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的能力太过匪夷所思，此刻也并非深究之时。老墨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逐渐显露的黝黑平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骨门基座周围，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黑色沉积岩纹理暴露出来，上面同样布满了细密的、难以辨认的刻痕。那平台上的“杂物”，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具诱惑力。
“记住老子的话，”老墨最后一次叮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周围愈发喧嚣的魂瘴低语淹没，“别贪，别碰冥河重水，动作要快，拿了就走。”
张问重重点头，握紧手中削尖的枯杆，目光锁定平台上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块暗紫色、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蜂窝状孔洞的矿石。那矿石给他一种奇异的“沉静”感，仿佛能吸收周围的魂瘴噪音。
水位终于降到了最低点。整个黑色平台完全裸露出来，大约有十几丈方圆，表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骨门内暗红微光的倒影，显得更加阴森诡异。平台边缘与周围水域形成了一圈明显的、不断滴落黑色水珠的“岸线”。
“就是现在！”老墨低喝一声，身形如同狸猫般从礁石后窜出，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踏上了黑色平台，目标直指那半截锈蚀断戟。
张问紧随其后。他的动作远不如老墨敏捷，甚至有些踉跄，但求生的意志和对未知的渴望驱使他爆发出远超平时状态的速度。脚踏上平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仿佛踩在了万年玄冰之上，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绝望与死寂的“场”从脚下传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但他顾不得许多，咬牙冲向那块暗紫色矿石。越靠近平台中心（骨门基座方向），那种灵魂上的压抑感和魂瘴低语的冲击就越强。他不得不再次运转寂灭道韵护住心神，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与亡魂沟通的微妙“共鸣感”，在此地变得更加活跃，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外延伸，去“触摸”和“理解”周围那些狂乱的执念碎片。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张问强行压制住这股冲动，眼中只有那块近在咫尺的暗紫矿石。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矿石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头顶的骨门，也非来自平台下的水域。
而是来自他脚下的黑色岩石本身！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声，猛地从平台下方传来，整个平台都随之剧烈一震！张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紧接着，平台上那些散落的骨片、残破的武器碎片，甚至包括张问目标的那块暗紫矿石，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好！”老墨的惊呼声从另一侧传来，他已经抓起了那半截断戟，正试图拔起，此刻脸色剧变，“平台要‘活’过来了！快退！”
话音刚落，平台表面那些古老刻痕骤然亮起极其黯淡、却让人心惊肉跳的灰白色光芒！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终结”与“禁锢”意志，如同苏醒的巨兽，轰然从平台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意志并非针对生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或……“净化”机制！它无情地扫过平台上的一切“外来物”和“异常波动”！
张问首当其冲！他体内那不受控制外溢的、与亡魂沟通的微妙“共鸣感”，在这股古老终结意志的扫荡下，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瞬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嗡——！
灰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张问感觉自己像被无数冰冷的锁链捆缚，全身血液都要凝固，神魂剧震，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听”到，脚下平台深处，无数被禁锢、被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更加古老、更加扭曲、也更加“沉默”的亡魂执念，在这股意志的引动下，开始发出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它们的目标，似乎正是他这个“异常”的共鸣者！
“张问！”老墨看到张问被灰白光芒笼罩，僵立原地，脸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痛苦，顿时大急。他猛地将手中断戟朝旁边一掷，双手飞快结出一个复杂古怪的印诀，口中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化作一个扭曲的符文，狠狠拍在脚下的平台上！
“镇！”
那血色符文没入平台，竟暂时将那涌向张问的灰白光芒阻了一阻！平台深处传来的无声尖啸也微微一滞。
“蠢货！收敛你的心神！别让它‘共鸣’！”老墨嘶声吼道，脸色因为消耗精血而苍白了几分。
张问被老墨的吼声惊醒，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和冰冷禁锢感，拼命收敛心神，将那股外溢的共鸣感强行压回体内深处，同时将寂灭道韵催动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灰黑色的、薄如蝉翼的“壳”。
灰白光芒的冲击稍稍减弱，但并未完全退去。平台依旧在震动，那些骨片、碎屑跳动得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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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下面……有东西……很多……很痛苦……”张问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在刚才那短暂的、被迫的深度“共鸣”中，他模糊地“感觉”到了平台下方，似乎禁锢着难以计数的、远比空气中魂瘴更古老、更绝望的亡魂碎片，它们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镇压着，此刻因为他的“共鸣”和平台意志的苏醒，而有了短暂的、极其微弱的骚动。
“废话！这是‘镇魂台’！下面埋的都是上古大战时无法归寂、怨念冲天的鬼东西！”老墨一边维持着血色符文的压制，一边焦急地看向骨门方向。只见骨门内那暗红色的微光，此刻也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仿佛门后的存在也被这平台的异动所惊扰。
“没时间了！拿上东西，立刻离开！”老墨知道不能再耽搁，否则一旦惊动骨门后的东西，或者平台下的镇压彻底松动，后果不堪设想。
张问也明白情况危急，他强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猛地扑向前方，一把抓住那块依旧在微微颤动的暗紫色矿石，入手冰凉沉重。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不远处，有一小块颜色灰白、形似指骨、却散发着微弱温润光泽的碎片，似乎是某种玉质或骨质法器的一部分。他下意识地也将其捞起。
“走！”老墨见他得手，不再维持血色符文，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礁石方向狂奔，甚至来不及去捡那半截被他丢掉的断戟。
张问也拼尽全力，跟在老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震动的平台上奔跑。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和那股古老意志的排斥感。身后，骨门方向传来的暗红波动也越来越强烈，甚至隐约传来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叹息！
两人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回了之前藏身的礁石后。刚一躲好，就听到身后传来“轰隆”一声沉闷巨响！回头望去，只见那黑色平台剧烈起伏，中心处甚至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缝隙，从中喷涌出浓郁的、灰黑色的死寂之气！骨门内的红光如同心跳般明灭不定，门洞边缘那些缠绕的骨骼和金属构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可能崩解！
“快！离开这里！回滩涂！”老墨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抓起张问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拖着他，沿着来时在泥泞中留下的模糊痕迹，朝着远离水面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们身后，低沉的嗡鸣、骨骼摩擦声、以及那令人灵魂颤栗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恐怖的交响，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水域上空。整个死水滩涂似乎都因为这葬渊之眼的异动而微微颤抖。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近十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骨门的轮廓，听不到那恐怖的声响，周围只剩下熟悉的滩涂泥泞和枯死芦苇，老墨才停下脚步，松开张问，靠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石上，剧烈喘息，脸色依旧苍白。
张问更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灵魂深处更是传来阵阵虚脱和刺痛感，那是过度使用寂灭道韵和刚才被平台意志冲击的后遗症。但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块暗紫色矿石和灰白指骨碎片。
好半晌，两人才缓过气来。
老墨看向张问手中的“收获”，目光复杂，尤其是落在那块暗紫色矿石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沉魂紫晶’？你小子运气……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这玩意儿能吸纳、稳定神魂，对抵抗魂瘴、修复魂伤有奇效，但同样也会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又看向那灰白指骨碎片，“‘往生骨玉’的残片？这倒是个好东西，带着一丝微弱的往生之力，长期佩戴能滋养神魂，抵抗此地的死气侵蚀，可惜太小了，效果有限。”
张问看着手中这两样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东西，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后怕和疑惑。
“老墨前辈，”他喘息着问道，“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平台……我的‘共鸣’……”
老墨盯着他，眼神深邃：“老子之前小看你了。你那‘沟通亡魂’的能力，比老子想象的更……特别。它不仅能让亡魂执念‘平静’，似乎还能与那些被强力镇压的、更古老的亡魂碎片产生某种深层次的‘感应’。”
他叹了口气：“这‘镇魂台’，是上古时期，古冥府力量在此界显化时，用来镇压、净化那些过于强大、无法立刻送入轮回或彻底湮灭的凶魂厉魄的地方。下面埋的东西，连老子都不敢轻易招惹。你的‘共鸣’，就像是在一堆即将熄灭、却被压得死死的炭火里，吹了一口气，虽然微弱，却可能引燃意想不到的火星。幸好平台本身的‘镇魂’意志还在，老子的血符也起了点作用，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问心中凛然。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能力，竟然如此危险！
“那骨门后面的叹息……”张问想起那令人心悸的声音。
老墨脸色更加凝重：“那是‘门’的守护者，或者说，‘门’本身意志的显化。它被惊动了。虽然只是一丝，但也说明，你的‘变数’，已经引起了‘里面’的注意。”他看着张问，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子，从现在开始，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再轻易尝试用你那能力去‘共鸣’任何亡魂，尤其是在靠近古冥府相关遗迹的地方！否则，下次可能就不是震动和叹息那么简单了。”
张问重重地点头。不用老墨说，他也绝不敢再轻易尝试了。刚才那种灵魂几乎被撕裂、被禁锢的感觉，他不想经历第二次。
“走吧，先回去。”老墨看了看天色，浓雾又渐渐聚拢，“你同伴也该醒了。看看他情况，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两人再次启程，朝着芦苇窝棚的方向走去。这次，两人都沉默了许多。老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眉头紧锁。张问则一边调息，一边回味着刚才在平台上的经历，尤其是那种被迫“感应”到的、平台下方无数古老亡魂碎片的痛苦与绝望，以及自己能力带来的诡异变化。
回到窝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窝棚内，净水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而云湛，果然醒了。
他靠坐在枯叶铺成的“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困惑。他那只完好的手，正轻轻按在包扎严实的断臂处，看到张问和老墨进来，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认出了张问，眼神柔和下来，但看到老墨时，又带上了审视。
“云道友，你醒了！”张问心中一喜，连忙上前。
“张前辈……”云湛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风箱，“这是……何处？这位是？”他看向老墨。
“这里是‘死水滩涂’，一处绝地。这位是老墨前辈，多亏他相助，我们才暂时活了下来。”张问简要解释道，同时将水囊递给云湛。
云湛喝了点水，精神稍振。他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感受了一下体内近乎枯竭的剑元和沉重的伤势，眉头紧锁，但眼神中并未露出绝望，反而有种剑修特有的坚毅。
“多谢前辈搭救。”云湛对着老墨微微颔首，尽管虚弱，礼数不失。
老墨摆了摆手，打量着云湛：“剑心未碎，根基尚存，命是保住了。不过想恢复修为，离开这鬼地方，难。”
云湛默然，他自然清楚自己的情况。
张问将今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略去了自己能力引发的异变和危险，只说了去“门”附近寻找物资，遭遇平台震动，险死还生，并拿出了得到的沉魂紫晶和往生骨玉残片。
“这两样东西，或许对我们有用。”张问道。
云湛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此刻最需要的是恢复。
老墨看了看云湛的状态，又看了看张问，忽然道：“你那同伴刚醒，需要静养和能量。沉魂紫晶可以放在他身边，稳定神魂，抵抗此地魂瘴侵蚀。往生骨玉残片你自己带着。至于食物和疗伤……明天老子再去找找看。你们今晚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看着张问：“小子，你今天的‘表现’，超出了老子的预料。也带来了更大的变数。老子需要好好想想。这几天，你们就待在这里，别乱跑。等老子想清楚了，再告诉你们下一步。”
说完，他也不等张问回答，转身便走出了窝棚，很快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中。
窝棚内，只剩下张问和云湛两人。
“张前辈，此地究竟……”云湛忍不住开口询问。
张问叹了口气，将流落此地的前因后果，以及目前了解到的关于死水滩涂、葬渊、古冥府的信息，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云湛。
云湛听完，沉默良久。即便是他剑心坚定，也被这匪夷所思的经历和绝境的真相所震撼。
“古冥府……季子野……”云湛眼中寒光一闪，“此獠果然包藏祸心！前辈，我们定要设法离开，将此间阴谋公之于众！”
“离开谈何容易。”张问苦笑，“眼下只能先活下去，恢复实力。老墨此人神秘莫测，但暂时看来并无恶意，甚至可能知道离开的方法。我们需得小心应对，借其之力。”
云湛点头，他虽傲，却不迂腐，深知此刻形势比人强。
“云道友，你伤势如何？可能运功？”张问问。
云湛尝试调动了一下体内微弱的剑元，顿时脸色一白，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经脉受损太重，剑元近乎溃散，强行运转只会加重伤势。只能慢慢温养。”
张问将那块沉魂紫晶放在云湛身边：“此物能安神，你试着感受一下，或许有帮助。”
云湛依言，将手放在紫晶上，果然感觉到一股清凉沉静的气息顺着手臂传来，让脑海中因重伤和此地环境而产生的烦躁、晕眩感减轻了不少。
“确有效用。”云湛舒了口气。
张问自己也握着往生骨玉残片，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润气息顺着手掌流入体内，虽然对沉重的伤势效果不大，却也让神魂的疲惫感稍有缓解。
两人各自调息，窝棚内陷入寂静。
张问的心却难以平静。今日葬渊之眼的经历，老墨震惊的眼神和话语，自己那诡异的能力……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他心头。
古冥府真正的秘密是什么？自己这沟通亡魂的能力，究竟意味着什么？老墨所谓的“变数”和“等待”，又指向何处？
还有那扇骨门后的叹息……门后，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死水滩涂上永不散尽的浓雾，笼罩在前方。
而他，只能握紧手中温润的骨玉残片，感受着胸口指环持续渗出的清凉，在这绝境之中，一步一步，蹒跚前行。
活下去，然后，揭开迷雾，找到出路。
这是支撑他唯一的信念。
夜色深沉，窝棚外的滩涂，偶尔传来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和远处水面的低沉呜咽。而在更远、更深的黑暗中，那扇由白骨与锈铁构成的巨门，门内的暗红微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闪烁得更加频繁一些。
仿佛门后的某种存在，正隔着无尽的死寂与时光，投来一缕审视的目光。
落在滩涂上，那个能“倾听”亡魂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