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前,浓雾最重时,老墨准时出现在了窝棚外。他换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装束,那件鳞皮坎肩被仔细扎紧,腰间除了惯用的石刃和皮囊,还多挂了几串用细藤穿起来的古怪玩意儿——有风干的兽爪,有镂空的骨片,甚至还有几颗颜色暗沉、似乎有液体流动的珠子。他手里那根长木棍也经过了重新处理,棍身缠绕着浸过油脂的麻绳,棍头不仅削尖,还绑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
张问也已准备妥当。伤势被仔细包扎过,破烂的衣衫尽量整理束紧,腰间挂着装有净水石、白骨苔粉末、赤心草和最后一点食物的皮囊(老墨给的),手里握着那根陪伴多日的枯杆——如今也被他学着老墨的样子,用石刃将一头削尖,又在火堆上略微烤硬。胸口指环处的清凉气息持续流转,让他保持着清醒和基本的体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窝棚内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的云湛,将几块最大的净水石摆放在云湛身边,又在窝棚入口内侧撒上厚厚一层驱虫草粉末和老墨额外给的一种暗黄色、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矿物粉。
“走吧。”老墨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浓稠如牛奶的雾气中。
张问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握紧手中简易长矛,快步跟上。
这次的方向,并非之前去过的石崖或枯树林,而是径直朝着那片一直被视为绝对禁区的、死寂的浑浊水面走去。
越是靠近水面,雾气反而逐渐稀薄,但光线并未因此变得明亮。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仿佛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头顶。脚下的滩涂变得更加泥泞湿滑,混杂着更多腐烂的水草、贝壳碎片和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骨骼。空气中那股水腥味和腐败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古怪味道。
老墨的脚步变得异常谨慎,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脚下坚实才落步。他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用木棍探入前方泥水中搅动,检查是否有隐藏的泥沼或潜伏的怪物。
张问紧随其后,全神贯注,将全部感知提升到极限。赤心草的副作用虽然消退,但留下的敏锐感知仍在,让他能捕捉到许多细微的异常。比如,泥水深处传来的微弱水流声(水位确实在下降),远处水下偶尔闪过的巨大阴影,以及……一种更加虚无缥缈的、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低语?
起初,张问以为是自己精神过于紧张产生的幻听。但那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并非具体的话语,更像是一种情绪的碎片——悲伤、痛苦、迷茫、不甘、怨恨……无数种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背景噪音般的“场”,笼罩着这片水域边缘。这声音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悸和烦躁,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在试图拉扯他的神魂。
“听到了?”走在前面的老墨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缥缈。
“嗯……像是很多人在……哭?或者怨恨?”张问不确定地描述着自己的感觉。
“不是人。”老墨声音低沉,“是‘残响’。死在这里,或者沉在这里的东西,留下的最后一点执念碎片。时间久了,太多碎片堆积,就形成了这种‘魂瘴’。别仔细去听,也别去分辨,就当是风声水声,守住自己的心神。”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感觉特别明显,可能跟你修的道或者身上带的‘味儿’有关。”
张问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不再主动去捕捉那些杂乱的低语,只是将其当作令人不适的背景噪音。
随着他们继续前行,水位下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原本被淹没的滩涂大片裸露出来,形成了一片广阔的、布满了淤泥、水坑和扭曲水生植物残骸的泥泞地带。许多地方还能看到半埋在淤泥中的朽木、残破的石块,甚至一些类似建筑基座的规整轮廓,印证了老墨之前关于“陷落古城”的说法。
空气中那股魂瘴的低语也更加清晰、密集,如同无数亡灵在耳边哀嚎。张问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默念《九幽尸解真经》残篇中稳固神魂的法门,以寂灭道韵的“空寂”之意来抵御这种精神侵蚀。效果出奇的好,那些纷乱的魂瘴低语在触及他心神外围那层灰蒙蒙的寂灭之意时,如同冰雪消融,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其存在,却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灵台。
老墨似乎察觉到了张问身上的气息变化,回头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这里淤泥较少,地面是坚实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岩石。岩石向水中延伸,形成一个缓坡。而在缓坡的尽头,水面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门”的轮廓。
那并非真正的门框或建筑,而是由无数惨白色的、巨大而扭曲的骨骼(有些像巨型鱼类或水兽,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以及锈蚀得几乎断裂的黑色金属构件,以一种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方式,相互缠绕、镶嵌、堆叠而成的一个庞然大物。它高出水面约三丈,宽近十丈,静静地立在那里,通体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古老、死寂、不祥的气息。门洞内并非漆黑一片,而是荡漾着一种暗沉沉的、仿佛凝固的血液般的暗红色微光,光线极其微弱,却似乎能吞噬周围一切正常的光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门周围的黑色岩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有的是古老的文字(张问一个也不认识),有的是扭曲抽象的符号,还有一些是难以理解的图案,描绘着星辰陨落、大地撕裂、万灵哀嚎的场景。这些刻痕同样散发着微弱的不祥气息。
最令人心悸的是,站在这座“门”附近,那股魂瘴低语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背景音,而是变得……有了“方向感”。仿佛所有的悲伤、痛苦、怨恨,都源自那扇门内,又如同潮水般从门内涌出,冲刷着门外的一切。
“就是这里了。”老墨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那扇诡异骨门约三十丈外的一块高大黑岩上,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它,“葬渊之眼,古冥府在此界的一个……‘伤口’,或者说,‘排污口’。”
张问站在老墨身侧,仰望着那震撼人心的、由死亡和腐朽构筑的巨门,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仅仅是站在这里,他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冰冷,仿佛生命本身都在被那扇门散发出的气息缓慢剥夺。
“潮水退到最低时,门下的基座会完全露出,那里有时会堆积一些被‘里面’抛出来,或者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老墨指着门下方隐约可见的、更加黝黑的区域,“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看运气,也看……‘资格’。”
他转向张问,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记住,别靠得太近,尤其是别直视门内的红光超过三息。别碰任何从门里流出来的、像是血或者油的东西。如果你的身体或者你身上的东西,对这里产生了什么特别的‘反应’,立刻告诉老子,别擅自动作。明白?”
张问重重地点头。这里的危险,不需要老墨多说,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两人开始沿着黑色岩石区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寻找着合适的位置和可能存在的“好处”。老墨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很快找到一处地势较高、背靠一块巨大礁石、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作为临时观察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空依旧阴沉,但远方水天相接处,似乎有一线更加深沉的暗影在缓缓扩大——那是水位持续下降,露出更多黑色滩涂和远处淹没物的痕迹。
空气中的魂瘴低语越发喧嚣,仿佛随着“门”的更多暴露,那些沉寂的亡灵执念也被唤醒了。张问不得不持续运转寂灭道韵来抵挡。在这个过程中,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尸道本源,似乎对这些魂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并非吸引或吞噬,更像是一种……“理解”?或者“倾听”?
仿佛那些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亡魂低语,在他尸道本源的感知中,被剥离了狂暴的情绪外壳,显露出一些更加本质的、关于“死亡”、“终结”、“执念不散”的碎片信息。这些信息零碎混乱,却让他对尸道的理解,隐约有了一丝新的触动。
难道……尸道修炼到深处,竟能感知甚至沟通亡灵执念?张问心中惊疑不定。这与他之前理解的、偏向于吞噬死气、强化己身的尸道似乎有所不同。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感悟中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意念波动,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识海!
“……棺……椁……安……息……”
“……匠……心……抚……平……怨……怼……”
“……为……何……无……人……为……吾……敛……骨……”
这些意念断断续续,并非完整的语言,却比之前那些混乱的魂瘴低语更加“有意识”,更加“指向明确”!它们似乎并非来自面前这座骨门深处,而是……来自脚下这片黑色岩石,来自那些半埋在淤泥中的朽木和残骸,甚至……来自空气中弥漫的魂瘴本身!
更让张问震惊的是,这些意念中提及的“棺椁”、“匠心”、“敛骨”……竟与他化凡数十载,在青河县做棺材匠时,亲手制作无数棺木、送走无数亡者、体悟生死轮转、匠心如一的经历和心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刹那间,一种明悟如同闪电般划过张问的心头!
尸道,不仅仅是吞噬死亡、驾驭死物!
它更是一种对“死亡”本身的深刻理解和……“沟通”!
他在化凡期间,以最纯粹的匠人之心,体悟生死,制作棺椁,安抚亡魂(他偶尔能“看见”安宁离去的魂灵),这无意中契合了尸道中更高层次的某种意境——不是掠夺死亡,而是“承载”死亡,“理解”死亡,“安抚”因死亡而产生的执念与怨怼!
此刻,在这亡魂执念汇聚的“葬渊之眼”,他那沉淀了数十年的匠心与尸道本源相结合,竟意外地让他能够更加清晰地去“倾听”和“理解”这些亡魂执念的碎片!甚至……隐隐有一种,能够以自身心境和意念,去“回应”和“抚平”其中一些较为微弱、较为清晰的执念的……冲动?
这个发现让张问心神剧震!他甚至下意识地停止了对寂灭道韵的全力运转,放松了对魂瘴低语的精神防御,尝试着更加主动地去“捕捉”和“解析”那些涌入识海的、关于棺椁、安息的零碎意念。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与周围亡魂执念的奇异“交流”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寂灭、安宁、承载意味的微弱“场”,开始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扩散开来。
距离他最近的那些魂瘴低语,似乎……安静了一丝丝?虽然变化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一直警惕观察着四周和那扇骨门的老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张问的异常!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张问,那双总是惫懒或精明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
他看见张问站在那里,眼神空茫,周身气息却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却又本质惊人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寂灭和抵御,而是多了一种……“包容”?“理解”?甚至是……“引导”?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以他守护此地无数年、对亡魂执念和古冥府气息的深刻了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原本混乱狂暴、充满了怨恨的魂瘴,在靠近张问身周三尺范围内时,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趋向于“平息”和“有序”的迹象!虽然这范围很小,影响很弱,但在死水滩涂、在这葬渊之眼,这简直是前所未有、颠覆认知的现象!
“你……”老墨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干涩,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手中长棍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你做了什么?!你怎么可能……影响这里的‘残响’?!”
张问被老墨的声音惊醒,从那奇异的“交流”状态中脱离出来。他也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异常和周围魂瘴的细微变化,心中同样充满了惊疑不定。
“我……我也不知道。”张问如实回答,声音有些飘忽,“我只是……好像能‘听’懂它们的一些碎片,关于棺木,关于安息……我化凡时,做了很久的棺材匠……”他尝试着解释,但自己也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棺材匠……化凡……倾听亡魂……”老墨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震惊慢慢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明悟、激动、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神色。他死死盯着张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尸道……亡魂沟通……安抚执念……承载死亡……”老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原来如此……原来‘钥匙’不一定需要强行打开……还可以……‘安抚’和‘请求’通过?这就是……‘变数’的真正含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散发着不祥红光的骨门,又看了看张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小子,”老墨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无意中触及的,可能是……古冥府真正核心的法则之一?不是毁灭,不是吞噬,而是……‘往生’与‘归寂’的秩序?!是维持死亡世界平衡的……‘安抚者’与‘引渡人’的权柄雏形?!”
张问被老墨的话震得目瞪口呆。古冥府核心法则?安抚者?引渡人?权柄雏形?这些词汇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
“前辈,我不明白……”张问茫然道。
“你不需要完全明白。”老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但眼神依旧灼热得吓人,“你只需要知道,你这种能力,在这葬渊之眼,在这古冥府的外围,可能……是福,也可能是滔天大祸!”
他指着那扇骨门:“那扇‘门’,是阻隔,也是筛选。它拒绝一切生者的鲁莽闯入,也会吞噬一切混乱狂暴的亡灵执念。但如果……能‘安抚’门前的亡魂执念,让它们恢复一定的‘秩序’和‘平静’,或许……就能降低‘门’的排斥,甚至……获得一丝被‘门’后存在‘认可’或‘接纳’的机会?!”
老墨的话如同惊雷,在张问心中炸响。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诡异的骨门。难道……自己化凡几十年的棺材匠生涯,所体悟的生死匠心和尸道本源结合,竟意外地指向了通往古冥府深处的另一种可能?
“这只是老子的猜测。”老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而且危险无比。你的能力还很微弱,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海量的亡魂执念冲垮神魂,或者……引起‘门’后某些真正恐怖存在的‘注意’。那后果,不堪设想。”
张问沉默。老墨说得对,刚才只是稍微触及,他就感到心神消耗巨大,若是主动去大规模“安抚”,恐怕立刻就会力竭而亡,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变故。
“潮水快退到底了。”老墨不再纠结于张问的能力,将目光重新投向骨门下方,“看那里!”
张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随着水位持续下降,骨门下方那原本被暗红水光笼罩的基座区域,逐渐露出了真容。那是一片更加黝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岩石平台,平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但散发着隐晦能量波动的矿石或结晶碎片;
半截插在岩石裂缝中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断戟,戟杆上似乎还缠绕着早已风化的布条;
一些散落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骨片,有些骨片上还残留着黯淡的符文刻痕;
甚至,在一处凹陷的石窝里,似乎还有一小滩……银灰色的、如同水银般缓缓流动的液体?
“就是那些!”老墨眼中精光一闪,“准备好,等水位降到最低,平台完全露出,我们快速下去,每人拿一两样就走,绝不停留!记住,别贪心,别碰那银灰色的东西(那是‘冥河重水’的稀释物,沾上一点就能压垮你),别靠近门洞三丈之内!”
张问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心脏再次提了起来。冒险,即将真正开始。
而他刚刚觉醒的、那匪夷所思的“沟通亡魂”的能力,在这亡魂汇聚的葬渊之眼,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无人知晓。只有那扇巨大的骨门,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门内的暗红微光,似乎随着张问刚才的异动,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