引的虫群！
张问倒吸一口凉气！单个虫子或许威胁不大，但这数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他们两人啃噬得尸骨无存！
“净水石！”他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将手中最大、品质最好的那块净水石，狠狠砸向窝棚后方虫群最密集、枯苇墙被撞开的缺口！
净水石砸在几只虫子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并未造成太大伤害。但就在石头落地的瞬间，其表面乳白色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被虫群身上携带的“污秽”气息所激发！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银白色的涟漪以净水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扫过涌来的虫群！
嗤嗤嗤——！
被银白色涟漪扫中的虫子，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甲壳瞬间冒起白烟，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虫子动作猛地僵住，然后疯狂地翻滚、扭动，许多较小的虫子直接甲壳软化、融化，化为一滩滩墨绿色的粘液！稍大些的也痛苦不堪，仓皇后退，不敢再靠近净水石光芒笼罩的范围！
有效！净水石对这类明显被死寂污秽之气侵染变异的虫群，有强大的克制和净化作用！
但虫群数量太多了！后面涌来的虫子虽然畏惧净水石的光芒，却并未完全退去，而是在光芒范围外聚集、徘徊，发出密集的“嘶嘶”声，复眼幽光闪烁，似乎并不甘心放弃。更糟糕的是，虫群开始尝试从窝棚侧面和入口处其他没有被净水石直接照射到的地方进攻！
侧面的枯苇墙也被撞得簌簌作响，入口处用枯木和藤蔓简单挡住的“门帘”，也开始剧烈晃动，有虫子试图钻进来！
张问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是因为紧张。他手边只有几块净水石，无法覆盖所有方向！而且，净水石的能量似乎是有限的，如此高强度地激发光芒，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虫群的围攻！
目光扫过窝棚角落，那里堆着他和老墨今天采集的一些“杂物”——包括几根相对粗硬、一头被老墨用石刃削尖了的备用木棍，一些坚韧的藤蔓，还有老墨之前用来装石粉的、空了的小皮囊。
一个冒险的念头在张问脑中形成。
他迅速抓起两根削尖的木棍，将其中一根的尖端在自己尚未愈合的肩膀伤口上用力一抹——鲜血立刻浸染了木尖。然后，他扯过那条小皮囊，将里面残留的一点石粉末（混合了之前沾染的墨绿色污渍）全部倒出来，胡乱抹在浸血的木尖上。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净水石粉能净化污秽，或许对这些虫子的“污秽本质”也有刺激？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先是将一块净水石用力砸向侧面虫群聚集最多的地方，银光再次爆发，暂时逼退那个方向的虫子。然后，他低吼一声，强忍着伤口被牵扯的剧痛，猛地掀开窝棚入口那摇摇欲坠的“门帘”，手持两根木棍（一根染血抹粉，一根干净），如同疯虎般冲了出去！
窝棚外，月光惨淡，映照出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虫海！腥臭扑鼻！
张问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大量虫子的注意力！它们嘶鸣着，调转方向，如同红色的潮水般向他涌来！
张问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一小股虫子冲了上去！他挥动手中那根染血的木棍，狠狠刺向当先一只体型较大的暗红甲虫！
噗！
木棍尖端刺入甲虫头部与身体的连接处，发出沉闷的声响。甲虫发出凄厉的嘶叫，疯狂挣扎。但紧接着，木棍上沾染的鲜血和石粉混合物，似乎产生了某种反应，与甲虫伤口处流出的墨绿色体液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更浓的白烟！甲虫挣扎的力度迅速减弱，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有效！虽然不是立竿见影的秒杀，但明显比单纯用木棍捅刺效果强得多！
张问精神一振，开始主动在虫群外围游走、攻击，专门挑那些试图绕过净水石光芒、从侧面进攻窝棚的虫子下手。他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重伤影响），但胜在出其不意和手中“武器”的诡异效果。染血的木棍如同毒刺，每次刺中，都能让虫子痛苦退却甚至死亡。
他的目标是吸引虫群的注意力，为窝棚内的云湛和净水石争取时间，同时……看看能否找到驱使虫群的东西，或者虫群的弱点。
虫群似乎被他这“疯狂”的举动激怒了，更多的虫子放弃了对窝棚的直接进攻，转而围攻张问。他瞬间陷入了险境，四面八方都是涌来的暗红身影和闪烁的幽绿复眼！一根木棍很快折断，他拔出腰间那柄老墨给的备用石刃（虽然短小，但刃口黝黑锋利），左手持断棍，右手持石刃，背靠着窝棚一侧相对坚实的岩石，拼死抵挡。
虫子的爪牙锋利，不时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而且似乎带有微弱的麻痹毒性。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呼吸急促，赤心草带来的亢奋感在剧烈消耗和伤痛下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
就在张问考虑是否要退回窝棚，凭借净水石固守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虫群后方稍远一点的泥沼中，有一块微微隆起的、颜色比周围泥土更加暗沉、近乎黑色的“土包”。那土包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每次蠕动，周围的虫群似乎就变得更加狂躁一分。
难道是……母虫？或者控制虫群的核心？
张问心中一动。擒贼先擒王！
他猛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赤心草带来的力气榨取出来，挥动石刃逼退身前的几只虫子，然后猛地将左手那半截染血的断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蠕动的黑色土包狠狠投掷过去！
断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嗤一声，大半截插进了黑色土包之中！
“吱——！！！”
一声尖锐、高亢、充满了痛苦与愤怒、完全不似虫鸣的嘶叫，猛然从黑色土包中爆发出来！声音之刺耳，让张问脑袋都嗡了一下！
随着这声嘶叫，周围所有的虫子动作齐齐一滞，仿佛失去了指挥！紧接着，它们放弃了围攻张问，疯狂地朝着黑色土包涌去，试图将插入土包的断棍拔出或者保护土包。
而那黑色土包则剧烈地蠕动、膨胀起来，表面裂开数道缝隙，露出里面更加深邃的黑暗和似乎正在融化的、黏稠的组织。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弥漫开来。
就是现在！
张问强忍着眩晕和脱力感，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窝棚，用尽最后力气将“门帘”重新堵上，然后用身体死死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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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外，虫群的嘶鸣声、黑色土包（母虫？）的尖叫声、以及虫子们疯狂蠕动聚集的沙沙声混作一团，乱成一片。但至少，暂时没有虫子再来冲击窝棚了。
张问瘫倒在窝棚入口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新添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淋漓，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摸出一片赤心草，犹豫了一下，没敢再吃，只是紧紧握着一块净水石，汲取着那微弱的清凉感，对抗着伤口的灼痛和麻痹感，以及潮水般涌来的疲惫。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虫群的嘶鸣声远去，似乎是拖着那受创的黑色土包退回了泥沼深处。窝棚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以及张问自己粗重的喘息。
危机，暂时解除了。
张问挣扎着检查了一下云湛，还好，云湛没有被波及。窝棚内的净水石光芒虽然黯淡了一些，但依旧在发挥作用。
他靠坐在墙边，处理着自己新添的伤口，敷上白骨苔粉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这一夜，格外漫长，也格外凶险。
但他活下来了。而且，似乎对净水石的运用，以及对此地怪物的特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时，张问透过窝棚的缝隙，看向外面逐渐清晰的滩涂。
晨雾依旧浓重，但昨夜的恐怖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只有窝棚周围泥地上凌乱的虫尸痕迹和散落的墨绿色粘液，证明着那场生死搏杀的真实。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块因为过度使用而光芒明显黯淡、甚至表面出现了一丝细微裂纹的净水石，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的云湛。
活下去，真难。
但必须活下去。
他闭上眼，开始继续那缓慢而痛苦的经脉温养。等待天亮，等待老墨的到来，等待……“潮汐间隙”可能带来的转机，或者更大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