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死水滩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浓雾、阴雨、死寂的水面,一切如旧,仿佛那日葬渊之眼的剧烈异动从未发生。但张问和老墨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骨门后的注视,平台下被惊动的古老亡魂,还有张问那诡异的能力,都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息,深处却已暗流涌动。
老墨每日依旧会来,带来一些勉强可食之物和草药,但话却少了许多。他时常会盯着张问出神,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在反复权衡着什么。张问能感觉到,这位神秘的守护者心中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云湛在沉魂紫晶的辅助和张问的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断臂处的伤口已基本愈合,新生的皮肉虽然嫩红,但已无大碍。内伤和经脉的恢复依旧缓慢,剑元如同干涸河床底部的细流,微弱却顽强地重新开始流转。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尝试重新凝聚那破碎的剑心。偶尔与张问交流,也多是讨论剑道体悟和对此地能量特性的分析。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过多谈论未来,只是专注眼前——活下去,恢复。
那块往生骨玉残片,张问一直贴身携带。温润的气息持续滋养着他的神魂,减轻了此地魂瘴带来的无形压力,甚至对他经脉的温养也有微弱的促进作用。但他能感觉到,这残片的力量有限,且似乎与那日“共鸣”的微妙能力隐隐呼应,让他既想探究,又心生警惕。
第五日傍晚,老墨没有像往常一样送来食物后离开,而是罕见地留了下来,蹲在窝棚口,望着外面渐渐沥沥的冷雨,沉默了许久。
“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问你个事。”
“前辈请讲。”张问正帮着云湛换药,闻言停下动作。
“如果……老子是说如果,”老墨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张问,“有一条路,能让你更快地恢复力量,甚至获得远超你想象的力量和知识,但这条路也无比危险,可能让你万劫不复,甚至……不再是你自己。你会怎么选?”
窝棚内一时寂静,只有雨打芦苇的沙沙声。
云湛也睁开了眼睛,看向老墨和张问。
张问沉吟片刻,缓缓道:“那要看,这力量用来做什么,这知识又指向何方。若只为苟活或私利,再强的力量也不过是囚笼。若知其险而仍欲往,必是心中有不得不为之事,不得不明之理。”
老墨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哪怕那力量与死亡、与亡魂、与这世人眼中的‘邪恶’、‘禁忌’紧密相连?哪怕那知识揭示的真相,可能颠覆你过往的一切认知,让你背负难以想象的重担?”
张问心中一震,隐约明白了老墨所指。他摸了摸胸口的往生骨玉残片,又想起那日镇魂台上不受控制的“共鸣”和魂海中纷至沓来的亡魂低语。
“晚辈一路行来,修尸道,吞死气,炼魔功,斩同门,卧底魔教,早已非世俗眼中‘正道’。力量本无正邪,在乎用之者心。”张问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定,“至于真相与重担……修行求道,本就是拨云见日,明心见性。若因畏惧真相或重担而裹足不前,道心何存?”
老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又似有一丝悲哀。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
“好,好一个‘力量本无正邪,在乎用之者心’。”老墨站起身,走到窝棚中央,背对着张问和云湛,望着棚外灰蒙蒙的雨幕,“你们可知,这‘死水滩涂’,这‘葬渊之眼’,乃至你们听闻的‘古冥府’,究竟是什么?”
不等张问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世人皆传,古冥府乃万物终结之所,亡魂归寂之地,是恐怖、死亡、邪恶的象征。修罗殿觊觎它的力量,季子野之流妄想借此达成野心,无数探索者葬身于此……似乎一切都证明着它的不祥。”老墨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苍凉,“但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说,早已遗忘——古冥府,最初并非终结之地,而是‘轮回之序’的维护者,是宇宙生灭循环中,不可或缺的‘平衡之枢’。”
张问和云湛屏息凝神,知道即将触及核心秘密。
“上古时期,万界有序,生死轮转皆有法度。亡魂经由‘往生之路’洗去执念,重归本源,再入轮回。古冥府,便是这‘往生之路’的守护者与管理者。它收纳、净化、引导亡魂,维护着生死界限的稳定,防止执念过盛的亡魂化为厉魄危害生灵,也防止生者过度窥探死亡,扰乱轮回。”
老墨转过身,眼中浮现追忆与痛惜之色:“然而,不知何时起,一场波及无数星域的、难以想象的‘大破灭’发生了。宇宙法则动荡,轮回秩序崩坏,‘往生之路’断裂、扭曲。无数亡魂无处可去,执念堆积,化为狂暴的‘魂灾’。古冥府首当其冲,为了镇压失控的魂灾,保护残存的秩序,它不得不吸纳了远超负荷的狂暴亡魂与死亡法则碎片,自身也因此被侵蚀、污染、扭曲。‘往生之路’的守护者,逐渐被世人误解为‘死亡与终结’的源头。”
“这死水滩涂,不过是古冥府被扭曲后,泄露出来的‘污秽’与‘残渣’沉降形成的边缘地带。那‘葬渊之眼’,是连接着古冥府真正核心区域的一个不稳定‘裂隙’。而‘镇魂台’下镇压的,正是上古时期那场‘大破灭’中,最为凶戾、无法净化、又无法彻底湮灭的一部分古老战魂碎片,是古冥府竭力想要处理却无力彻底解决的‘顽疾’。”
张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古冥府并非天生邪恶,而是秩序崩坏的受害者与牺牲者!
“那……古冥府的核心区域如今怎样?还有……守护者吗?”张问忍不住问。
“核心区域……”老墨眼神黯淡,“在‘大破灭’和后续的无尽动荡中,早已封闭、沉寂,甚至可能……部分沦陷。传承断绝,守护者凋零。像老子这样的,不过是侥幸流落在外围,靠着一点微末传承和对此地的熟悉,苟延残喘的‘遗民’罢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老子守在这里,守着那扇‘门’,最初是遵循古老的誓言,监视‘裂隙’的稳定,防止核心区域被彻底污染或外界恶意侵入。但久了,也就麻木了,只想着混一天是一天,直到哪一天彻底被这死寂吞没。”
他看向张问,眼神变得锐利而灼热:“直到那天,在镇魂台上,你身上那股能与亡魂执念‘共鸣’,甚至隐隐引动平台下古老战魂碎片回响的能力……让老子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沟通!那是……触及了古冥府最原始、最核心法则之一的迹象——‘往生之引’!是安抚亡魂、导引执念、维系生死平衡的权柄雏形!”老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老子原以为,这种传承早已随着核心区域的封闭而彻底断绝了!没想到……竟然在你身上重现了苗头!”
张问彻底愣住。往生之引?权柄雏形?自己化凡做棺、体悟生死、结合尸道本源而意外获得的能力,竟然关联到古冥府最核心的传承?
“可是……这能力似乎并不稳定,而且很危险。”张问想起镇魂台上的可怕经历。
“因为它不完整!只是雏形!”老墨急切道,“你需要真正的传承!需要古冥府核心区域保留的、未被彻底污染扭曲的原始法则印记和知识!只有那样,你才能真正掌控这份力量,明悟古冥府真正的职责,甚至……有朝一日,或许能尝试修复断裂的‘往生之路’,重整轮回秩序!”
这个目标太过宏大,让张问一时难以置信。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进入古冥府核心区域,获得传承?”张问觉得这想法近乎疯狂。
“不是进入核心区域——那太危险,连老子都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光景。”老墨摇头,“但传承,未必需要进入最深处。”
他指向张问胸口的往生骨玉残片:“这块残片,就是钥匙之一,或者说,是‘信物’。它源自古冥府核心的‘往生神碑’。真正的传承,就铭刻在神碑之上。神碑……不止一座。在古冥府全盛时期,于诸多重要节点皆有设立,用以沟通核心、镇压气运、指引亡魂。”
老墨的目光投向窝棚外,仿佛穿透雨幕,看向那遥远的葬渊之眼:“镇魂台下,就镇压着一座‘往生神碑’的……残缺基座。那是上古大战时崩落至此,被用来辅助镇压凶魂的。它虽然残破,且被死寂污秽包裹,但最核心的一点‘碑灵’或许还未彻底泯灭。你的‘往生之引’雏形,加上这块骨玉残片的感应,或许……能隔着封印和污秽,与那残破的碑灵产生一丝微弱的联系!”
“通过这种联系,你有可能‘看到’神碑上残留的部分传承印记,了解古冥府真正的历史与秘密,甚至……获得初步的承认和引导!”
这个提议大胆而危险。与一座被镇压在无数凶魂之下、沉沦在死寂污秽中的残破神碑沟通?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凶魂怨念吞噬,或者被神碑残留的破碎法则冲击成白痴。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让你快速获得力量、了解真相、并找到离开此地甚至未来方向的方法。”老墨盯着张问,“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慢慢恢复,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危机,或者直到耗尽寿元。选择权在你。”
窝棚内再次陷入沉寂。云湛看向张问,眼中有关切,但并未出声劝阻。他知道,这是张问自己的道,自己的选择。
张问闭上眼睛,脑海中思绪飞转。化凡时的宁静,尸道修行的艰难,一路走来的生死搏杀,对大道真相的渴望,对季子野阴谋的警惕,对离开绝境的期盼……还有老墨描述的,那个曾经维护轮回秩序、却在灾难中扭曲沉沦的古冥府……
如果古冥府并非邪恶,如果自己的道路与之契合,如果获得传承能更快地强大起来,应对未来的危机,甚至有可能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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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墨深吸一口气,知道张问做出了选择。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欣慰、凝重和决绝的神色。
“你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这里不行,离葬渊之眼太近,容易受到干扰,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视。”老墨思索道,“往西三十里,有一处‘静寂石林’,那里是上古阵法残留的节点,死寂之气相对稀薄,且有天然的石壁可以遮挡。老子在那里有个临时的落脚点,比这里隐蔽安全得多。”
他看向云湛:“你的同伴可以留在这里继续休养,老子会留下足够的净水石和食物,并布置一些简单的预警和防护。”
云湛闻言,立刻摇头:“我与张前辈同行。”他虽然重伤未愈,但绝不愿让张问独自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张问看向云湛,看到他眼中的坚持,知道无法说服他留下。
老墨皱了皱眉,但看到云湛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也罢,一起去。但你需答应,无论发生什么,保持绝对安静,不可妄动,更不可试图用你的剑意去干扰。你那剑意虽然纯粹,但与古冥府的气息格格不入,贸然介入只会坏事。”
云湛郑重点头:“我明白。”
事不宜迟。趁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老墨带着张问和云湛,离开了栖身多日的芦苇窝棚,朝着西边的“静寂石林”出发。
路途艰难,雨夜泥泞,又有伤势拖累。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三人才抵达老墨所说的石林。
那是一片由无数灰白色、形态各异的嶙峋石柱组成的区域,石柱高低错落,仿佛一片石质的森林。确实如老墨所说,这里的死寂气息淡了不少,空气中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滩涂其他地方的能量流动,带着一种古老的、沉寂的韵律。
老墨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穿过石林迷宫,来到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有几根粗壮石柱天然围成的半封闭空间。这里地面相对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禾和简陋的生活用具,显然老墨确实常来。
“就在这里。”老墨让张问和云湛坐下休息,自己则快速在周围布置起来。他取出一些颜色各异的矿物粉末,沿着石柱和岩壁画出复杂的符号,又埋下几块特定的净水石,最后在张问即将进行沟通的位置,用那往生骨玉残片作为核心,布置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灰白光芒的简易法阵。
“这个阵法可以放大你的‘共鸣’感应,并一定程度上过滤掉过于狂暴的杂念,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真正的凶险,在于你与碑灵连接后,所要面对的那些被镇压的古老战魂碎片冲击,以及神碑本身可能蕴含的、破碎而混乱的法则信息。”老墨神色无比严肃,“记住,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以你体悟的生死匠心和寂灭道韵为锚点,引导‘往生之引’的共鸣。不要试图抗拒所有信息,而是去分辨、去接纳那些属于古冥府真正传承的、有序的、带着‘安抚’与‘引导’意味的印记。至于那些狂暴的战魂怨念和扭曲的法则碎片……用你的寂灭之意去化解、去沉寂。”
张问盘膝坐在法阵中央,将往生骨玉残片握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指环处。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缓缓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往生之引”共鸣感,同时寂灭道韵在识海中流转,如同一片寂静的灰色海洋。
云湛则坐在不远处,闭目凝神,尽量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老墨守在阵法边缘,手中紧握那根特殊的木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阵中的张问。
随着张问心念沉入,法阵的灰白光芒渐渐亮起,与他手中骨玉残片的温润光泽、胸口指环的清凉气息,以及他自身散发出的那种奇异共鸣感,逐渐交融在一起。
他的意识仿佛被牵引着,穿越了石林的屏障,穿越了数十里的泥泞滩涂,再次“降临”到那葬渊之眼,那黝黑的镇魂台上方。
但这一次,他不是实体,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感知。他“看”到了下方平台上依旧残留的震动裂痕,感受到了平台深处那无数被镇压的古老战魂碎片散发出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怨念与死寂。而在那无尽怨念与死寂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纯净的灰白色光点,如同狂风骇浪中的灯塔,吸引着他的意念。
那就是……往生神碑的残破碑灵?
张问的意念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点灰白光芒靠近。越是靠近,周围古老战魂碎片的嘶吼与怨念冲击就越发狂暴,如同亿万根冰针攒刺着他的意识。他全力维持着寂灭道韵的守护,同时将那股“往生之引”的共鸣感,如同丝线般,轻柔地探向那灰白光点。
当他的意念“触手”终于接触到那点灰白光芒的瞬间——
轰!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浩瀚古老的“信息洪流”,夹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意念、法则碎片,如同决堤的星河,猛地冲入了张问的识海!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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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星辰运转、万物生灭的壮丽图景,看到了井然有序的“往生之路”上,无数平和透明的魂灵在柔和光芒的引导下,缓缓前行,洗去尘埃,重归本源……
看到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破灭”,法则如琉璃般碎裂,星辰陨落如雨,往生之路在哀嚎中崩断,无尽的亡魂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秩序与光明……
看到了宏伟庄严、散发着柔和灰白光芒的“往生神碑”在林立的殿堂中屹立,碑文流转,维系着轮回的平衡;也看到了神碑在灾难中崩塌、染血、被污秽侵蚀,光芒黯淡……
看到了无数身穿灰白袍服、眼神悲悯而坚定的古冥府修士,前赴后继地冲向魂灾,以自身为引,疏导怨念,修补裂隙,最终大多湮灭在狂暴的死亡洪流中……
看到了古冥府核心区域在最后关头,几位气息浩瀚如星海的老者,联手将最核心的传承法则封印进几座主碑,然后毅然封闭了门户,将污染与混乱隔绝在内,也将希望的火种埋藏……
无数的历史碎片、悲壮牺牲、绝望挣扎、以及那贯穿始终的、对“秩序”与“平衡”的执着坚守,混杂着战魂的怨怒、亡魂的悲泣、法则崩坏的尖啸,疯狂冲击着张问的意识。
他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这庞大的信息洪流撕碎、同化!
“坚守本心!分辨秩序!”老墨焦急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却清晰。
张问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寂灭道韵化作无形的堤坝,抵挡着狂暴的负面冲击。而那“往生之引”的共鸣,则如同精密的筛子,在那混乱的洪流中,艰难地捕捉、分辨着那些属于古冥府真正传承的、带着特定“频率”与“意境”的印记碎片——
那是关于如何感知、安抚、引导亡魂执念的玄妙法门(《安魂引渡篇》)……
那是关于死亡法则本质、生死界限奥秘的深刻阐述(《生死源解》)……
那是关于古冥府历史、职责、组织以及那场“大破灭”真相的完整记录(《冥府纪事》)……
那是关于修复轮回秩序、重建“往生之路”的理论与渺茫希望(《往生重光策》)……
还有最重要的一份,是一道古朴、厚重、充满了岁月沧桑与庄严使命感的“传承印记”——它并非具体的功法,更像是一种“资格”的认证,一种与古冥府核心法则的“连接许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托付”!
当张问的意念终于艰难地“触碰”到这份核心传承印记时——
那镇魂台深处的灰白光点(残破碑灵)骤然光芒大放!虽然依旧微弱,却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与“喜悦”情绪!一道凝练了许多倍、也更加清晰的灰白信息流,顺着张问的“往生之引”共鸣连接,逆流而上,直接印入了他的识海最深处!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无尽欣慰与期望的宏大意念,直接在张问神魂中响起,超越了语言,直抵本源:
“后来者……承吾‘往生’之念……继吾‘冥府’之责……平衡生死,导引亡魂,守望轮回……愿汝……不忘初衷……砥砺前行……”
声音渐渐消散。
而张问的识海中,那枚代表着古冥府核心传承的印记,已然深深烙印,与他的“往生之引”雏形、寂灭道韵、乃至化凡所得的生死匠心,开始产生玄妙的共鸣与融合。他感觉到自己对死亡、对亡魂、对生死界限的理解,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虽然力量尚未恢复,但一种本质上的“明悟”与“权柄”的萌芽,已然在他灵魂深处生根。
更重要的是,他真正明白了古冥府是什么,自己获得的又是什么。
这不是邪功,不是掠夺死亡的力量,而是一份沉重无比的、维护宇宙生死平衡的“职责”与“权柄”!
传承……完成了。
就在张问即将退出这种深度连接状态时,异变再生!
那残破碑灵在完成了最后的传承托付后,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灰白光芒急剧闪烁,眼看就要熄灭。而周围那些被镇压的古老战魂碎片,似乎感应到了碑灵的衰弱,变得更加狂暴,无数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朝着张问尚未完全撤回的意念连接撕咬而来!甚至隐隐有冲破镇魂台封印的趋势!
“不好!”阵法外的老墨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镇魂台方向传来的恐怖波动正在加剧!张问的意念连接成了那些凶魂新的攻击目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问识海中,那枚刚刚获得的古冥府传承印记,骤然自主亮起!一股虽然微弱、却位阶极高、充满了“正统”与“权威”意味的灰白波纹,以张问的意念连接为通道,反向朝着镇魂台方向扩散开去!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狂暴冲来的古老战魂碎片意念,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惊恐的无声尖啸,冲击之势骤然减缓、溃散!就连镇魂台本身那蠢蠢欲动的封印,似乎也在这“正统”的传承气息影响下,重新稳固了一丝!
趁此机会,张问的意念猛地从连接中抽离,回归本体!
“噗——!”
石林中的张问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如纸,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细小的、灰黑色的血块,那是神魂受创的迹象。他气息萎靡到极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洞彻生死般的清明与沉重。
“张前辈!”云湛立刻上前扶住他。
老墨也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他快步上前,将一枚早就准备好的、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翠绿色草叶塞进张问嘴里:“快!咽下去!固本培元!”
草叶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平和的生机迅速扩散,稳住了张问即将崩溃的身体状况。
好半晌,张问才缓过一口气。他看向老墨,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云湛,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看到了。也……明白了。”
老墨看着张问眼中那截然不同的神采,感受着他身上虽然虚弱、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正统”与“威严”的气息,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激动,有释然,有难以置信,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
在云湛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始终惫懒、神秘、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老墨,竟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对着刚刚接受完传承、虚弱不堪的张问,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从未轻易弯曲的头颅。
一个苍老、沙哑、却充满了无尽感慨与决绝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石林中响起:
“古冥府外围守护者,墨守残缺之誓,苟延于死水滩涂,今日……得见正统传承重现,往生之引再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仰视着张问,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墨守,愿奉传承者为主,重拾守护之责,追随左右,至死方休。望吾主……引领我等,重光冥府,再定轮回!”
石林寂静,唯有老墨(墨守)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灰白色的石柱间,缓缓回荡。
张问靠在岩壁上,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神色决绝的老者,感受着识海中那沉甸甸的传承印记和随之而来的无穷信息与责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死水滩涂的挣扎求生,意外获得的诡异能力,古老神碑的低语传承,神秘守护者的效忠……
一条全新的、充满未知与艰险、却也承载着宏大使命的道路,已在他脚下,悄然铺开。
前路茫茫,生死莫测。
但他已握住了钥匙,看到了方向。
古冥府的传承者,往生之引的执掌人。
张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体。